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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律,我认输,你把我抓起来吧。”他笑着伸出手到我面前,我顺便把袋子挂到他手上。 “判你去厕所劳动改造。” 和江屿在一起,总让我感觉放松和自在,以及由此自然而生的喜悦。驱散阴霾。 江屿把袋子转了个圈,坏笑道:“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和齐律共进晚餐呢?” “想得美,”我一口回绝,“等你把Alice搞定再说吧。” 设计公司的合并进行得很顺利,两方都是江氏集团旗下的公司,几乎没有什么冲突摩擦,甚至因为不少人以后还要共事,整个过程一团和气。我从一开始接手这个项目的抵触,到后来的庆幸,心态转变十分之快。 钱多事少,越多越好。 我抽出时间开始安排我爸出狱的事。 新买的房子两室一厅,我妈这个精神状态估计不能再和我爸睡一间卧室,只能我去睡客厅。我把我睡的次卧收拾收拾,买了花开富贵四件套,弄成中年人喜欢的风格。 又打算买些衣服和鞋,但是这些东西总要等他自己试过才知道好坏,遂作罢。 我爸出狱那天,我特意穿了见客户的西装,洗了车。 在城内堵了一会,凯美瑞才开到郊外的林城监狱,这地方我不常来,高高的混凝土墙和厚重大门,灰扑扑的,突兀插在山间平原上,与周围的一片绿色格格不入。 我把车在路边停稳,抬头看见监狱铁门口站着一个人。他穿着灰蓝色的T恤衫、黑色的裤子,脚边放着一个灰黑色运动包,包上还有两个塑料盆。他双腿并拢,剃成圆寸的脑袋偶尔左右摇摆一遍,又迅速垂下头,虽然努力站直,却难免地显出佝偻的体态。 我鼻子一酸,下了车几乎要扑过去,跑动的脚步在离他几步的时候停下来,我站在他面前,艰难开口,“爸!” 他条件反射般挺起身子、抬起头,见是我,两条粗黑的眉毛动了动,似乎努力想挤出什么表情,但最终失败了,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哎!” “对不起,路上堵车,我来晚了。” 我弯下腰去拎地上的运动包,发现包已经很旧了,接缝处几乎快要断开。和这样的父亲站在一起,我觉得这一身西服像长了刺一样,扎得慌。为了证明自己而做的这一切准备,此刻变得像个无味的笑话,无声嘲讽着我的幼稚。 走出两步,发现身后没人跟上来,我回头一看,发现我爸正在扭头望监狱高墙。 “爸,走了!” 我喊他一声,他才转过头来,慢慢地跟上我。 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话,我爸拘谨地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放在大腿上,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直到新家楼下,他才问了一句。 “这是哪?” “我把旧的房子卖了,买了新的。” 他又不说话了。 钥匙还没捅进锁眼,大黄已经在屋里汪汪叫得响亮。我先进门把兴奋的大黄关到阳台,发现爸站在门垫上,像根枯死的树。 “那是......你妈?” 客厅的木地板上又铺了一层儿童用的塑料垫板,印着知名卡通人物。我妈坐在上面,傻笑着,看少儿频道播的动画。 我“嗯”了一声,走到他身边,“进来吧,爸。” 他走到我妈面前,蹲下,那皱纹横生的脸上显出不切实际的期待,“老李、老李?我回来了。” 我妈看他一眼,“嘿嘿。” “你......你不认识我了?” 我妈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拍拍手,“你......你是谁啊?嘿嘿......” 我看着这一幕,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我慌乱去擦,糊了一手的泪。 “我、我去做饭。”我急忙逃离这里。 监狱的伙食虽然不差,但绝对算不上好。长期的低限度卡路里摄入,让我爸这个原本壮实的中年男人消瘦起来,松弛的皮肤上长着闷青的胡茬,看起来疲惫又憔悴。 四菜一汤,我们一家三口自那次重大变故之后,再次坐在一起吃饭。我爸表现出刚从监狱里出来的人都会有的特征:木讷、死板,似乎总在等待管教的下一条命令。 “你现在还在那里上班?” “还在,常老师......对我很好,一直很照顾我。” “嗯。” 他闷头吃了几口米饭,又问,“还是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莫名的恐惧感席卷而来,使我下意识想要隐瞒江屿的存在。 “嗯。”
第42章 饭桌又陷入诡异的沉默,偶尔有筷子和餐具碰撞的声音。我开始庆幸电视没有关,有动画片作背景音,显得这个家不那么冷清。 吃完饭,我爸下意识端着自己的碗找收残处,站起来才后知后觉发现这是在自己家。 “放下吧,爸,我来收。” 他帮着我把剩菜和碗都收到厨房,然后愣愣地看着我。 “你瘦了。” 我洗碗的动作一顿,然后接着洗,“一个人,随便吃吃。” “嗯。”他从厨房走开。 在监狱这几年,我爸连烟都戒了,此刻坐在沙发上,陪我妈看电视。我走到他身边坐下,打开笔记本看邮件。 他伸出头看看我,又缩回去。在我刚刚洗完的时候,他已经把为数不多的行李归置好。此刻,那个灰黑色破布背包,正整整齐齐地躺在床头柜上。 “我既然出来了……”我把头从笔记本上抬起来,认真听他说话,“还是去看一下你老师。你们现在……怎么联系?” “我去跟老师说,应该没多大问题。” 他重重地应一声,又转回头去,愣愣地看了我妈一会,开口,“等过两天,我出去找个活干,总不能一直呆在家里。你妈这个样子……要不少钱吧?” “没关系,我工资高,爸,”我故作轻松地笑笑,“养得起你们两个的。” 我爸,齐胜斌,一个普普通通的前国企职工,之所以能和常弘方这样的学阀扯上关系,都得益于二十多年前一同边境服役、立功的战友情谊。 常弘方本不该去那种地方,只是家里突遭变故,因为一些不可明言的原因,戴上红花,爬上远去的火车。逶迤群山里,绿色的军营抹平一切差异,在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中,年轻人相知相识,结下一生的情谊。 我带我爸去附近商场买了两身衣服,又去理发店拜托Tony老师把那短短的寸头搞一个不那么呆板的造型。人靠衣服马靠鞍,这么一拾掇,我爸起码不再像一个刚刑满出狱的犯人了。 请常弘方这种人吃饭,是很有讲究的。以他现在的地位,多少人想请都没有那个资格。好在我们与他究竟不同,前有战友情、后有师生情,总归能请动这尊大佛,只是地点不好安排。 若是去他惯常场合,我的经济水平难以支撑;若是去一般地界,则根本开不了这个口。 思来想去,还是选定本地一个私房家菜馆——钱总可以再赚。 老师藏青色短外套配白衬衣,低调赴宴。自关系缓和后,我总算在他面前不再那么战战兢兢,只是那场官司终归打得不好看,我们见面多为了工作,私下里的聚餐,这还是第一次。 “素英没来?” 私房菜的好处就是私密性非常强,这一处店里,每天只接待一桌客人。我爸与老师过了刚见面的激动期,现在都坐下来喝茶,老师看似随意地拉起了家常。 “她那个样子你也知道,”我爸摇摇头,“还是在家里安全,我们也省心。” 常弘方点点头,又看向我,“小南这几年,不容易。” 我正在给他倒茶,突然被点名,吓得手一抖,洒出些茶水来,连忙放下茶壶,拿餐巾擦了,抬起头来赔笑,“还要多谢老师接济,刚出……开始那会儿,要是没有您,我妈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好。” 常弘方摇摇头,“还是你有本事,那么贵的病房一住就是快三年。”他朝向我爸,“你有这么个儿子,有福气咯!” 我爸连连摆手,“我没用,帮不到他什么,还连累他——”他似乎想起什么,表情顿时紧张起来,“我这事,不影响他工作吧?” 我忙接过话,“爸,你别担心了,要是有影响,我还能干到现在?” 他这才放心下来,又靠回椅背上去。 我借口催菜从房间里逃离,这样的场景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小时候跟爸爸出去吃饭,总是在席上闷着头吃,也不懂大人们的交际,十几年过去了,我面对同样的场景,竟然还是做出与当年相同的反应。 为了凸显格调,店里的背景音乐都是真人演奏,此刻琴师正在弹一首我听不懂的曲子。我随手找一个服务员问,才知道是名曲《高山流水》。 高山流水遇知音。 门开,正好一个人走进来。 我微微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阿屿?” 他也一愣,旋即笑起来,“南南。” 服务员本想引路,看我们这样子,便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在这?”我问。 江屿脱掉外套,随手递给身旁服务员,“来吃饭,怎么,不许我来?” 我摇头,“觉得巧而已,这么小一家店,也请得到你来。” “小而精巧,用心不俗。”他狡黠地朝我挤眉弄眼,示意不远处的琴师。 “江教授,少说两句吧!”我拿他打完趣,好奇问,“你请谁吃饭?” 他奇怪地看我一眼,“我是客人。” 一股不好的预感蹿入我脑海,“谁请你?” 他清清嗓子,意味深长,“你老师。” 江屿看我的眼神微妙起来,“不会是你老师发现了什么,把我们俩都叫来……” “不会!”我猛然提高音量,发现自己吓到正在抚琴的琴师,连忙朝她的方向点头致歉,又小声跟江屿咬耳朵,“我爸出狱,请老师吃饭,所以在这里。你又是什么情况?!” 他拿出手机一看,“渔翁钓雪……是这家没错。” 常弘方不可能莫名其妙把江屿叫过来,我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了解得不深,也推测不出什么靠谱可能性。我下意识拉住他衣袖,“阿屿。” 江屿回握住我的手,“别怕,我在。”
第43章 在这里与江屿的会面,实在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按理来说,我请老师吃饭,老师再叫别人而不知会我,是不礼貌的,但我在他面前实在没什么理由敢生气——甚至连不悦都没有资格。 于是我和江屿一同进了内间。我爸看到江屿,脸上表现出诧异的神色。 “这是?” 常弘方点头朝江屿示意,自然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儿子,和所里也有很多往来。”他把话头指向我,“小南上次给他们一个子公司做合并,做得很漂亮。” 这话让我爸以为我与江屿只是业务上的往来,常弘方是做局想让我与他走得更近些,方便以后发展,于是他脸上也带上讨好式的笑容,跟江屿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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