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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佣唤她“太太”。她在楼梯上就向他道:“谢家少爷是吧?老爷在楼上听电话,一会儿就来。” 书卿便知道秀南一定给他们通风报信过了,而且她很清楚他来是为借钱,不由沉默下去。 姨太太穿着紫色的丝绒旗袍,长绒线流苏披肩,长圆脸,眼睛很大,书卿留意到她没有搽粉,但被电灯照着,脸上依然红红白白。他估计她至多三十岁。她坐下来,先问书卿的茶凉了没有,“今天这样冷。”虚裹了裹披肩,又道:“谢家少爷穿得薄了罢。年轻人要漂亮是没错,不过闹出病来就不好了。” 对于她这老气横秋的口气,书卿深为惊骇,像看小孩子过家家扮演大人似的,但平静地说:“今天天气还好。” 姨太太笑道:“很远跑一趟,实在麻烦你。”书卿欠身道:“虞太太客气。”姨太太问:“谢家少爷吃过晚饭没有?老爷的电话总是一听就半个钟头,要不要吃一点酒酿饼?”书卿连忙推辞说:“我在外面吃过的。” 姨太太道:“你可不要拘束,大少爷的朋友来了就和大少爷自己来了一样的——李妈,把那罐酥油饼干拿来请客人吃。” 她言辞间俨然是以长辈自居的态度,书卿未免暗暗替少南不高兴。其实小公馆这里少南一次都没来过,他同他父亲的关系一直是介于抗拒和服从之间,一种很微妙的冷漠。姨太太刻意营造出小公馆其乐融融的景象,当然也是在外人面前表示自己的地位不可摇撼。但少南的父亲至今没有同她正式结婚的意思,书卿想想,又觉得十分同情。 女佣端了一盘子饼干,低声向姨太太道:“太太,老爷请您上楼一趟。”姨太太把两手往腿上一拍,笑着埋怨道:“我们这位老爷呀,着人来招呼客人,又急吼拉吼叫人回去,这不是怠慢人家么。”书卿连忙道:“虞太太尽管忙罢。” 姨太太紧紧披肩上楼去了,临走不忘吩咐佣人,“把无线电开大声点请客人听。”书卿一向听少南说起,这姨太太是舞女出身,伺候人的功夫是极周到的。他忽然后悔踏进这个家庭,因为看到的状况总不能不告诉少南。但少南一直坚信他父亲在小公馆夜夜笙歌,过着纵情酒色的生活,书卿不愿意她是这么一个年轻但老成、又持家的普通女人。 女佣走去把无线电扭响了。书卿知道这家电台,每晚这个时候都是唱戏,一直放着没有换台,也一定是因为这里的男主人喜欢听戏的缘故。 他正坐着,从前门跑进来一个小孩子,踩在门槛上“咕咚”往下一跳,马上听见院子里老妈子叫:“喔哟,少爷,门槛伐好踏的,忌讳的。”书卿看见那穿得红灯笼似的孩子,不由得一呆,老妈子追进来看见他,也是一呆,扯住孩子低声道:“好了好了,我们别处玩去。” 孩子奔到桌子跟前,一手攥了一块饼干,也不及书卿仔细看他的脸,扭头跑了。书卿心口突然蓬蓬跳着,僵硬地微笑着问:“这是虞先生的小少爷呀?” 老妈子露出尴尬慌张的神气,支吾道:“嗳——嗳——” 孩子躲在五斗橱后面探头看着他们,书卿勉强露出点笑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老妈子跑去站在孩子后边,捏他的肩,低低欠身道:“客人问你叫什么名字?嗳,你自己说——怎么不响啦?”书卿怔怔地看着他,耳朵里的血潮已经一浪一浪涌着,他惶然地站起来,那孩子给他吓了一跳,直往老妈子腿边缩,忽然听见姨太太道:“叫你带孩子出去逛逛,怎么这就回来了?” 老妈子脸僵了僵,赔笑叫了声“太太”。姨太太一下楼就明白了几分,先不和书卿说话,而是向那孩子笑道:“来吃饼干,你不是早上就吵着要吃么。” 书卿看着她坐到沙发里,那孩子向她奔过去,呼哧呼哧爬到腿上坐着,把两只很肉的手攥着她披肩上的绒线流苏,酥油饼干渣子掉了她一身。姨太太喂饼干给他,孩子每吃一口,她自己的嘴巴也跟着一张一闭,再抿着咽一下口水,眉心拢着,是悲悯怜爱的神气。书卿努力去看那孩子跟少南长得有没有一点像,仿佛只看得见嘴,一个黑洞洞的粉碎食物的入口。 姨太太眼皮不抬地对他道:“老爷身体不好,不能下来见客了,大少爷的事,老爷已经托了朋友,想必很快就能出来,有劳你报信。”书卿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说:“这样就算解决了么?”姨太太淡淡地道:“这还算好,这是使钱就能办得来的,有些事花多少钱都办不出,到那时候又叫他做父亲的求谁去呢?”当然从她声调里隐约的讽刺,可以知道必然是笔不小的数目。 他实在不能再坐下去了,于是匆匆告辞出来,走的是正门,院子两侧种着许多绿萋萋的叶子,叫不出名字,大门口也是两株腊梅,阴恻恻一缕香。走出两个路口,手插进口袋,才摸到秀南给他的那叠钞票,这钱现在用不到了,放在他身上,倒像他从中占了便宜似的。 他一心要把这两百块尽快脱手,想来想去,不如请秀南的父亲转交。书卿沿原路回去,小公馆的门已经锁了,敲了半天没人应,又转到后门,他记得那儿有个择菜的女佣。 后门半掩,那女佣已经不坐在那儿了。书卿尚在犹豫,却听得忿忿的声音从灶披间递过来,因为嚷得厉害,一句句听得异常清晰,正是路上碰到的那老妈子。 “……孩子咳得那样,不见得我还丢他在外面吃风,谁晓得人还没走?掉脸子给我看……真把我惹急了,我就卷铺盖走人,看哪个荐头行再说得到我这样的人物!” 另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道:“嗳哟,太太就是这性子,明天就好了。” 老妈子冷笑道:“太太,她算哪门子的太太?不过是人家养在外头的小老婆,谁知道她以前做过什么。不要看我们帮佣,帮佣也是有骨气的!” 另一个女佣附和道:“晓得的呀!谁真当她是太太,不过当面叫叫。你就当担待她暴发户没使过佣人咯,也是怪可怜的。” 书卿屏气站在那里,一时只觉得荒谬,究竟掉头回去了。
第三十七章 钞票 少南第二天快傍晚才出来。玛德琳修女最后还是由公使出面澄清,在这天午饭时候回到教会学校,据说已经受了相当大的惊吓。书卿得到消息就去等着。上海的冬天是很少下雪的,这一天却淅淅沥沥落着沉重的雪片,还没到地上就化了,在那凄风冷雨里,书卿远远立在警察局对面的一道矮墙底下,大衣湿淋淋挂着水,像只狼狈的黑狗。 黄昏时候见到少南,走警察局的偏门出来,扎绑腿的巡捕送他,冷漠地往外一努嘴,叫他赶紧走。少南身上穿着皱巴巴的雪青衬衫,扣子崩掉了两个,领口塌着,露出锁骨上一大块青紫的痕迹,颧骨破了道口子,使得半边脸都是干结的血,乱蓬蓬的头发里戳着几根稻草。 书卿走到马路中间,少南愕然地看见他,两个人都不动了。一辆汽车从书卿跟前拐了个弯,司机怒目圆睁,“啊哟!寻死了,站在大马路当中。” 书卿慢慢从汽车和黄包车之间穿过去,站在他跟前解开呢子大衣纽扣。他想立刻把少南裹进来。现在他不大怕人言可畏了,但充其量的程度也不过是有这么点冲动,最终还是只把大衣脱下来,给少南穿在身上,低声道:“走,回去好好睡一觉。” 少南脸色灰蒙蒙的,冒着胡茬的下巴发青,眼睛里露出憔悴的神气,拍拍大衣的袖管,沾了雪水的湿漉漉的手往脸上连揩几下,把血渍揩掉了。书卿留意到他手背上也有伤。书卿道:“我们回去再洗……不要紧,我看并不很深。” 他拦了部黄包车,把油布篷子放下来,告诉车夫到恩利和路虞公馆。少南听了便闭上眼睛,斜枕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车架子一上一下轻轻颠着,在那漫长的“吱轧——吱轧——”声里,雪片“扑扑”地打着头顶的油布,像许多半句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似的,把他们截断在尘世之外,凭空使人有一种哀愁。 回到公馆,少南滚到被子里就把灯一关,书卿知道他在监狱里一定经受了不小的刺激。半夜里少南醒过来,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一只钟“嗒嗒”摇摆的声音里,只看见狭长的窗外是墨黑的天,门缝里透过一道微红的光亮横在地板上,他们走廊里永远开着一盏仿云石壁灯。 被子给什么重物压着,少南把台灯旋开,才看见是书卿伏在床沿上,像医院里的陪护。他揉揉书卿的头发,书卿也醒了。 “现在几点?”他听见自己喉咙有点哑。书卿偏过脸,眯起眼睛,朦胧中避着光看钟,告诉他快一点了。整个公馆的人都睡了,留他们两个互相望着,不确定先从哪句说起才好。书卿沉默一下问他:“里面什么样子?” “杀人,强盗,奸污,再加上我。”他撇了一下嘴。 书卿怔了怔,才听懂是犯人被抓的罪名。少南又讲“里面”的情形给他:一间牢房塞进十几个人,夜里躺不开,目光炯炯,互相瞪着看,蹲马桶也给所有人展览。租界以外的街面乱得一天世界,但警察局里早已人口过剩,仿佛全世界没一个好人。 “你饿不饿?” 书卿递饼干筒给他。他放在腿上,洋铁皮盖子用英文写着公司名字,冰冰冷冷。出奇地并不感到饿,一个人连续处在精神紧绷的状态是不会饿的,连方才睡觉也有一种潜藏在梦境下的恐慌,被捕的时候他不是没想过,会不会就这么死在监狱里? 在德国他一度以为自己会被警察抓进去,没想到这担忧是落在今天,不过,同样是给人盯着上马桶,搞学生运动的比搞同性恋腰杆直些。 少南下床,给浴缸放自来水,过于干净的白瓷反着光团,在水蒸汽里有点虚幻。等水的时候他脱光了坐到搪瓷马桶上,闻见自己浑身冒出一股酸臭。“你去找我父亲了。”他说。浴室有回声,父亲两个字嗡嗡地灌进他自己耳朵里。 书卿在外面沉默了一下,道:“我没办法,不然你现在还在里面。” 少南笑道:“我又没有怪你,不用同我澄清,无非问问花了多少钱,我不要欠他的。” 书卿道:“我不清楚,其实我并没见到你父亲。” 少南的“哦”被裹在热气里冲进浴缸,内心怙惙了一下,被警察抓去已经很不光彩,还花了鼎钧的钱,就是双倍的心虚。他用力攒起眉心,把嘴唇抿成一道刀锋似的横线,瞪着眼僵了几秒钟,再恢复松弛。跟他同监房的一个男人,据说十几天屙不出屎,大家当个笑话,逢新人进去就讲一遍。 少南稀里哗啦地冲水,书卿跟进浴室,把一条毛巾拿来搭在浴缸沿上。书卿同他讲这两天的事——已经像过了两辈子——秀南给了两百块,没用上,都放在他抽屉里。 “这两天你去还给她,也报个平安,”书卿叮嘱,“也许是人家的压箱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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