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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年

时间:2025-03-31 04:20:02  状态:完结  作者:-阮白卿-

  当然,眼下这些都还谈不到,少南自顾不暇,也实在管不了别人。自打少南正式代鼎钧管理一部分日常事务,外面都称他商界新贵。“商界新贵”竟卷进学生运动被捕入狱,大小报纸都想蹲这新闻。《申报》没采访到少南,却洋洋洒洒写了他小半个版面,多处挂名“知情者云”。少南通读一遍,不禁大为惊骇,新闻上非但清清楚楚拍了他被捕时的相片,还把他几次出资援助学生的金额都列了出来,言之凿凿。

  报纸是书卿拿来的,劝他说,这些报纸谁的事不敢写?光绪皇帝临死前,《申报》连刊了三十几次“据内监云”,连皇上排泄物的状态也绘声绘色地描述,何况他们这些普通市民。可惜登出的那张相片不太上台面。三个警察,两个拧着胳膊把少南压到地上去,另一个从身后赶过来,举着枪振臂高喊,颇有凛然之态,却恰像是线装书上白描的“武松打虎”,显得地上的人做贼似的。少南便悻悻然,说,他们蛮好选一张把我拍得好看点的。

  报纸摆在面前,少南就理解了鼎钧的愤慨。生意人信奉“闷声发大财”,因为这种事上报纸简直没法出门见人。尤其像虞鼎钧,靠太太发家的,更是养成了一种对任何事都秘而不宣的习惯。秘而不宣可以避免许多不得不回答的问题。譬如他还是个裁缝的时候,花两百四十块买辛格缝纫机,靠着这两架洋铁赚了第一桶金。别人当面恭维他,总不忘捎上一句“太太还是有眼光”,鼎钧就十分不痛快:太太只是一个住在裁缝铺二楼的女儿,一辈子只学会了做鞋面,各式各样的鞋面,平金绣花的,镶细珠子的,也有给他的,青灰的,墨蓝的,玄色的……谁能穿得掉那么多鞋?投资缝纫机当然完全是鼎钧自己的决定,太太不啰嗦就是帮忙了——还好压根没同她讲,不然她一定嫌花钱,坏他的生意。鼎钧一心维护自己的英明,却无法解释这发家的两百四十块是从哪儿来的,唯独在这个问题上他保持着缄默。其实太太有什么眼光?有眼光的是鼎钧才对,要不是他娶了她,单凭她父亲留下的那爿店,命再好也不过是个裁缝的老婆。于是在鼎钧心里,已然相信自己是拯救太太全家的贵人了。话说回来,这样一位太太,生出的儿子也不叫他省心,鼎钧想了又想,忍不住又火冒三丈,半夜里把姨太太叫起来发了半天牢骚。

  这是黄昏的时候,少南和书卿站在汇丰银行的门厅里,那沉重的黄铜旋转门上嵌的玻璃当中,绕着一束仿云石壁灯的光,也绕着马路对面黄浦江的泥沙味。从那天夜里他们吵了一架,书卿拂衣而去,再见面的时候少南心里就难免夹带着犹疑,也立刻回想起书卿那种中庸,温吞水似的。当然中国人普遍是中庸的,摊子掀了,房子炸了,家破人亡了,也还是想方设法自食其力,做个顺民,并无所谓上面是国民政府还是什么政府。少南只能告诉自己,恋爱的基础是出于性的吸引、心境的共鸣,而不必包括政见的统一。现在,书卿站在他面前,眉心里窝着一团惯常包容的神气,少南就知道自己什么都不必说了,书卿已经明白他一切的迷惘,并因此怜悯地将他上次发的脾气一笔勾销。

  门厅的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马赛克瓷砖镶着一幅壁画,画着太阳的金辉,半裸的御马的男人,女神抱着果蔬篮子,各色占星术里的动物,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希腊神像,给罗马柱高高顶起,一派繁盛,仿佛欧洲的教堂。少南仰着脸看壁画,道:“倘使现在叫我留洋,大概书也念得好些。”书卿就笑笑,说:“现在要去也不算晚。”少南道:“那时候我们出国进大学,都是随便读读——西方文学,学来做什么?或者读医还好一些。但是现在不行。因为……你已经在这里了,看见了这些,是不能转身逃开的。”书卿不响,但侧身稍稍靠了过来,隔着两层呢子大衣,那坚硬的凸起的手肘顶着少南的肋骨。

  正在看壁画,有个银行里的女职员下班,路过他们,向书卿笑道:“咦,你还没走哪。”书卿便替他们介绍:“虞少南先生,项美娟小姐。”

  少南首先看见这项小姐的金丝边眼镜,为她不引人注目的圆脸增加了分量,方显得与身上那件缺乏装饰的灰色大衣平衡。美娟向他伸出手,“虞先生是吧,见过。”少南怔了怔,但下意识地同她握了手,顺势离书卿远了半步。

  美娟掉过脸和书卿说话,语速很快,听得是抱怨上司,但每每笑起来,习惯歪头凑到手边,伸出三根手指把眼镜片往上扶一扶。少南继续仰脸欣赏壁画,终于听见美娟道:“那么下次一起。”少南忍不住用目光追她的背影,隔着旋转门上灰蒙蒙的玻璃,美娟仿佛一张被框起来的旧油画,连身材也和油画里的外国女人相仿,是一种毫不示弱的健康。

  少南道:“我见过她?我一点都不记得。”书卿道:“上一次你来,被她看见了的。不过没关系,项小姐是非常可靠的朋友。”少南笑道:“是朋友,还是潜在的结婚对象?”书卿睃着他道:“不要乱讲。”少南笑道:“真的呀,一个女人觉得你不错的时候,她全身上下,连一根头发都会表示她对你十分中意。”书卿道:“你越讲越离谱了,项小姐是不婚主义。”少南吐吐舌头表示惊讶,同书卿一道走出来,那黄浦江滩上翻飞着灰白的浪。书卿又接下去道:“其实项小姐相当漂亮。”少南摆出不屑的神气,道:“哪里就‘相当的漂亮’,我看她的长相,就只是‘一个女打字员的长相’。”这一句便截断了书卿另找机会介绍他们正式认识的打算。

  后来少南后悔不该轻率地对项小姐的样貌品头论足,书卿明显是生气了。


第四十章 搬家

  事实上,同美娟的关系,书卿已经考虑过更多的可能性。一般男女的交往顺序,总是从吃饭开始,倘若发展到单独约看电影,就带有了恋爱的色彩。书卿与美娟业已单独看过两部片子,却默契地保持一种冷静的距离。

  有一次美娟对他说:“有一种男人,只要答应同他吃两次晚餐,就要谈到将来生几个孩子了。你必须保证绝不谈这个,我们才能够做朋友。”过后他仔细思忖,美娟周围都是虎视眈眈给她标价的人,惟有他因为不可能同她恋爱,才不带有侵略色彩——但也因而更像一个理想化的恋爱对象了。

  美娟的眼睛是擅于洞察的,书卿不会同她恋爱,但书卿家里未尝不把她视为媳妇人选。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凑巧还没订婚——尚没有别的男人送她一副嚼子——所以凡认识的男人都有这个可能。书卿也正清楚这一点,才在他母亲跟前模棱两可地定义他和项小姐的交往,几乎是一种直觉性的利己。

  楼下房客的女人有了身孕,所以立春过掉没几天就搬走了。夫妻生孩子自然是正当的,但讲讲照样脸红:本来不是自己家里,隔了别人一半堂屋住着,又是做帮佣的,竟见缝插针地怀上了,简直不要脸,人家家里还有没出阁的小姐呢!于是谢太太先于一切人觉得这孩子是个可耻的证据。女人帮佣的那户人家一听说就把她辞掉了,只好回乡下,房客也就借机同谢太太商量,租金能不能少一点,当然是没有谈拢,便另外赁了一处小小的亭子间。

  下一个礼拜天,谢老太太挪下楼到堂屋去住,少南来了,美娟也在,帮他们清理阁楼间。少南同书卿一起把棕绷床、五斗橱几件家具抬到楼下,请美娟打扫屋子。阁楼里黑咕笼咚的,没装电灯,窗户像鸽笼似的,几乎锈死了,美娟皱着眉,用一根晾衣杆捅开它,站在那小小的一洞阳光和灰尘里背过身咳嗽。

  少南帮书卿搬一口箱子下楼,在楼梯上就笑道:“哪有你这样的人,破天荒地请了一位小姐,来你们家做工。”书卿道:“项小姐一定要来帮忙,大家朋友,我一味拒绝她也怪矫情的。”

  少南道:“项小姐看着倒是持家。”书卿知道,项太太死了之后,一切操持家务的责任都在美娟身上,由不得她不会,但又觉得不该随便就讲别人家里的事,于是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平常的谈婚论嫁,哪怕仅为了体面,也不会没过门就叫人家来打扫屋子。假如按常理考虑,谢太太应当意识到书卿尽管和项小姐在“交往”,但不太可能有更进一步的发展。然而一心做婆婆的人没有常理可言。谢太太十分喜欢美娟。虽然项家做的是末路生意,绝没有发财的机会,好在小姐是出来做事的,又没有兄弟。现在什么都要新派了,连结婚也是新派的,新在小姐自己攒嫁妆。这世道她看不懂,但反正她们不吃亏。

  刚开始听说项小姐大学毕业,谢太太先很不满,如今连女孩子都不进私塾了,改进学堂,乃至和少爷们一样进大学,做职员,再说出话来就不那么安分了。其实最好的少奶奶人选,是书只念到中学、算盘只会记自己家的帐,场面上的事还是听男人。

  但见了项美娟小姐,同她想象的女职员不完全一样,在薄呢子大衣里穿着姜黄的绒线衫,乳白色围巾,下颚旁边蓬蓬地托着她微鬈的发,衬出不像是精于算计的面孔。

  谢太太夸她绒线衫颜色漂亮,前几天还在街上橱窗里看见过类似的一件。美娟摸了摸领口说:“这是拆了我母亲的旧衣裳重新打的,我不大会结绒线,随便打一打。”谢太太伸手去捻美娟的袖筒,仿佛收租的师爷检查佃农交的谷子,笑着说:“可是项小姐,你绒线打得真好,跟百货公司卖的一样。”意思是审查媳妇的第一关通过了。谢太太顿了顿,又说:“外面是什么都贵,米和油成天涨价,但凡会过日子的人,谁不要一块洋钿掰成两半花?我们书卿身上那件背心,还是念大学时候我替他打的,是旧了,也该拆了换换样子。”

  这时候灶上一壶水开了,急吼拉吼地啸鸣了一阵子,谢太太便匆匆跑开了。马上听得灶披间里骂女儿,因为她把菜叶子掐掉了太多,能吃的一截也扔掉了,水开了也不知道拎下来,“都等到婆家教你?”美娟冷漠地盯着厨房。从污黑的板壁前面,书卿那小奴隶似的妹妹怨愤地一闪而过,被灶头吞掉了。其实谢太太不算老,美娟的母亲假如活着也差不多该这个年纪,美娟不禁产生一种气愤又可笑的怜悯。书卿的母亲,她自己的母亲,厨房里的妇人……而她们还觉得不够,并想要她也变成一个厨房里的妇人!

  晚些时候都在书卿房间聊天,因为堂屋一大堆家具,没法招呼客人。谢太太趁空便唧唧咕咕地数落:“什么时候请客不好,非赶在这时候,兵荒马乱的。”但当着客人仍然摆出相当热情的态度。有这么一大家子人供她指挥,自然十分得意。而且正因为是“这种时候”,少南来了,未见得他对碧媛完全无意。

  碧媛今年必须嫁掉了,也托过媒人,说了一家开药铺的,照片也换了过去,但谢太太始终念念不忘虞少南。于是这一天笑得特别大声,乃至于筹划起眼前的两桩婚事,一嫁一娶应当哪个在前。最好当然是先把虞家的礼拿着,再去聘项家,转手便可以省下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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