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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故问......”老钟俯下头去,没了适才吼天吼地的胆魄。 李倩朗声道;“我们也只是例行公事,核对一下您和钟健翔的身份,请您配合调查。” “我什么都不知道,”老钟气息奄奄,“我要是知道,刚刚也不会发那样大的脾气.......” 说着略带歉意地看了陈东实一眼,像是在为刚刚的宣泄说对不起。 陈东实从中调解:“病人刚醒,情绪还不是很稳定......他也是刚刚才知道,自己儿子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要不然您看,能不能先给他一点时间,等他身体好些了,我亲自带他去警局沟通,乌泱泱的扎在这屋子里,其他病人也不方便呐。” 陈东实言辞恳切,句句落到实处。这便又体现出他的好处,平时看着多不善言谈,其实做人做事活络得很。 “不过我有个问题,”老钟并没承陈东实的意,让警察避开盘问,他厉声问,“听老陈说,是有人举报我家老大贩毒的,能不能请你们告诉我,是谁举报的他?是谁举报的我儿子?我一定不会放过这个人,一定不......!” 陈东实心下一凛,做贼心虚似的瞄了后头的梁泽,病房中一片死寂。 “这是匿名投递,我们也不知道。”梁泽徐徐开口,语速平缓,挑不出一丝破绽,“知道了也不能告诉你,举报者有权利受到保护。” “不说我也能查,”老钟抽搐了下嘴角,毫无缘故地勾起一抹冷笑,“他最好别栽在老子手里......” ....... “我觉得那个钟国华,今天后来的反应很可疑,不排除他有报复举报人的可能。梁泽,这些天你多留留心,最好跟进下这件事,有必要时可以派人暗中保护下陈东实,别让这案子节外生枝。” 出了住院大楼,曹建德对身后一行人细声吩咐着。陈东实跟在他们身后,代钟家人送送他们。 “陈东实,谢谢你的举报线索,这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很有帮助。”曹建德一脸感激,“公归公,私归私,威龙在天有灵,知道你初心不变,一定也很欣慰。” 陈东实与梁泽相看了一眼,笑了笑,心中的负罪感淡了些许。 “行了,别送了,早点回去多陪陪病人吧。”曹建德拍了拍他的肩,随众人跨上警车,“有新的线索,记得及时联系我们。” 曹建德扫了眼陈东实,摇上车窗,绝尘而去。 “陈叔......!” 陈东实正欲抬脚,背后突然炸出一声呼唤。他忙转过身,见小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后,满脸写着“我不相信”。 “是你举报的我哥——?!” 男孩失声大叫,没等陈东实反应过来,拔腿便往楼梯间跑。 “小钟........?!”陈东实大惊失色,慌忙追上前去,铆足力气紧跟其后,“你听我跟你解释.......” “你别碰我!”小钟边跑边回头嘶叫,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你为什要这样.......为什么?!你明明......明明跟我爸最要好了.......” “你听我说.......等等我......等等我行不行?” 陈东实上气不接下气,才跑了两三层,便有些追不动了。 “你跑慢点.......听我跟你说......给我一分钟,就一分钟……” 陈东实扶住膝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再抬眼时,男孩已停下脚,静静地站在高自己半层的台阶上,冷眼相望。 “你听我跟你说......说.......”陈东实向前蹒跚两步,叉腰捋了捋气,“你哥的确是我举报的.....你没听错.......但是......陈叔绝对没有害你哥的心思,你是个好孩子,老师一定教过你分辨是非善恶,我是打心底为着你哥好呀.......” 小钟满眼不忍地看着陈东实,渐放下紧拧的拳头,似有动摇。 “别告诉你爸,行不行?”陈东实踏上与他同级的台阶,两只手无力地搭在他两肩,几近哀求,“我不怕被你爸骂,我是怕他受不了.......他才刚做完手术,知道太多,对他并不见得有多好.......” “那你为什么还要举报我哥?”小钟一脸赌气地别过身去,“你既然那么在乎他的身体,就该知道,我爸知道我哥被抓了进去,身体肯定会吃不消.......” “你还小,我想你有天会明白我的.......”陈东实摸了摸他的脸,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显得苍白肤浅,唯有实实在在的关切,才能为自己的行为稍作弥补。 陈东实掏出皮夹,从中抽出一沓钞票,塞到小钟手上。 “拿回去,给你妈。”陈东实咽下一口寒气,表情痛苦,“不是什么封口费,单纯是叔对你爸的一点子心意。” 小钟痴痴然接过那一沓钞票,半懵半醒,“真的.......?” “什么真的?” “你说你是为我哥好,是真的?”小钟看着眼前一脸憔悴的男子,他记得,爸爸说过,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叔叔,世界上第二好的叔叔姓李,他已经死了。李叔叔死了,陈叔叔还活着,好人总是命不久矣。 “是真的.......”陈东实用尽全力,重重地点了下头。 “那你先别走.......”小钟忽地将他拦腰抱住,夹着哭腔:“那陈叔能不能也救救我爸.....他骗了你......” “骗了我?” “他骗了你......跟警察。”小钟擦干泪,抬起小脸看着陈东实,说:“我爸......他其实早就知道我哥在贩.毒。”
第19章 “你爸知道.......?” 陈东实猛然一惊,这一场局,也显得更加错综复杂。 “对,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小钟确有其事地点了点头,稚嫩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突兀的成人感,陈斌亦有同样的气韵。 “我哥有段时间总是很晚回来。我爸觉着不对劲,便回回夜里在门口堵他。后来有次在他房间的书柜上,发现一个小铁盒,里头放着一打一打的钞票,他逼问了我哥好久,我哥才说出实情,他求我爸不要说出去,还说这是为全家人好.......”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一问未解,陈东实又生一问,“你妈知道这些事吗?” 小钟说:“她不知道,我也是凑巧,那天跟同学吵了架,回家躲在衣柜里生闷气,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听到外头在吵架,我哥说什么赚钱什么不会出事,让我爸放心,我爸被说烦了,只让他干最后一次,就不许干了,他答应我哥不会说出去。结果没想到我哥还在偷偷做,后面的事情,你也就都知道了。” 陈东实满心错乱,如此一来,他竟不知道该怪谁了。 大钟这孩子他吃不准,但老钟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钟国华生性安稳,在单位向来淡泊。平时也只爱钓钓鱼、养养花,从不愿在旁的事上多费心思。谁想这回却犯岂了糊涂,包庇起自己的儿子来。想到他在曹建德面前满口否认的样子,陈东实恍惚感觉,自己有些不认识他了。 “乖孩子,你妈没白养你。”陈东实将思绪落回到眼前,当务之急,不是钟健翔和钟国华父子,而是眼前的小钟和他背后惴惴难安的母亲,他将小钟搂在怀中,轻声哄慰,“钟家幸好还有你明事理,你比你哥你爸要强得多。” “那陈叔叔,我现在该怎么做?”孩子终究是孩子,很多事情,仍需要引领。 陈东实说:“你现在是男子汉了,男子汉最重要的事,就是照看好身边最珍爱的人。” “最珍爱的人.......”小钟若有所思,眨巴眨巴两下眼,豁然,“我懂了,我要照顾好妈妈。” “好孩子,”陈东实替他擦去眼角残余的泪:“至于你哥和你爸,陈叔叔会和警察叔叔一起,给你和你妈妈一个交代。” 是夜,陈东实独坐良久,直到对面楼的最后一盏灯灭了,才从昏想中回神,起身离开阳台。 他将床脚一堆没叠完的衣服叠了个遍,七扭八斜的,远不如肖楠在时整理得那般清爽。 陈东实提溜着短袖,坐在床边,看着那一摞杂乱的衣物,轻叹了一口气。他还是没忍住,掏出手机,给肖楠打了个电话。 “衣服该怎么叠?”陈东实自己也想不到,三十岁了,连这样一件小事都做不好。 电话那头的肖楠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道,“怎么,就没再找个女的帮帮你?” “我想童童了,”陈东实说出这通电话真正的目的,“肖楠,最近我身边发生了很多事,我前天遇到个卖花的小女孩,漂亮极了,今天又看到老钟的小儿子,懂事得让人心疼。看着他们的脸,我总是在想,童童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外面这么危险,她是否能平安长大?肖楠,我很害怕......” “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那头的女人唉了一声,小声地说,“要不是童童已经睡了,我可要让她好好听听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你这话就好像在说,我对童童就不上心似的。她每天吃好喝好,在幼儿园新交了好多朋友,晚上刚吃下一大碗火腿炖肘子,虽然她也不是我生的,但我爱她,一点也不比你少。”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东实挠了挠头,在口舌上,他远不如肖楠那般灵活婉转。 “这个月的抚养费你还没打。” “能不能宽限我一点时间.......”陈东实难堪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你记得下个月补齐。”肖楠的语气不冷不热,“快入冬了,记得自个儿去淘两件羽绒服。” 陈东实浅声应下,静静挂断电话,那堆没叠好的衣服还是没叠好,就像他一团乱糟的生活,周而复始地一团乱糟着。 那天晚上,陈东实少有地梦见了老母。他很少称呼她为“妈妈”,或“娘”,或者母亲。 在他印象里,自己的老母总是眯着一双眼,她幼时被蜡烛油烫伤,双目几近失明,泪腺也跟着出了问题,总是莫名其妙地流眼泪。陈东实很小时就学会了一件事,就是帮老母亲擦眼泪。 同龄的孩子,周岁左右便会扶着小板凳走路,在一众长辈的鼓舞声中,迈出人生中第一个完整的步伐。 但陈东实不是。 他的童年里,父亲是模糊的,甚至可以忽略不计。母亲是具体的,丰沛的,就像她发达的泪腺,爱意笼罩、降临至每一寸骨血。 陈东实的小脚丫子还没站稳地面前,他就会扶着小板凳,一点点抬起小手,擦去女人眼底的泪水。他会说,母别哭,那时他还不会规范发音,“ma”读出来像“mu”,老母的称呼由此而来。 陈东实梦见她坐在老家的田埂上,编制着鸡篓,脚边是那头小牛,他习惯叫它“花儿”。“花儿”是头母牛,再养大些能卖得更贵,但花儿的结局也注定好了的,为了帮老母治病,陈东实没等它长大,便草草卖给了农场主。 “老母......”三十岁的他顺着漫天萤火虫,穿过麦田,有无数飞花在舞。 女人坐在田边,一下下抚摸着那头小牛,她告诉怀里的孩子,有业力的人,死后会化作他最心爱的小动物,静静地守护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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