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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阳听得直了眼,思索片刻之后,霍地站起身:“司主任,您说的对!我们是被历史选中的人啊,怎么能够自怨自艾呢!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打起精神来,奥利给!” 林尔善哭笑不得,伸出食指比了个“嘘”:“别把人家吵醒了!” “抱歉抱歉!”程阳连忙压低音量,“司主任,小林哥,我们现在要做些什么?” “等待。”司芩说,“等待化验结果出来,等待钟信的病情转归,等待江城的最新情报。” “哦……”程阳本以为要大干一场,英雄主义上头,却只能等待,一时间有点茫然。 司芩又道:“在这个过程中,要抽时间休息,确保时刻都能拿出足够的精力和体力,与病毒对抗。” “好的主任,我听你的!”程阳端起那杯板蓝根一饮而尽,一屁股坐回凳子上,靠着墙根,一秒入睡。 林尔善瞠目结舌,朝司芩缓缓伸出一根大拇指:“司主任,还是您有办法!” “对症下药罢了。”司芩也分给林尔善一杯板蓝根,淡淡道,“中二病,中二治。” “噗。”林尔善忍俊不禁,接过那只小小的纸杯,拢在手心,靠在唇畔,“司主任,您忙了一天了,也休息一会吧,我们三个轮流值夜。” “睡不着了。”司芩打开手机,正准备跟进一下江城前线的最新情报,却发现情况不容乐观,直接将屏幕挪到林尔善面前。 “30例!”林尔善眉心紧蹙,“下午还是10例,怎么现在……” 司芩:“内部消息,30例只是确诊人数,出现呼吸道症状的、发热的病人,已经数不过来了。” 林尔善捏紧拳头,手心冒汗:“怎么会增长得这么快?” “第一,官方你懂的,只有等实锤了才会通报,消息难免存在滞后性。”司芩说,“第二,下午的新闻,说的是‘江城市立医院’的感染人数。而我说的,是整个江城。” 江城是北方的一个沿海城市,交通发达。如果感染只局限于院内,还能像林尔善他们这样,尽早隔离、疏散人群,避免感染扩散。但是如果院外也出现了感染者,不可控因素就太多了。 想到这里,林尔善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个冬天,比往常要冷。
第76章 二十年没说的话。 “最早发现江城出现疫情的,是我的同门师兄。”司芩说,“钟信刚入院那天,我都没当回事。没有人当回事,肺炎在急诊科根本不算事。但是他用上美平还是不见好、NGS也没出来的时候,我觉得不对劲,跟师兄沟通了一下。” 林尔善问:“他是江城市立医院的医生?” “没错。上个月,他在江城码头发现了3例肺炎的工人,病原体检测为冠状病毒,胸部CT实变严重。” 林尔善一惊:“最早的感染病例,上个月就出现了吗?” “是的。”司芩继续说,“我师兄是03年非典肺炎的亲历者,根据经验判定其为SARS,并通知码头工作人员及市民注意防范。” 林尔善点点头:“多亏师兄发现及时。然后呢?” 司芩露出一丝冷笑:“然后他因为‘散布谣言、制造恐慌’,被警告训诫了,还被要求写了检讨。” “什么?”林尔善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这是医生基于事实和经验得出的结论,怎么会是空穴来风的谣言?如果民众不知晓这个事实,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你想想,码头是什么地方?人流量那么大,若是被这个消息搞得人心惶惶,江城这沿江临海的城市,该如何运行?” 林尔善激动道:“可是感染暴发,后果更严重啊!” “所以感染者越来越多之后,江城终于开始重视,开展调查研究。”司芩说,“我和师兄沟通钟信这个病人的时候,他那边基本已经确定病原体是全新的变异毒株了。所以下午钟信的NGS一回来,看到那个结果,我就知道事大了。什么疑似MERS,就是新型冠状病毒。” 林尔善担忧地皱起眉:“所以现在,江城那边……?” “市立医院整个封闭,但是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感染人数不断增长,已经有不少医护出现症状了。”事实比司芩的语气还要冷酷严峻,“下一步,就是封城,关闭公共交通出口,只允许防疫人员进入。” 林尔善心脏揪紧。 司芩点了两下手机,调出一张新型冠状病毒的图片:圆球状的病毒,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糖蛋白,构成蒲公英花冠般的形态。 “就是这个小东西。”司芩说。 林尔善凝视着它,眉头紧皱。 请你,手下留情。 他祈祷着。 漫漫长夜,司芩和程阳喝下板蓝根后渐次入睡。林尔善却无法入眠,不停地刷着新闻软件,希望权威的流行病学专家能给出一个应对方案。但是铺天盖地的信息碎片,都是民众的恐慌与担忧。 这时,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电显示。 林尔善没等铃声响起,就立马接了电话,声音不自觉地颤抖:“喂?高燃,你在家吗?” 对面停顿一秒:“我在消防队,刚开完会。” “……啊?”林尔善这一天经历了太多信息轰炸,没有得到及时的休息,反应有些迟钝,“不是说,让你在家等我吗?” “可你不会回来了,对吗?”高燃低声说。 “嗯……”林尔善垂下眼,咬着唇,“你一定知道疫情的事了吧?我们的病房里有一位感染者,我和他、司芩主任、程阳,我们四个隔离起来了。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别跟我道歉。”高燃始终音色沉郁严肃,像是没从中队长的角色中走出,说出这句话以后,又怕吓到林尔善,故作轻松地用气音笑了一下,“我之前也隐瞒过你,现在我们扯平了,以后彼此坦诚相待,好不好?” 静默许久,林尔善沉沉地“嗯”了一声。 疫情当前,作为密切接触者、和传染源隔离在一处,林尔善说不定已经感染了,随时有可能发病,根本无法预测他们的“以后”。 脆弱的心脏涌起浓重的情绪,一颗泪珠低落,顺着脸颊滑落到唇畔,咸咸的,很涩。 高燃也沉默了一会,说:“我们要去前线援江。” “……哦。”很奇怪,林尔善得知这个消息,竟然出奇的平静,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哪里有危险,他就会到哪里。 高燃听出林尔善已经哭了,拿出往常漫不经心的玩味腔调:“小善,你跟我聊天很爽吗?怎么嗯嗯哦哦的啊。” “……”林尔善一哽,眼泪生生憋了回去,“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一点都不好笑……” “是吗?”高燃不好意思地笑笑,“本来想逗你开心一下的……” 说到最后,竟然少见地失了语。 沉默是难熬的,因为两人都在回避,回避面前未知的前路,无望的未来。 良久,高燃率先败下阵来,终于又开了口:“你能把窗帘拉开吗?我想见你一面。” 林尔善浑身一震,一个箭步弹射到窗边,一把掀开窗帘。 夜色中,一道英挺的人影伫立在玻璃窗外,他的身体、五官、全身上下每一个线条,都是林尔善魂牵梦萦、反复描摹的思念。 林尔善再也绷不住,脸一皱,捂住嘴巴失声痛哭。 哭声顺着听筒传进高燃的耳朵,他心疼地皱起眉,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紧紧按在玻璃窗上。 隔着玻璃触碰不到爱人的眼泪,只有穿不透的坚硬与冰凉,巨大的无力感漫上心头,高燃却只是强笑道:“见到我不开心吗,怎么哭得更厉害了?” 泪水朦胧了视线,高燃的面容也模糊不清,林尔善不能用衣袖擦泪,只能用力眨眼,将讨厌的泪水从眼睛里面赶出去,只为了看清高燃的脸。 连续数日在雪山进行搜救工作,他的脸颊冻出肉眼可见的红晕。他的骨相比之前更加分明,眉眼也愈发深邃,但目光仍是一如既往的坚毅,是这隆冬寒夜里唯一的火种。 林尔善看得入神,探出指尖,触碰高燃下颌上的青茬,同样只触到一片冷硬。 “很冷吧?”林尔善咽下倒灌的苦泪,嗓音哑涩,“快戴上口罩,脸都冻红了……” “是吗?”高燃移动手掌,覆盖在林尔善指尖的位置,却怎么也握不住那截手指。 相似的感受,让儿时的记忆在脑海中闪回。 手术室外,医生无可奈何的摇头,小晖父母崩溃绝望的质问,小林尔善撕心裂肺的哭喊。 小高燃躲在墙角背后,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与挫败感,就像现在,成为两堵看不到边界的高墙,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压榨着他幼小的心脏。 心尖在滴血。 “你……”林尔善哽咽着问,“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高燃用力牵起唇角,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明天一早。” “这么快……”林尔善落寞又担忧地垂下眼,猛然间想到了什么,“对了高燃,我去清福寺给你求了一枚平安符,你一定要戴在身上!” 他从脖子里牵出那根红线,一枚荷包从领口跳出来,扎眼的红色,令高燃一怔。 一瞬间,他用尽全力塑造的坚硬外壳,被这枚小小的护身符击得粉碎。 除了那盒莫名其妙的口服液,这是林尔善第一次送他东西。 一直以来,高燃愿意为林尔善付出一切,却从不期待他的所谓回报。小小的一枚平安符,完全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但正是这份小小的意外,直直戳进他坚硬外壳上的微小缝隙,扎在内里柔软的心脏。 高燃的眼眶一下子湿了,竭力稳住气息:“这……我可得好好戴着……” 林尔善手忙脚乱地解下平安符,一时没有注意到高燃的异常,急急忙忙递到他面前,却再度被玻璃阻挡。 “这……”林尔善失落极了,“好像没办法给你了……” 高燃笑了一下,眼里含着泪花:“那你替我戴着吧。” 林尔善委屈极了,住持告诉他要亲手交给高燃,只有这么一件小事,他却办不到:“可是,这是我替你求的呀……” 高燃摇摇头,深深地看着他:“没关系,你的心意,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林尔善眼圈红红的,嘴唇颤抖不停,“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等你回来,你要早点回来!” 高燃眸光一动:“现在说不好吗?” 林尔善摇头:“我想说的话,很多,很重要,必须找个合适的时间,当面跟你讲。” “现在不就是当面吗?”高燃有些急切地追问,“我看现在就很合适。小善,什么话,你说吧。” “不,现在真的说不完。”林尔善垂下眼眸,轻声说,“我有二十年没说的话,想要对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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