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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顿了顿，“明天开庭，我要去一趟。”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手，它曾经操纵过绳索，也翻弄过情欲，却终究动不了人心。 就算是这样的结局，我也要驱散这笼罩着江屿的最后一丝阴云。
第34章 林城的冬天总是阴沉沉的，像有一块灰色的布盖在整个城市身上，稍微动一动就能抖下一层绒。市东区法院前几年搬进了新修的大楼，方方正正，气派庄重，沉甸甸的国徽挂在大门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这个案子涉案人数不多，还属于不公开审理的情形，便连旁听的人都没有了。法院只给我们安排了一个小小的法庭，白炽灯一开，整个房间里亮堂极了，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常弘方是不方便出面的，也没有那个空特意为我这小小事情跑一趟。公诉人还没来，我与跑去了刑辩的师兄坐在法庭外，一时无言。 “师弟，你......”他欲言又止，“你和江屿到底是什么关系？” 刚开始我和他只是服务关系，后来被一纸小小的契约困在一起，又在这之上生出几分爱意来。但现如今，什么都没有了，我们分了手，不再是dom与sub，甚至我还无限期停止了在恒辉的业务，连服务生与顾客的关系都没有了。 法院，这每分每秒被形形色色的人际关系捆绑得密不透风的地方，竟扯不出一根线来连接我和江屿。 于是我说：“从前是朋友，现在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也是啊，”师兄从兜里掏出一根烟，也不敢抽，拿在鼻子下面闻闻，叹息道，“出了这样的事，哪里还做得成朋友。” 我摇摇头，师兄拍着我的肩，递过来一根烟，安慰道：“没事，老师总算是开始理你了，这是好兆头，你可得把握住，这是翻身的机会。” “我不抽，”我推开烟，苦笑，“老师居然还认我，还能帮我，我真没想到。” 师兄诧异了一下，显然，律师这一行，强度高压力大，几乎所有的律师在工作几年之后都会染上烟瘾，连女律师都难逃脱这一魔咒。他把烟收回去，道：“老师当年最喜欢你了。” 我正不知如何接话，就看见公诉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裹在一件黑色大衣里，戴着口罩和墨镜。我正觉得眼熟，他路过法庭门口，摘下眼镜放入包里，似不经意地瞥了我一眼，我浑身触电一般抖了一下——江屿！ 我是受害者，出现在这里名正言顺，他，可能被抓去做了个证人，也混得个出庭的机会。他化成灰我和George都认得，遮得这么严实，只能是怕被有心人拍到。 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来掩盖心中的惊涛巨浪。 江屿没多停留，进了另一个房间，等待传讯。我也不愿再坐在原地，站起来，跟公诉人打了招呼，和师兄一起三人进了法庭。 George的供述一改再改，公诉人以此为把柄，步步紧逼。现在的庭审讲究人性化，生怕嫌疑人的着装给法官带来半丝有罪推定的影响，人站在被告席上，连黄马甲和手铐都没了，穿的干干净净、人模人样。 我看着George那双眼睛，一言不发——当然，也没有我发言的机会。公诉人穷追猛打，George已经退到了绝路，我几乎都要听到法槌敲下震人心魄的脆响。 “我之前和江屿是那种关系，齐南为了破坏我们的关系，才来找我，然后那天晚上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哪种关系？说清楚！”公诉人气势汹汹。 George眉毛一皱，不耐烦道：“我都说过多少遍了，sm！我是s，他是m！” 我心脏一抽，几乎背过气去，他能不能再理直气壮一点。台上的法官差点笑场，我看见他轻咳两声，掩盖尴尬。 “受害者为什么认为他可以达到你说的目的？”辩方律师问道。 George说：“我们圈里的规矩，说话算话。” “也就是说，这是他自愿的。”辩方律师目光炯炯。 公诉人当即道：“我反对！对方在使用诱导性提问！” 法官道：“反对有效，辩方律师，请重新提问。” George插嘴道：“不是，是我强迫他的。他只是来谈事，是我强迫他做那些。在场有很多我的人，他如果不答应，也会被打得很惨。” 辩方律师显然对他这几次三番更改说辞的做法习惯了，听他改口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拿钱办事，雇主不愿意让他往好了辩，他也没有办法。 法官提醒道：“嫌疑人，你要知道，庭审是你最后一次翻供的机会。” George道：“别啰嗦。” 法官面色铁青，虽然坐了这么久审判席，但这么横的嫌疑人也是少见，他强作冷静，继续下面的庭审环节。 我坐在公诉人旁边，心中豁然。George的供述之前肯定不是这样的，这次180°大转弯，肯定跟江屿有关，他们之间肯定达成了某些见不得人的协议！ 我想起那天他在调教室里挣扎的眼神，近而复离的动作，便觉得一颗心被千万根针扎似的疼。我那天问他有没有答应George，他说没有，还说他要是那么笨，我怎么会喜欢他。 那天我吻了他，送他上情欲的巅峰，看他泄在我手中。我也跪在他脚下，求他打我，请他原谅我。 即使他最后逃离之前飞一样地轻拍了我三下，但也像他说的，我们这辈子两清不了了。他欠我的，我欠他的，纠纠缠缠，越想逃离，缠得越紧。 我难过得捂住了眼睛，我出庭这些年，不管是上原告、上被告，还是做场下的旁听，从来都没有失过态，所有人都说我台风稳健。但今天我抬起了我的右手，不想再看到这一切。 你就是那么笨，才会喜欢我。 师兄察觉到我的不对，示意法官请求让我退庭。我听见他伸出手拖住我，带着我往外走去，我像一只木偶般任他摆弄。 他把我安置在了法庭旁边的小房间里，再三确认我的情况后，才返回法庭。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背靠在椅子上，还有些疼。 房间的门没关，过了一会，我看见一个女人挽着江屿，从门口一闪而过。 那个女人绝不是白潇，那姑娘风风火火，所到之处未见人影先闻其声。这个女人，我从来没见过，她亲密地挽着江屿的手，人贴在他身上。他们一起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第35章 林城四五年没下过雪了，我走出法院时，竟纷纷扬扬飘起雪花来。鹅毛大朵雪花轻飘飘漫天飞舞，落在我羽绒服上，还能坚挺存活下几秒。 我掸碎一朵，又抖抖毛绒绒大毛领，不解风情。径自钻入凯美瑞，轮胎碾过潮湿地面，汇入干道车流中。 过几日，判决出来，George被判一年半有期徒刑附加驱逐出境。判决书副本被我从信封里拆出来就锁进了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一摞厚厚A4纸，再多惊心动魄血雨腥风，都叫它永不翻身。 我撂了恒辉的牌子，在我风头最足的时候——我和一个外国dom卷入争抢江屿的三角战局中，狗血带劲，连带着我的身价也翻了几番，一群爱热闹图新鲜的吃瓜群众要来一睹这三人中他们最好也是最有可能接近的人的风采。 风采这两个字是我自我美化，总之我是不再做了，艾秋在我家住了三天，都没能让我回心转意。 他临走前惋惜地看着我：“明明，跟谁过不去，都不能跟钱过不去啊。” 我点点头，让大黄把他送走，他走时很激动，差点没把院门给掀了——他怕狗。 律所里的人似乎也开始对我另眼相看。常弘方参与这个案子，自然与我少不了交流，就算我进出他办公室的次数依然屈指可数，但还是有先知的鸭子察觉水暖，点团餐的时候竟然也来问问我意见。 呜呼，我能有什么意见，至多是加一份醋溜土豆丝，谁都不得罪。 江屿那天同那个女人一齐消失后，我们命运的轨迹便仿佛两条交叉的直线，短暂相交后各奔前程，越去越远。 我沉默着把母亲从江屿的酒店接回来，安顿在家。她似乎很喜欢大黄，也不乱跑了，跟它在院子里一坐可以一天，我每日回家，都要从地上拔起我的母亲，拍她黑色棉裤上的灰，尘土飞扬。 这时，大黄就摇晃着尾巴，转着圈围着我们叫，两只前爪不时扑到我们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脏兮兮的脚印。 过年的时候程砚邀我去吃饭，我怕扰了他俩性致，没答应。起早去赶早市打折，从一群大爷大妈中杀出重围，购得排骨两根猪肉四斤，小葱一把白菜一颗，又买了二两卤菜下酒，并不忘为大黄讨回两根牛棒骨。 城中村里住着很多外地打工人，这年下都回乡了，往日里灯火通明吵嚷不息的地方也冷清起来。我锁好院门，在家中煮一只火锅，把肉和菜都放进去，汤水沸腾冒出接连不断热气直冲屋顶，牛油底料散出浓郁香味，诱得大黄心急火燎，差点扑进锅里变成狗肉火锅。 我给妈盛一碗米饭又夹些菜，送到她手边，她转手就把肉给了大黄。看得我直想狗口夺食，又想算了，人不能跟狗计较，于是我也给它一块，大家和和美美，皆大欢喜。 城区禁燃鞭炮，倒计时过得冷冷清清，只有电视机里六个主持人在一片红得晃眼的背景中喜气洋洋念台词，五个数数完，一年就结束。 我从包里拿出一条红围巾给我妈围上，“妈，这是儿子送你的礼物。”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反正那条围巾在我收拾完桌子后，一头就到了大黄嘴里。 我摇摇头，把大黄和我妈一起安顿到床上睡觉，我躺进一人长的沙发。 这夜睡得不安稳。 江屿也曾在这沙发上睡过，我总梦到他，一睡一醒间，天光大亮。 过了几日，我与房开签下拆迁协议，拿到大笔补偿金，又从银行贷了些款，在云秀区买下一套一百二十平商品现房。紧锣密鼓搞了四个月装修，又散了两个月味，带着我妈和大黄一起离开了那个小小的低矮平房。 新家视野很好，窗外能看到穿城而过的江。 常弘方不吝啬案源之后，我接的活便多了起来，半年过去，我居然变成一个团队的头头，手下也带了几个实习生和实习律师。新换的工牌，齐南这个名字后面，跟了“三级律师”四字。 我请了护工到家照顾，正如王森主任说的，居家看护之后，费用大大降低，我从沉重的医药费中缓过气，房贷倒显得不那么重了。 我从恒辉的幻梦中醒来，重入尘浪，似乎也没有那么艰难。普通的生活，普通地过，普通的人，普通地活。 我走的时候，工作室都没来得及清空，里面的东西通通送给孟平。虽然不知道他能不能用上，但总比丢了好。我消失得那么快、那么彻底，听艾秋说，后面陆陆续续有客人来点我，听说我不在了，都很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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