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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非就是那些。”一回到他母亲面前,他立刻像个清朝的遗少,女人跟手杖一样,需要“带”着出去。 “讲讲给我听呀,哪些?”谢太太不依不饶,乜斜着眼睛撇他,“吃西菜,上戏院,是伐?” 其实是在小饭馆里就着风吃冷馄饨,他不肯说,只敷衍道:“差不多。” “花了多少钱?” 他不做声,谢太太又抬高一点喉咙道:“嗳哟,你不要傻!现在这些女孩子精明得不得了,知道你在外国银行里做事,一个个都跑来敲竹杠,今天看戏,明天跳舞,后天问你买礼物,反正现在的女孩子,只要男人送的东西都肯收。”顿了一顿,看他不搭茬,又催他承认,“对不对,你自己说?哪像我们那时候,收了人家一副镯子是要当聘礼的。” “妈!”他低声劝她算了,“只是一个朋友。”说完他自己觉得好笑,人人都是“一个朋友”。 “你不要在她身上砸太多洋钿,到时候人财两空。”谢太太白了他一眼,“老太太最近又疯得团团转。” “知道了。”不耐烦的声气。 退一步讲,即便真的说媒,谁肯把女儿给他们家?只有从一个鸽子笼搬到另一个鸽子笼,还得每天对着这么个婆婆。她等了半辈子,不就等着新人来他们家受气?他偏不想让她得这个逞。书卿扭过脸看别处,把嘴角讽刺地一撇,余光里他母亲沉沉嗳了口气,摸着发髻看松了没有。最近她忽然发觉一大片头发白了,嫌老相,每天对着镜子拔出许多。有时候书卿看不下去,站起来就走:拔光了就不老了?自欺欺人。他母亲最近把旗袍收起来了,穿着大襟黑袄裤,袖管里各伸出半只手,隔夜油条似的又干又硬,发髻像扁面包圈,整个是个脱水的小老太太。书卿惊异于她变得这样快,仿佛前两年还没有这样干瘪。 当然他母亲也有年轻的时候,他是没见过,仅仅从她的叙述里听见当年多少人来说亲,她都挑不中,他怀疑其中必然有美化的成分。然而他所认识的那些女人,穿洋装,讲英文,在眼下这个时代是年轻的,不加修饰的。她因此对她们所有人抱着直觉的敌意。 “你的薪水究竟留多少零用?不要乱花花掉了。”他母亲又露出提钱时惯有的憧憬的笑意,“拿过来我替你收着?” 他再一次沉默,谢太太“嗤”一声笑了:“你防着我?你有什么可防着我的,我还不都是为了你?” “好了好了,睡了。”他落荒而逃。他母亲拦住他道:“那个项小姐,有没有相片,拿过来我替你看一看。” “什么年代了,拿相片给人家挑眼。” “怎么没有,”谢太太啧一声,“你们小孩子不懂。是不是会过日子的女人,我看面相就晓得。” 又道:“那么改天你叫她来家里做客。”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相看。 书卿实在烦她,丢下一句“吃相难看伐”,转身上楼去了。一开门看见碧媛在他那儿,裹着一件蓝棉布罩袍蜷在椅子里,深深折下腰去,短发铺下来盖着脸,围巾拖在地上。 “怎么了?”他以为她又是来要零花钱。 碧媛张皇地扭过来,书卿看见她哭了。他立刻沉下脸关门,“出什么事了?” 书卿第一个想到跟她一起发传单的那个男学生卢永隽。匆匆见过一面,只觉得老实,又是爱国青年,可是谁也讲不好爱国青年会不会头脑发热——毕竟这年纪的男孩子。真出了这种事,碧媛还嫁不嫁人?他母亲早就张罗给她说亲,出了事还说什么?只能又创造出一个他母亲。 他坐到碧媛对面,端详她另一半的脸,凌乱的头发里碧媛凸出的眉骨像刻刀似的,他从来没发现他这妹妹这么像谢洪升,小时候倒还不明显,等到要成为一个女人了,却从头顶开始一点点刻出来,粉末子沙沙落下去,逐渐脱出一副她父亲的可怖的骨架。碧媛的眉骨上青了一块,血没抹干净,干结了,粘着一绺头发。碧媛开口了:“哥哥,我告诉你,你千万别跟妈说。”她长久未发声的喉咙在黑夜里听着像张斑驳的网,书卿心里更沉了一沉,这要报警察局?不,还是不报的好。 “我不说,你说。” “今天在街上……警察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吵起来,然后有人开枪。”书卿低声重复她的话:“有人开枪,然后呢?”实际上只可能是军警开枪,他们一直不愿意得罪日本人。根据碧媛的说法,一定有人告密,不然不会闹到这样大,“一开始只是对峙,枪一响就乱起来,开始打人,三四个警察按住一个在地上打。” “开枪打死人了?” 碧媛摇摇头。 “你要上医院去吗?” 碧媛仍然摇头,“千万别告诉妈。” 书卿把身体往后一仰。这比他原本想的好些?至少他妹妹是好好地坐在他面前,人先活着,才能再谈有没有必要守贞。 “不告诉妈——现在你晓得了。”他把鼻子一皱,“咱们以前聊过这件事,家里真是经不起再出别的状况——老太太现在又是这样。” 他妹妹不吭声,书卿一瞬觉得自己在欺压她,跟他母亲一样,放什么马后炮。 “去睡吧。” 碧媛捡起围巾,在手臂上一圈圈缠着,道:“所以我说,虞先生真是不一样。”书卿震了一震,脱口道:“谁?虞少南?”碧媛继续道:“已经打得那样,能跑的全跑了,单虞先生在前面喊,有没有记者?警察打学生是要负责任的。”书卿没等她说完就站起来,“虞少南人呢?” “没看清,”碧媛把一张酷似谢洪升的脸仰起来对着他,“我挤出来的时候他给警察围着。” 书卿立刻就想给他妹妹一巴掌,但同时他也清楚,那种场面谁也管不了别人。他在那里站着,碧媛弯下腰擤鼻子,滑溜溜的“呼哧”一声,令他整个人悚然。他往门口走了两步,碧媛在身后问:“哥哥,他们会不会抓人抓到家里来?” 他想,其实碧媛是看清了。 “不会。”他折返回去摸摸她的头发,“那么多的人。” 他送碧媛回房间,然后跑着去隔壁弄堂里一户人家借电话打给虞公馆,是老妈子来接,说少爷没回来。那么多的人,只有少南傻,于是警察只抓了少南。 第二天天亮,卢永隽来了,带消息说昨晚一共抓到六个,教会学校的一位修女也在里面,教工已经连夜筹了一笔经费,打算运作她出来。修女是英国人,本来算误抓,不然也要找使馆出面。那卢永隽说话的速度非常快,有些歪的嘴唇对着人一咧,源源不断地喷出唾沫来,屈起手指“笃笃笃”敲桌子,对碧媛说:“你以为警察戆大,有钞票当然不赚白不赚。”书卿记得上回在街上碰见他,他还不是这种狂妄的声气。卢永隽又提到少南,道:“虞先生呢,总不用我们操心,这些人本来有钱,路子又广。”书卿坐在离他们稍远一点的地方听着,忍不住皱了皱眉,感到十分恶心。
第三十五章 丈夫 书卿决定先找少南的姐姐,按着电话簿上宋家的地址,去了看见一栋绛色洋房,方方正正,阴风里矗立着,像个掉漆的箱笼。栅栏里围着半人高的长青树,隔着栅栏的缝隙,宋家的男仆慢吞吞地走过来,一路走一路用眼睛给他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估价,等站到面前了才问他,“你找哪位?” 大约来拜访秀南的客人相当少,男仆反复确认几遍,才叫他等等,不晓得大少奶奶出没出门。书卿听着那高耸的青铜栅栏背后踢踢踏踏走远的声音,觉得自己和秀南之间隔着一重重看守,简直像探监似的。过了好一会儿,那男仆折返回来,很不甘愿地开门请他进去,但吊着一张冷淡的面孔,重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确认了并没有汽车送他,眼神的疑惑里就不免又添了几分猜忌。 男仆只带他到洋房大门前,换了老妈子领进客室,端上茶水请他稍等,但并没有走开,而是站在门口,抻了抻她青布袄褂的大襟。 书卿满脑子都是少南被抓的情形。据卢永隽的描述,少南非但喊记者,而且动手拉了警察,所以被打得最重。他实在没法想象少南有这样激烈的一面。 茶碗盖子不知道被谁掀开了,仰在桌上,水汽在边缘凝成一滩。书卿一面发呆,一面用手指蘸水在桌上胡乱抹划,先是一个虞,然后少南两个字顺次叠加上去,变成湿漉漉的一大片,压根看不出写的是什么了。他一抬头,正对上老妈子灼灼的视线,连忙伸手在桌子上一通乱抹,指缝里凉飕飕的,出了汗,连汗也不像活人的汗。 茶温吞了,才终于听见有人请大少奶奶。门口出现一个女人,穿着品蓝旗袍,耳上两串钻石坠子,寒光一闪一闪,一个月白褂子的女佣面无表情立在她身后,戍兵一般。书卿抬头就吃了一惊。虞秀南大病初愈似的,是一种扭曲的瘦,但仍然遗留着苍凉的美丽,耳坠子颤颤巍巍,一边一个,秤砣似的,牵着她的头颅维持平衡,厚厚一层脂粉扣在脸上。上一回在少南家里碰见,尚且没瘦得这么厉害。 秀南隔着桌子笑道:“还想着是哪个谢先生。我们这儿太太小姐的,一年到头没有几个客,不信你问她们——是我弟弟让你来的吗?” 书卿道:“按道理,少南的事不该再来麻烦宋太太,但今天实在匆忙,不得不冒昧上门。少南总跟我提起,年轻不懂事的时候什么都仰仗姐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秀南起初没看他,但听到少南的名字,忍不住盯了他一眼,“他怎么了?” 那一瞬秀南心里先自己想到好几个答案。少南能做什么?无非是像她丈夫还有几个堂弟,玩舞女搞大了肚子,要么就是赌钱输得太凶,求她在爸爸面前斡旋,但话说回来,她结婚以后还没怎么见过虞鼎钧。 现在她彻底看透了男人。他们就是群蝌蚪,或早或晚,总要长出腿来变成蛤蟆,连自己的弟弟也不例外。那时候她傻,自己的婚姻死了,还觉得少南的有拯救的可能,即便这个弟弟对她避之不及,拼命想把她推回宋家去——过后她想想,多半是因为钱。谁会跟钱过不去? “现在我哪还有什么能帮上他的,”她露出点隔岸观火的神气,“他以为我有多大本领?” 对面仿佛尴尬地一噎,但还是很快开口了。秀南微笑地听着,觉得自己越来越沉,深深陷进油蜡皮沙发里。少南竟然跟学生混在一块,这她倒没想过,至少他的心思没全放在喝花酒上。但这又能比她丈夫好多少?少南也是百乐门的常客,那时有个密斯赵打电话来,少南没在家,她接到过两回。舞女的喉咙都很高,听筒拎得老远都在震,最近她忽然省悟,是因为舞池里音乐声太大,不高声讲话听不清的缘故。她没说破,少南一直以为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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