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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知道是她的压箱底,只不过没说破,否则听着太不像话,连女人的钱也借。他一向听说彼德宋在外面胡来,造船厂里挂着个总务经理的头衔,实际上全靠他老子手指缝里漏的洋钿过日子。连他自己当初也给骗了,推己及人,以为留洋的人都跟他似的,耻于跟家里伸手。 少南闭着眼,热气一浪一浪扑上来,有点呼吸困难,像缓慢的扼死。书卿坐在浴缸边缘,拧着身子替他擦胸口,毛巾汩汩搅着水流。 “谢谢。”少南说,当然不是因为洗澡。 书卿顿了一顿道:“那些学生的事,你往后还是不要再插手。” 少南听了就把眼一睁,“是我父亲教你这么说的么?” 书卿道:“我没有见过他,你不要一提你爸爸就翻毛腔。” “好笑了,他叫你以什么立场劝我——谢先生,你是他的朋友,绝不能眼睁睁见他堕落下去,你有空替我劝劝——是这话么?” 书卿皱眉道:“够了,够了,你父亲心脏不好,压根也没有出来接见,我是完全客观的立场,请你好好想想以后。跟我发脾气算什么。” 少南从鼻子里喷了口气,冷笑道:“什么叫以后?打起仗来房子炸掉,算不算以后?” 书卿伸过一只手揉他的头发,衬衫袖口没卷好,蹭在他脸上。“别跟小孩子似的,”不耐烦的声气,“像碧媛那个年纪,只读过书没进过社会的,才觉着上街有用,其实还不是瞎闹。打不打仗,从来不是平头百姓说了算,即便真的房子给炸掉了又怎么样,人不还是要赚钱谋生——上街游行就能停火吗?” “谢书卿,侬脑子坏掉啦?”他嚷,“什么都是瞎闹,只有挣钱不瞎闹。” 书卿仍然坚持着,用他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调说:“你总不能既要你父亲的钱,又想要自由。碧媛也是,其实我母亲早想给她说亲,她不要,那出去做事吧,事也不找——有时候我真气,没有你们这些少爷在背后撒钱,她们闹三两天就散了,何至于到警察来抓人的地步……” 少南面无表情听着,突然夺过毛巾,湿淋淋地往书卿脸上一摔,背后的镜子也蠕动着水蛇,毛巾掉在黑白交错的小方块瓷砖上。书卿站起来,低头掸掸衬衫上的水,冷冷地道:“其实你掏出来的哪一毛钱不是你父亲的。” 少南怔怔望着他,低声吼:“滚!” 书卿用湿手揩了把脸,掉过脸出去了。少南就坐在浴缸里,恨恨地把塞子一拔,热水咕噜咕噜地流了下去,脊背上寒浸浸的。须臾,他又听见书卿道:“你应当去见见你父亲。”少南从浴缸里跨出来,一边穿衬衫一边道:“干嘛又提他!”书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父亲的小公馆,你还没去过。” 他出来,靠在浴室的彩绘玻璃门上瞪着书卿道:“你自己讲你奇怪伐?我花了他的钱,还给他就是了,连留洋的钱也还给他,不欠他一分一毫,这总可以吧!”书卿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挤出一句:“还是……不要同他太僵。”少南怒极反笑,指着门口,气咻咻地点头道:“好,你不要讲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一天是虞鼎钧的儿子,就没有一毛钱是我自己赚出来的,反正都是他的呀——包括我给你的钱也是他的!你看不起我跟他手心向上,那么你自己又何尝没有手心向上过呢!” 书卿脸上立刻露出厌恶的神气,从椅背上扯过大衣,绝决地冲出去,椅子“砰咚”翻倒在地毯上。少南一瞬有些后悔,心想这话是太过分了,这时候哪里还叫得到黄包车,其实有话蛮好等天亮再吵,这半夜里闹起来,两个人是都不要睡了。但书卿那些话,几乎是把他整个人都给否定了,想想又觉得十分气愤。 隔着洋台的落地门玻璃,少南看见他穿过草坪去叫门房,微弱的路灯光下,那模糊的后背像油画布上随手涂抹的一只船,在乌漆漆的夜河当中漂过去。书卿忽地扭过脸向着他的窗口,少南连忙把墨绿的厚呢子窗帘一拉,躲回房间里。 他拉开抽屉,果然有一张旧报纸包着薄薄一叠钞票,折得棱角分明,刊头下的日期是他被捕那天,回想起来,有种不真实之感。钞票最顶上有张字条,是秀南写的,少南猜那多半是他父亲的小公馆。他倒有点惊诧,因为一直以为秀南和父亲之间互相是漠不关心的态度。 第二天一早,少南拦了辆黄包车,高大的轮毂顶起了他,将他托到贫血般苍白的天上,余光里有车夫弓腰驼背剩下的一点脊梁。 十三四岁那年,秀南当个笑话告诉少南,小时候他常问“父亲到哪里去了”,说是攒了许多秘密,只能讲给鼎钧,不告诉别人。其实那时候已经知道,鼎钧回来也只是彰显这个家里有一个父亲而已,没什么实际上的作用。他攒的秘密,每过一个礼拜就忘掉一些,再添上点新的,后来没有新的了,连旧的也深感索然无味,但仍然固执地每个礼拜都问着,“父亲今天晚上回来么?”少南听了很惊讶,压根不记得这事,现在想起来觉得实在可笑。 一簇腊梅伸向那苍白的天际,车夫说,先生,到了。大门半掩着,一辆汽车停在门口等人,是鼎钧的司机,少南连忙说:“你再拉过去一点。”怕被汽车夫认出来。他把油布篷子拉起来一半,奇异地有种紧张。那汽车夫忽然很殷勤地下车,点头哈腰地把后面车门拉开,紧接着有个穿白色呢子大衣的女人,踏着高跟皮鞋,挽着一个很小的男孩子,意气风发往汽车里一钻。隔着窗玻璃,少南竟觉得那女人有点像秋阿姊——倘若秋阿姊还在。其实他父亲喜欢的女人总是那一种。 汽车从他们旁边驶过,少南用力看了看那男孩子,这时候已经明白过来,有一种惴惴的恐慌,急忙把雨篷一扯:“快走。” 车夫先还等他给钱,听他说走,反问:“啊?” “侬先跑,掉个头。” “您要上哪去?” “……说了先跑呀!”他突然提高喉咙。他仓皇地从口袋里掏皮夹子,匆忙中钞票怎么也抽不出,他生起气来,把皮夹子往地上一摔,跳下黄包车就走。路过那洋式的石库门房子,大门已经关了,少南突然飞奔起来,冷风呼呼地剐他的脸,那被警察的枪托砸出的伤口上下拉扯着,使他浑身上下有种羞耻感。
第三十八章 困局 少南原本打算去宋公馆,没走出几条街又停下了。首先他不认得去宋家的路,因为出门一向有车子送他,不见得眼下靠两条腿走过去。这会儿他开始后悔不该把皮夹子都扔了,钱这东西,总是用的时候才发现短一笔。再者,就算见到秀南,他又向她说什么?秀南早知道他父亲另有一个儿子! 少南立刻感到被背叛的愤怒。那孩子看着总有三岁了罢,秀南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回国也有两年了。少南又想,其实最先知道消息的应该是鼎钧的司机。最不起眼的佣人往往掌握着一个家庭全部的秘密,上面连着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下面连着门房、园丁、老妈子、烧饭的娘姨——所有人都知道鼎钧和姨太太另有了一个儿子,除了少南自己。 最后少南还是回到小公馆去。黄包车当然早不在那儿,皮夹子也给车夫拿走了。少南“嗵嗵”地拍门,是个老妈子来开,问他哪位。越过她稀薄的头顶,看见那院子里有一架俗艳的木马,大红大绿,停在烟灰色的石砖墙底下。 少南拨开她一径往里走,老妈子“嗳嗳”地赶着拦他,唤他“先生”,说:“先生不好这样的,这是私宅家里,再闯我要叫人了,先生,先生……”少南道:“我倒还怕你不叫,你就去告诉老爷,说大少爷来了。”老妈子一霎僵了僵,愕然地重复:“大少爷……”少南能够看见她耳根涌上来的热血,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并由此非常期待他父亲揭开这一幕时的神气。 老妈子请鼎钧下楼,少南一抬眼就看见他父亲的脊背直不起来了。大约就是书卿被他们工厂辞退以后发生的事。那一批裁掉的里头,有不少是流水线上的,所以那一向工厂门口常有工人蹲守。黑不溜秋的棉絮拖在裤脚和袖口外,结成一坨坨泥团,眼窝里糊着黄的白的眼眵,也有的拖家带口,抱着乞丐似的孩子,看见汽车进出工厂大门,就立刻振奋精神围过来,怆然干嚎:“经理!行行好再给个机会,薪水可以只拿一半!”有一天鼎钧刚要上汽车,一个穿黑色棉袍的年轻男人疾步走来,叫“虞经理”,鼎钧不由得停下来。男人走到跟前,从腰里抽出一把屠猪用的尖刀,鼎钧给吓住了,赶巧那人踉跄了一下,鼎钧便得到机会钻进汽车里,把门窗牢牢锁住。 男人扑在车门上,透过玻璃,留给鼎钧一双金鱼似的凸出的眼球,里面包裹着血丝、仇恨和嘲讽。男人朝他吼叫了一会儿,突然直起身,把刀捅进自己的喉咙,搅着唾液的黏糊糊的血喷了一窗户。鼎钧无法移开视线,那年轻人的血像是迎面喷在他脸上,他甚至能够觉得头顶奔涌着一股带甜腥的热流。巡捕又过了一刻钟才来,把尸体运走,司机赶紧把车子开到仁济。 鼎钧打了三剂强心针,那以后又犯了两回心脏的毛病,顺理成章躲进小公馆,称病不出,让少南替他打理工厂的事。鼎钧不回家,少南也从不提要来见他,潜意识里觉得小公馆的那个人并不能算是他父亲。现在,少南看着楼梯上的鼎钧,驼着腰,整个人压在一根文明杖上,穿着累赘的厚棉袍,轮廓鼓鼓囊囊的,坍缩成一个老头,感到一种比以往更可怖的陌生。 鼎钧坐下来,叫少南也坐。少南看见他父亲的头发几乎有一半白了,眼睛里也添了惘然的神气,忍不住又有一种恻隐。 他叫了声“爸爸”,心说算了罢,就当他从来没见过姨太太那孩子,一个人衰老到这样,全都随他去罢。“老”是一切值得被原谅的理由。 鼎钧坐在少南对面,先是不作声,从往下耷拉的两片厚眼皮中间盯着他,突然把文明杖伸出来,劈头盖脸地打他,“你是打算把家里这点东西全败光,是伐!” 少南诚恳地道:“我不会让爸爸白替我打点,明天我就写支票送过来。” 鼎钧顿了顿,从茶几上拎起一只洋铁皮的饼干筒向少南脸上一掼。 “写支票!你有几个钱,就写支票?我豁出这张老脸不要,求了多少人才把你弄出来!你给我写支票?” 少南惊异于他父亲动起手来竟还十分机敏,方才鼎钧眼睛里那种惘然,现在想想,多半只是老花眼的关系。少南把洋铁罐子捡在手里,慢条斯理收拾掉在身上的饼干渣,道:“那就不写咯,爸爸这么大的脾气。”外国饼干总是放许多黄油,少南的衬衫上斑斑驳驳洇着油星,他一霎能够想象姨太太那孩子用脏兮兮的小手从饼干筒里掏酥油渣吃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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