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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庭远觉得手指有些发抖,好半天才压制住过快的心跳,慢吞吞地往九班门口挪了过去。 "放心。" 他又想起那个人最后对他说的那两个字。 苦想了两个星期也没想明白,这一刻明白了,却又更糊涂了。 他也想问问那句话:那人这么费心地护着他,到底是为什么呢? 有老师的讲话声从门内传出来,他把手搭在把手上,感觉头皮都在发麻,就这么挣扎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一咬牙,僵着手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有一刹那诡异的寂静。 贺庭远也不明白,明明之前对谭一鸣毫无印象,可在门开的那一瞬间,他居然在黑压压的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 胸腔里忽然热得发烫,全身都像是进了蒸笼似的,只是再次与那双眼睛对视,他就感觉自己头顶都要冒烟了。 "贺庭远,你出院了?" 贺庭远咽了口唾沫,看着老师小幅度点了点头。老师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复杂又回避,就和其他所有大人一样,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入座,就继续讲她的课了。贺庭远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看了下黑板,机械地从书包里找出课本,一页页翻着书找对应的页数,可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很想回头看看那个人的表情,身子却硬邦邦的,连动一下脖子都不敢。 正这么心慌的时候,桌子上突然飞过来一团纸,他惊得一哆嗦,下意识朝纸条飞来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就正正对上了那双惦念了半个月的乌黑眸子。 谭一鸣冲他一笑,指了指纸团,就抬头继续听课了。贺庭远整个人像是要火山爆发了一样,从头顶滚热到脚跟,慌忙把头拧过来趴在桌上,感觉自己全身都软趴趴的,快要被煮熟了。 他僵着手抓住那个纸团,努力让自己的手指头别发抖,可还是费了半天劲才把纸张摊开,然后就盯着上面那行漂亮的字迹发怔。 上面只有一句话:恭喜出院!好好听课哈,下周考试了。 贺庭远把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不下一百遍,直到滚烫的脑袋稍微清醒些了,他才一点点把那张字条折好,又小心踹进了衣兜里。 他很想回复一句,也很想回头再看那个人一眼,可他还是不敢,他所有的勇气和随心所欲早就在这十五年的羞辱和折磨中被剔除得干干净净,就算心里摇荡的热流快要爆炸开了,他也只是任它们在心里喷发着,并不敢在人前展露万分之一。他毕竟不是肆意的火山,能逼自己表达出来的,也只能是冰山上头冒出来的一丁点尖角罢了。 他本来还奢望,就算谭一鸣没有把自己当朋友,至少也可以是平时能够说说话的对象,可自从这次收到这张字条之后,他就几乎没有什么机会再和那个人搭话了。 就和传言中一样,那人是很多人心中憧憬的目标,家境富裕的公子哥儿,人却很仗义,又高又帅成绩又好,不论男生女生都很喜欢他。想和他做朋友,和他说话的人太多了,他身边也总是围满了人,贺庭远就像是人群最外围胡乱长出来的杂草一样,即便只是远远地看着,也因为中间隔了太多人而看不清楚。他只能偷偷地听,默默地遥望,偶尔不经意与那个人对视一眼就觉得心满意足,不再不自量力地奢求其他。 不过,真的就再也没有人会找他麻烦了,即使仍旧像个透明人一样存活在空气里,可至少不再活得那么水深火热,那个人真正就像是他这棵杂草的保护神一样,即使隔得无比遥远也能足够护佑他,而神从来就是这样不可亲近的,只能摆放在高高的神坛上供人仰望,想到就能有力量,看到就觉得幸福,而谭一鸣之于他,就是这样一个无所不能、也遥不可及的存在。 因为谭一鸣的关系,贺庭远经常去篮球场看校队打球,不过因为去看的人太多了,他就只能站在边边角角的位置,努力伸着脖子,勉强在人群的缝隙里捕捉那个跳动的影子。 球场上的谭一鸣比平时还要令人心动,一身精瘦漂亮的肌肉暴露在阳光下,像是一只强壮又矫健的小豹子,说不出的性感撩人。就连逆光下的剪影都是张扬放肆的轮廓,单只是看着那人伸长的手臂,滴落的汗水,跳跃的双腿,贺庭远就觉得血管里的热血都要激荡起来,不由自主就在人群外走走停停,在吝啬的叠影中间徘徊,生怕错过那人每一个耀眼的瞬间。 而时间就在这样热切的追逐之下悄然而过,等他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痴迷一个男孩子的时候,一个学期已经快要结束了。他似懂非懂,来不及感受慌乱和羞愧,也并没有人可以让他倾诉或者询问,他只是懵懵懂懂地觉得奇怪,觉得心慌,可每每看到谭一鸣出现在眼前,所有烦恼的思绪都会一扫而空,只剩下本能的被小心藏好的幸福和喜悦。 慢慢地,他就发现了很多这个人的小习惯,喜欢午睡,讨厌化学,喜欢雨天,不爱吃鱼。很多很多,他每发现一个就觉得很珍贵,有时候看到谭一鸣身边那些人说些糊里糊涂的话,他渐渐也能揣测,那家伙虽然脸上笑呵呵的,心里可能早就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他以能够猜出那人的喜好而自得其乐,尽管他所有的快乐和失落,那个人都一无所知。 "一鸣,你也太猛了吧?三个人都包不住你啊!" 又是一场友谊赛,好在是在周末,赛场离得也不远。贺庭远就在二楼观赛区站着,已经猜到他们中场休息的时候会集合在这个位置,所以稍微凝神听一听,还是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谭一鸣笑着抓起衣摆擦了擦脸,然后说:"尽管让他们盯我,我能被他们挡住算我输。" 贺庭远又感到小心脏忽悠忽悠的,不太好意思地瞄了瞄谭一鸣露出来的那几块腹肌,喉咙有点干涩。 谭一鸣把脸擦净了,两手拄着膝盖弯了弯腰,然后抬头看着对面那群对手,眼里烧着火似的嚣张地说:"下场干翻他们!" 贺庭远觉得喉咙干得更厉害了。 谭一鸣歇了一会儿,瞥了眼旁边给他们准备的饮料,顺手就拿了一瓶可乐,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贺庭远看着他滚动的喉结上一滴滴淌下的热汗,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蹲下身子,努力缓和微微发热的某个东西。 他有点脸红,也觉得害臊,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站着的谭一鸣比跑动起来的谭一鸣还要惹得他脸红心跳,一直到比赛的哨声响起来,贺庭远才总算平静下来,目光一下子又锁定在那只小豹子上,不由地也拧开了自己手里的可乐瓶,仰头喝了一小口。 这也是他的小发现之一,谭一鸣总是在一堆饮料中间挑一瓶可乐,他自己没勇气像那些小姑娘一样,买可乐送他,只能这么窝窝囊囊地给自己买一瓶,每次远远看到谭一鸣喝一口,自己也喝一口,心里还觉得甜丝丝的,很是没出息。 不过…… 贺庭远抿了下嘴唇,看着赛场上那人活跃的身影,眼睛又微微弯了起来。 怪不得他这么爱喝这东西呢,还真的是……挺甜的。
第8章 高一的第一个学期,就在这样懵懵懂懂的状况下稀里糊涂地过去了,虽然和谭一鸣说不上几句话,但仅有的那几句,已经足够让贺庭远拼了命地奋发向上。 他把谭一鸣丢给自己的那个纸条用透明书皮压得平平整整,就夹在语文课本的中间,时常盯着"好好听课"那四个字给自己打鸡血。他因为过去的日子不太平,没法集中精力好好学习,成绩就一直不上不下的,这几个月总算能够安安心心地听课,写作业,做习题了,每天就学到大半夜,就想做出一点成绩来,能够让那个人稍微注意到自己一些。 不过就算再怎么拼命,毕竟基础摆在那儿,期中考试的时候还是考得很一般,班里65个人,他排42,谭一鸣却进了前五,和他之间隔了几十个人,就和平时一样让人十分沮丧。 虽然挺受打击,但也激起了贺庭远的斗志,他就想着,虽然他们两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但总归有这么一种方式,可以让他和他的名字靠得更近一些。贺庭远一下就觉得生活有了奔头,每天除了偷看谭一鸣以外,其余时间就都用在了"好好学习"上,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做梦都在那儿摇着脑袋背氢氦锂铍硼,学得都快走火入魔了。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期末考试的时候,贺庭远进步巨大,直接跨越了二十多个人,排在了第十九,而谭一鸣还是稳居第四,贺庭远在家里抱着成绩单数来数去,就数着他和谭一鸣之间的人数,数着数着就想笑,笑完了又赶紧爬起来,继续勤勤恳恳地解决如山一般高的寒假作业。 就这么卖力学了一段时间,有一天晚上忽然听到窗外响起一阵热闹的鞭炮声,他抬头朝外望过去,又看到 一朵朵绚烂的烟花盛开在夜空中,贺庭远愣了一会儿,披了件衣服走到阳台,看到街道上叫喊热闹的人群,才恍惚想起来昨晚是除夕夜,原来是新的一年到了。 他趴在栏杆上默默望着那些人欢笑的脸,看着看着自己也想跟着笑一笑,可大概是天气太冷了,脸颊被冻僵了似的,嘴角扯了几次也扯不开,想想就算了,只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夜色,沉默地眨了下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一个人过年,往年虽然家里也冷清,可好歹,还是有个亲人的。 他抱紧了自己的手臂,看着漫无边际的黑夜,静静地想:也许往后的每一年,都会是这样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吧。 天空又炸开一簇亮红色的烟花,热烈得像是火一样,把冰冷的夜色都映出几分炽热来,贺庭远觉得这光亮有些眼熟,像极了某个人的眼睛,嘴角便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弧度,忍不住对着夜空轻声说了一句。 "贺庭远,新年快乐。" 独自一人的寒假也没有什么值得回味的,贺庭远还是很期待开学的日子,就这么盼了三十多个日夜,总算盼到了上学的这一天。 新的一年,新的学期,是该有些新的转变,于是在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贺庭远忽然又有了一个新的小秘密。 之前他就发现谭一鸣很爱在课间吃零食,他还闲得无聊记住了好些他常吃的食物,可某天听周围同学们闲聊,才知道谭一鸣不是爱吃零食,而是赖床起不来,总来不及吃早餐。 他母亲留下的遗产虽然不多,但他花得小心一些,还是能拨出一点点早饭的钱的。 大不了自己少吃一点就好了。 于是从那天开始,贺庭远就早早起床做些正儿八经的吃的,打包在小盒子里,每天早上都第一个溜到教室,偷偷塞进谭一鸣的课桌里。 他还怕谭一鸣不吃,犹犹豫豫了好半天才给他留了个字条,写着:好好吃饭,不要总吃零食了。 头一天他紧张得要命,好几次装模作样地回头看时间,余光不停地瞥向谭一鸣那边,直到亲眼看到谭一鸣微微吃惊的表情,和最后犹豫着把早餐吃下去的样子,他才安心把身子扭回来,趴在课桌上开心了好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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