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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钧道:“你跟你爸爸之间就只有钱?二十多岁的人了,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晓得,我病了这么久,你哪天来家里请过安?就从进门到现在,你问过我一句没有?” 少南笑道:“我们家里的关系,不就是只有钱么,什么时候和我谈过别的?”他搁下饼干筒,又站起来掸衣服,道:“原来这儿是虞家,我还以为是恩利和路那个。要分家大可以早点告诉我,我是一点意见都没有的,我又不图爸爸的钱,就怕你几个姨太太抢破头,要给我弟弟们挣份家业……”鼎钧听到一半,手杖往茶几上重重一敲,少南立刻像宣战了似的站起来高声道:“原来我还有个弟弟在这里!有面孔跟别人讲伐?我是说不出——我的年纪都能生出一个他了!” 鼎钧哼了一声道:“你急什么?我赚的钱,我喜欢给谁就给谁,不是非要留给你不可。” 少南气咻咻瞪着鼎钧,半晌没有吭声。倘若吵得漂亮,这时候当然是说自己不要爸爸一毛钱,工厂也不过问了,像别的穷学生一样出去找事做——究竟没这样的骨气。少南过后想想,书卿那天晚上说他的话实在尖锐,除非同他父亲彻底断绝关系,否则他手里的每块洋钿都是被施舍的,以前他认为自己比彼德宋那些人高尚,现在觉得简直可笑,而且荒谬。 鼎钧当然也清楚眼下的立场,捅破了没什么不好,儿子更拿得住了。 少南一下被搁置在孤立无援的境地,摒了一夜,终于忍不住要和他姐姐一吐怨忿。那阵子秀南要离婚,一提出来就被他否决了,所以他对秀南的烂摊子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不点头,她就离不掉,女人的婚姻从来不是她自己的事。但仅存的那点道德感又让少南耻于面对她,于是干脆躲着,彼此都陷入一种实质上的众叛亲离。 宋家的老妈子说大少奶奶出门会朋友去了,少南放下听筒,不禁怅然,心想不如还是先去找书卿缓和上次的不快。雇的黄包车才到,电话铃又响了,声音从公馆白而冷的空气上滴溜溜滚过去,听筒里麻将牌推得噼里啪啦。秀南问:“赵妈说你找我?”少南道:“没什么要紧事,回头再谈。”秀南含着笑意,给他一句心不在焉的关切:“三筒——噢……你——你出来啦?”麻将牌“啪”一声,像直接掷进电话里。少南沉默了片刻道:“再说罢。”秀南打断他:“嗳!你来,我给你个门牌号,别挂——” 姜黄色水门汀的洋房,走廊里铺着整匹暗绿色印花地毯,白天也光线不佳。墙上展览着长串的黑白相片,有时装仕女托腮微笑的,也有穿旗袍坐在单人沙发上的,仔细辨认可以看的出是同一张面孔,窄脸细眉,眼梢有颗小痣,大约是洋房的主人。中国人供祖宗画像,西方人摆亲人的相片,本质其实雷同,但中国人轻易不会在墙上挂未婚女子的肖像——倘若有,墙上最醒目的位置一定是张结婚相片。 引路的阿妈一推门,一百支的电灯光沙沙射到走廊上,牌桌上纷纷扭头,却不是意想中的“太太局”。秀南对面的女子,穿着一件梅子色旗袍,露出半截琥珀色的胳膊,套着二指宽的金手镯,猛地从黑白平面里走进彩色世界,显出一种南洋华侨的异域美,正是墙上展览的女人。 秀南替他们一一介绍:“这位是密斯邬——梨娜,我弟弟少南。”又转向牌桌上下首,“陈保轩,章金铭,两位都是电影明星。” 秀南独用英文称呼梨娜,密斯邬听到就咯咯笑了起来,眼梢的痣风情地一扭。章金铭站起来,伸手给少南握了一握。 章金铭的相貌,仿佛平湖上划过一只鸭子,因为太过常见,转头就记不得五官的特征,穿着同样常见的灰西装背心。那陈保轩的面孔倒十分秀气,的确像是哪里见过。少南揣度一下,想必看电影的人多了,什么跑龙套的,但凡在片子里露过脸,都可以吹捧为“电影明星”。 一圈还没打完,阿妈给少南搬了张凳子,坐在他姐姐身后看牌。梨娜笑道:“这秀南不厚道,有这么一个弟弟,从来也不请出来一起坐坐。”秀南道:“我可请不动,人家正经打理生意,哪有空和我们打牌。”梨娜道:“那他喜欢跳探戈舞么?下回叫上他,咱们一道去大世界。”秀南不答,扔出一张四条把话遮了过去。 虞家从不提大世界,是鼎钧现在这个姨太太在那里做过舞女的缘故,算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少南侧目看看他姐姐,又觉得跟她究竟是相依为命,不该闹得太僵。梨娜不以为意,又向少南道:“你这商界新贵的名字,我早耳闻了,你姐姐不肯讲,我偏要当面问问,你交女朋友没有?” 陈保轩嗔道:“哪有这样的女人,前几日才夸得人家花好月好,转眼见着‘商界新贵’,就衬得我们不是人了。” 梨娜斜起眼睛睨着陈保轩冷笑,“你开开眼吧,人家正经留洋攻读学位,管着那么大一桩生意,凭什么要跟戏子比?” 陈保轩笑道:“我没要跟人家比呀,这不是给虞先生豁翎子嘛。” 章金铭道:“我说怎么有人酸溜溜的。” 这句没有指向的话,金铭却微妙地掉过脸和秀南交换了眼神,少南猛然看明白这牌局,不由得怔住了,内心大为震撼。秀南不看他,也不同他说话,却是金铭讲了个不大入流的笑话,众人忽然哄笑,陈保轩打出一张二筒,梨娜伸长手臂把牌一推,哗啦一声,像说书人拍醒木似的,空气又流通了。 秀南点点梨娜,笑道:“这圈不算,要不是有人硬喂一张二筒,哪里到你和。” “你自己给人家喂得还少?这金铭,当我没看到。” 阿妈送可可茶进来,少南坐不下去,起身说:“你们玩。”秀南道:“干嘛一句话不说就要走?”少南皱眉道:“有什么话也不是非要在这里说,改天再打电话好吧。”说着已经走到门口,听得秀南在身后道:“你们不要看他见了我这样闷,他敢当街打警察,你们谁做得出?”梨娜讶异地轻呼。 秀南又道:“我劝你踏实一点,不要把家底都败光了。”少南立刻反唇相讥:“这话说给你自己听罢!”秀南道:“左右我一个女人,搂着点死钱过日子,什么时候花光了什么时候算完。你怕什么?怕我离婚?我同你讲,哪怕我明天就离婚,上修道院,给人家当老妈子使唤,也绝不会回去白吃你虞家一口饭。” 梨娜擎着可可茶,同陈保轩在桌子底下手挽着手,笑道:“可不许在我家里闹。” 秀南怒极反笑,轻轻地“哦”了一声,“爸爸的小公馆,你是不是去过了?” 她那副漠然的、讽刺的神气,再次令少南感到背叛。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秀南面前,咬牙道:“你知道!还站在他那边!”秀南笑道:“啊……我并没有呀!别说爸爸还有一个儿子,就算再有三个五个十几个,那也是你们之间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早不是你们家的人啦!你尽管闹去。”少南高声道:“这说的是什么话!”秀南耸耸肩,“你干什么这样气——是怕那小赤佬丢人,还是怕分不到家产?别的不说,你再跟那些学生一道胡闹,爸爸真可以不给你钱。” 少南一霎感到被拆穿的羞耻,和他姐姐互相瞪着,一时都说不下去了。金铭默默从阿妈的托盘里端了可可茶,送到秀南跟前,秀南瞥了一眼,仍然摆出一副冷漠的面孔。少南点头道:“好,你这么喜欢看戏,那就给你看。”拔步走到房间当中,又折回来,从衣袋里掏出秀南那两百块钞票,飞快地卷成个卷,往金铭的茶杯里一塞。 他摔门走了。以那么一个姿态收场,少南自己颇为得意,反正大家脸上难堪。不知道为什么,同样是玩戏子,女人更叫人气愤一些。她哪里来的钱?还不是拿他们的东西败掉了!
第三十九章 中庸 过后少南打听起梨娜,方知她早已经和一个英国绸缎商人结婚,是法律意义上的戴维斯太太。她的丈夫,戴维斯先生,并没有像别的同胞那样,在中国“入乡随俗”,长期租用一个贫瘠的女人解决生活和生理上的各种需要。绅士们来到中国,很快就能融入此地的文化,学会做一个丈夫,心安理得地占有一个女人的全部劳动,令她为自己生孩子、养大孩子,而只用付出几件廉价的衣服。这种极具奉献精神的风俗仅在东方土地上生效,一回到英国,他们就又变成了替女士拉餐椅、开车门的绅士。只有被留在英国的妻子和孩子才能被称为家庭,与他们在中国的女佣之间,有着压根不在同一个层次的差别。 然而戴维斯先生不幸未能得到给中国女人做丈夫的机会。梨娜是新加坡侨民,在英国同戴维斯先生结了婚。 戴维斯先生和太太来中国做生意,到现在是第三年,对一桩买卖来说只是个开始,但对年轻男女在恋爱中的新鲜感而言显然已经太久了。戴维斯先生和太太对彼此产生了礼貌的厌倦,意思是,尽管已经不愿再和对方上床,却都认为保持夫妻关系才是对自己更好的选择,尤其是当考虑到一大笔赡养费的时候。 戴维斯先生羡慕同胞之余,终于也得到机会把绸缎生意发展到香港。固然朋友告诉他殖民地文化下的香港已是极力地贴近英国,但那里的女孩子却仍带有老派的东方气韵,如同泰晤士河散发出来的腥臭,一闻就知道到了伦敦。梨娜不想去香港,正中她丈夫下怀。戴维斯先生带着对自由的憧憬,依依不舍地告别太太,把梨娜留在上海,作为一个“家庭”的符号——和人谈起,可以诚实而荣耀地介绍自己的太太是位来自南洋的贵族。 梨娜从来不提自己已经结婚。法律怎么能定义婚姻的状态呢?法律可以从丈夫的银行户头划走赡养费,但没法强迫丈夫必须爱妻子,妻子必须忠于丈夫。换句话说,结婚和爱压根是两码事,当爱没了,评估婚姻价值的出发点就只剩下经济了。想通这个之后,梨娜迅速把自己打造成了交际场上的仕女,办舞会,结交官商的女眷,也颇认识了几位电影明星——不是陈保轩那一种。陈保轩和章金铭在电影片里的作用,就像中国人举行西式婚礼却要点一对龙凤红烛,饶作添头,其实完全可以没有,但在交际场却不可或缺,好比堂子里也有“长三”和“幺二”的阶级分别,丰俭由人。 秀南不小心走进梨娜的圈子,犹如戴维斯先生一脚踏进香港,满世界的女人都是殖民产物,自己则是宗主国派来视察领地的钦差,足以产生睥睨天下之感。玩?谁不是玩,只要拿得出钞票。不过女人在外抛头露面究竟不好。过去捧戏子,现在捧电影明星,其实还是一样败家。少南比他姐姐更清楚,男人一旦贪婪起来,远比妓女更会做戏。妓女无非是在男人的世界里狡兔三窟,男人却有本领凭空捏造出无数个幻梦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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