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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年

时间:2025-03-31 04:20:02  状态:完结  作者:-阮白卿-

  “我能做什么呀!”她睃了对方一眼,表示自己只是“人家的媳妇”。

  她妹妹的家庭教师又恳切地叫了她一声宋太太,说:“少南需要一笔款子。”

  “喔!”

  她忍不住要喝口茶,否则脸上一定会露出失望的笑意来。果然是借钱!给她猜中了,她就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但是竟借到她头上!还是找的外人作中,吃准她不会拂人的面子——少南还不知道她有没有钱?

  “刘妈给少爷打个电话。”刘妈是她陪房的女佣。当着客人叫打电话,是有点失礼,但她不怕,借钱的也该有这点觉悟,难不成随便什么人借着她弟弟的名义就能从她口袋里掏梯己?

  “其实别看这房子……房子是值几个钱,可我们也是拖家带口地住着。早上我还跟她们讲:房子这么大有什么用,还不是各房自己团煤球生火?冬天又冷。要是有一笔款子,我们早就搬出去了——是不是,张妈?”

  门口那老妈子不自然地赔笑,秀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弟弟出了这样的事,我不急呀?我也急呀!谢先生什么时候认识的少南?您不知道他出洋以前,给人欺负都不知道吭一声。他肯说一句‘全仰仗姐姐’,算他还有良心!可姐姐也不能管他一辈子。谢先生回头替我说说他——给抓到警察局去,怎么想得出?也不晓得这几年交的都是什么朋友!”

  她故意指桑骂槐,说完痛快了,才想到谢书卿也被说在里面。秀南气鼓鼓地瞪着他,对方也听得出来,没做声,但耳廓确实是红了。

  刘妈打完电话回来了,告诉她,少爷的确已经两天没回过公馆。秀南倒诧异,先还以为少南找了人联合诓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想得这样坏的。不过那一瞬的愧意立刻消失了,这钱真借出去,还指望他还她?再者,老妈子都看着,总是她给她们看着。

  “我们大爷不会弄钱,全靠父亲给月费,否则我们真不晓得怎么过活。”今天她不怕讲得赤裸些,“日本人要打过来就打吧,我倒要看看,这些人是不是都喝西北风去。”

  书卿噎了一下才道:“这钱也只是过个路。只要少南一出来……”

  她不答他。“刘妈,什么时候了?”她问,暗示对方该告辞了。

  “宋太太——宋太太再想想办法。”

  “想办法呀?”她还是微笑,宋太太三个字像根针似的戳着她,简直坐立不安。要不是受了少南的蛊惑,她怎么会嫁给这姓宋的?一个两个都是瘪三,到头来出了事还是找她!

  实在顶不住对方一声叠一声恳求,她叫刘妈上楼开箱子拿二百块钱来,“谢先生也替我们想想,这年头,生意都不好做。”就算是这二百块,明天楼上楼下的也一定都知道了,还得想一套说辞堵那些奶奶太太的嘴。谢书卿攥着钞票站在屋子当中,左右为难似的。秀南想想,又写个字条给他,“我父亲住在这里。”

  老妈子送客人出去,人都走了,天也快黑了。秀南不叫佣人开电灯,就坐在沙发里把冷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牙齿筛出来几根茶叶梗,她“呸”一下把它吐到地毯上,两片嘴唇中间喷出来的声音异常大,像个下等女人。

  “你还没听够?”她向着门外说。

  彼德宋笑嘻嘻地走进来,从身后揉她的膀子,把她搓得前后直晃。“你还嫌不够?”他问她,“我不会弄钱——我不弄钱,你身上穿的戴的都是西北风?”

  “放屁!”她啐他,“我用了你宋家几个钱?要说花钱,谁及得上你,娶亲当初,叫你买只戒指也要跟我讨价还价,现在倒有钱出去养小老婆!”

  “她?她算个屁。”彼德宋把头伸到她脖颈里,胡茬刺得她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还好没真给他吻上,他嘴里那股暖烘烘的烟臭味让她想吐。

  “怎么了?真生气了?嗳哟,我不是都说了,小孩子一拿掉,我立刻跟她扯清,叫她爷娘带她回乡下嫁人。”

  “扯清,我怕你是扯不清。她们那种女人,就等着做姨太太,你好养她一辈子呢,现在叫人家打孩子,还怕她不敲你一笔赡养费?”

  彼德宋咳嗽两声,低声笑道:“小点声,人家听着。”

  “现在你晓得啦?”她故意抬高喉咙。

  彼德宋绕到她身边来坐着,沙发一矮,她离他更近了,闻到发油、头油和香水混杂的味道,一股子湿冷的腻气,令她联想到案板上露天放着的猪肉。奇怪了,她以前竟那样痴迷过他,连他潮唧唧的头发也攥在指缝里抚摸着。

  “还不是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她说,“她知不知道你是个压根拿不出的?”

  “哎哟!现在还说这话干什么。”他不耐烦了,站起来作势要走,走出两步却又站住了,“真的,秀南,你帮帮忙,这件事不能拖,月份大了要出人命——总不见得真叫她闹到家里来。你想想,万一给妈知道了,咱们俩都不好过。”

  秀南停了两秒才道:“闹就闹好唻,看看是谁没脸。”但声音已经低下去了。她丈夫重新坐下来,颓然地道:“我也是傻,头一回就给人家骗。”秀南正以为他要继续剖白,他却不往下说了,“算我倒楣,真的,以后我再也不跟他们出去了。”

  “谁是‘他们’?”她乘胜追击。

  他讪讪地吐了几个名字,其实不交代她也晓得。但至少他还老实,这让她觉得有掌控感,而且现在是他在求着她。天彻底黑下去了,看不见她丈夫的脸,她觉得舒服些,可以只凭声音在黑暗里描摹刚认识他那时候的样子,借钱也借得值得。

  “我不是白给的,二分利,一年。”她洋洋得意。

  “好好好,我再写个借条给你。”彼德宋的声音轻松起来,这回他站起来,真走出去了。走到门口他才停下,问她:“刚才来的那个是谁?”

  “少南给我妹妹请的家庭教师。”

  “哦?”

  彼德宋的笑声有点古怪,她没在意,“你事情做漂亮一点,不要叫妈知道。”这倒不是为他。真捅破了,总归是话里话外埋怨她管不住男人,她脾气坏,她自己把男人推到外面去的。她丈夫的皮鞋从楼梯噔噔噔一路下去,秀南甚至能够想象彼德宋在外面应酬的样子,那张小尖脸,眼珠子在金丝边圆眼镜后面滴溜溜打转,跳舞的时候两眼一眯,微笑地凑到舞女耳朵旁边,用德国话喷热气,说“爱你”。

  她知道他不会还给她。这笔钱给出去,就算是没有了,她还不知道男人?


第三十六章 孩子

  书卿从宋公馆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黄昏的阴云下的洋房,方方正正,像一口棺材。依旧是那男仆送他,带着叫人讨厌的笑容。

  他身上多了一叠钞票,因为天冷,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摸着最顶上那张软塌塌的钱,浑身有种异样,仿佛那男仆已经钻进他口袋点过一遍了,所以脸上的笑意更加叫人讨厌。穿过花园的路,不知怎么特别长,总也走不到大门似的。

  书卿攒了一整天的怨气。尽管穷,他绝不乐意向人借钱,可今天不一样,全是为了把少南捞出来!要不是少南冲动,他也用不着来见他姐姐——想到这儿他就气不起来了。等少南出来,一定不能告诉他这钱是怎么个借法,连姐姐都不肯帮忙,讲起来也怕他心寒。

  他乘了辆电车到秀南写给他的地址,只有三站路,换做往常他一定是走过去,但恐怕少南的父亲睡得早——最近听少南提起,虞鼎钧有了心脏病,常常需要静养,所以连工厂里也不大露脸,俨然是垂垂老矣了。

  电车上稀落落的只有五六个人,这一天是礼拜三,过了下班的时候,人们都赶着回家吃饭。书卿早上打电话到办公室去请假,是美娟接的,告诉他经理很不高兴。书卿当然知道不只是因为请假的关系。

  他坐在一个靠窗的座位,路灯藏在树影里,斑驳地映着他的脸。玻璃上积了一层灰尘,朦胧的灯光下,有几个非常小的手掌印,一定是上个坐在这里的乘客带的孩子,在这冷冰冰的画布上打发时间。最后一个手掌抹得很长,是不情愿地被大人拖走的,像志怪小说的插图,含恨而死的女人那带血的遗恨,带有一种可怖的不甘。光秃秃的小手在灰尘里林立着,书卿感到十分疲倦。

  快到站的时候,马路上有个两三岁的男孩子,哒哒地追着这部电车。那在车窗上按手印的孩子应当也是这个年纪罢?他身上的酱色棉袍是新做的,但几乎盖到脚上,奔跑起来一翻一翻,露出底下的大红裤子,在夜里像只红灯笼似的。这年纪的孩子因为长得特别快,所以家里做衣裳一向是做大点,好多穿两年。书卿看着忍不住想,这样岂不是要摔跤了吗?电车把他甩在后面,书卿又扭过去在玻璃里找他。

  书卿一下车,那孩子也赶上来了,身后一个老妈子呵哧呵哧地追着,厉声叫:“不要跑了!看大车子开起来撞你!不要跑!”

  那孩子还以为在和他玩,回头看看,反而跑得更快,一路尖叫着咯咯直笑。灯笼往前一扑,摔倒了,老妈子赶上来,揪住胳膊就在屁股上拍了两下,叱道:“叫你不要跑,不要跑!衣裳脏了还不是我洗啊?”

  书卿以为他这下肯定要大哭大闹,没想到那孩子一抬头,嘿嘿地笑了。

  这一带意外地都是石库门房子。以前少南提到他父亲的小公馆和姨太太,在想象里是座奢侈的洋楼,“金屋藏娇”,却不料是在这样朴素的地方。他站在路灯底下辨认秀南写给他的字条,这时先前那老妈子领着孩子也走近了。孩子“吭吭”地咳嗽,老妈子愤愤地道:“叫你不听话!你跑!咳,赶紧咳完它,回去不准咳了。你妈再骂我,我可就走了,不带宝宝了——你听懂了没有?我不要你啦!”那孩子不答言,她又笑着问他:“你妈凶不凶?嗯?你说你妈凶不凶?凶死唻!”

  那孩子的脸颊和鼻翅红喷喷的,压根没听见似的,发现有人看他,忽然仰起脸向着书卿一笑。老妈子又弯下腰,低声警告他:“好了好了,不要看了,当心人牙子把你抓去卖掉。”

  书卿径自走在前面,那男孩子的棉鞋踢踢踏踏的声音渐渐落远了。他一路数着门牌找过去,快走到尽头才看见虞家,倒是一幢半新的洋式石库门房子,红色和灰色相间的水门汀外墙,栽了许多腊梅搭在墙头,裹着一个个小红纸圈,是十分温馨的旧式家庭的样子。后门半掩着,一个女佣坐在门槛上择菜,进去是灶披间,点着黄澄澄的电灯。

  家具是老式的红木,五斗橱上搁着银质雕花盘子,腊梅插在玻璃长颈瓶里,应当就是从院子里折下来的。客厅的角落里咿咿呀呀开着无线电,唱的是绍兴戏,女人的喉咙如同风筝吊在天上,隔几个字扽一扽,悬在那亮堂堂的房间当中。这公馆的氛围,缓慢,从容不迫,声音听着都有钞票的味道,不像弄堂里永远有一万种动静齐奏着。女佣替书卿宽了大衣挂起来,请他稍坐,自己去请老爷。须臾,却是一个年轻妇人先下楼来了,是鼎钧的姨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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