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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学桥狠狠推了他爸一把，这应该是他活到现在做的最出格的一件事——把对自己施暴的人推开。他爸被推得退了好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李学桥不再看他爸，只是扭头离开。他爸在他身后像被彻底激怒的公牛，瞪着眼睛喘不匀气，几秒后，他随手抄起一把放在墙边垫脚的板凳，追过去要往自己儿子头上砸。 李学桥背对着，什么也不知道，但方加逸他们看见了。事情发生得太快，还没来得及出声，虞浩杨已经快步上前，拦在他面前抓住了板凳。 板凳的边缘磕在虞浩杨的胳膊上，他那时候没觉得很疼，只顾把他手上的凶器卸下来。 方加逸和万柯阳跑过去，怕他爸再对虞浩杨动手，都站到了虞浩杨旁边。但李学桥的父亲还想去追李学桥，虞浩杨从后面扯住他的胳膊，大喊：“够了！” 李学桥站在不远处，没有刚才用力挣扎的激动，也没有平日里颓丧的神态，他看着闹剧的始作俑者，面无表情地站着。 有围观的学生去找了老师，两个老师和教导主任赶过来，拉住家长和李学桥，把他们带去了办公室。 虞浩杨这才回过劲来，胳膊被砸中的那块痛得他捂住了手臂。 “凳子是不是打到你了？”方加逸连忙问，要去掰他的手看。 现在只能看出红了一大块，不知道具体伤得怎么样。 “去医务室看看。”万柯阳说。 三人赶紧去了医务室，医生给看了看，还好没骨折，给他抹了点药。 淤青渐渐浮现出来，挺大一片，到第二天看着更吓人。没伤着筋骨就行，虞浩杨也没当回事了，倒是方加逸总问他疼不疼，叮嘱他回去记得上药，别碰着了。 “还好没骨折啊，这都快高考了，刚才我还以为你折了呢。” “你才折了呢。”这话竟然不是虞浩杨怼回去的。万柯阳睁大眼睛看着方加逸，震惊道：“小方你也骂我！” 虞浩杨嗤地笑了出来。 “这个家我是真待不下去了……”万柯阳喃喃道。 “你们两个狼狈为奸，一丘之貉，同流合污！”用尽了毕生所学。 骂完去学校边上买手抓饼吃，方加逸给虞浩杨买了个加全料的大满贯，饼都塞不下了，以示对伤患的抚慰。 那天后就没有再见过李学桥，离高考不剩多久，有些学生已经不来学校，在家里复习。他们不知道呆在那样的家里对李学桥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也帮不了更多了。 这件事在学校也引起了重视，虽然没出什么大事，但正值所有人精神紧绷的时候，临省高中又出了高三学生跳楼的新闻，老师们只能不时地鼓励学生，也给家长做心理疏导，让他们不要给小孩过多的压力，以免造成负面影响。 万柯阳倒成了受益者，跟他们说他爸可听老师的话，最近真没怎么唠叨他，还问他高考完想去哪里玩。 方加逸是有这样的打算的，等高考完三个人出去毕业旅行，不管考得怎么样。他是抱着这样的愿景参加完高考的，只是世事难料，高考完的聚餐上，有人喝了点酒，有人流了点泪。 虞浩杨在他身边，很久都没说一句话。他也喝了酒，不胜酒力地垂着脑袋，眼神迷茫。方加逸去扶他，虞浩杨看着他，看了很久。 “就一直做好朋友不好吗。”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这句突兀的话都让想起这件事的方加逸如初听到时那样血液发凉。 他艰难地看向虞浩杨，希望是自己理解错了，但虞浩杨复杂的眼神破灭了他的希望。 “你知道了……” “嗯。” 方加逸垂下眼，虞浩杨手臂上的淤青已经很淡了，但没有完全消退。 万柯阳走过来，先是笑着跟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抹着眼睛哭了。他靠在方加逸身上，方加逸没出声，揽着他的肩膀拍拍他。等万柯阳哭够起身，才发现方加逸在他身边安静地流了很多眼泪。 方加逸最后抱了虞浩杨，在依次拥抱过很多同学之后。 没有毕业旅行，没有设想中的分开也依旧能做朋友，也没有等到那块淤青从他手臂上完全消失，他和虞浩杨，一别就是七年。
第11章 夜里起了些风，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没人感受到凉意。 过了许久，方加逸才像终于听懂了话一样，他退后一步，回到自己最初的位置，转回身对着窗外。 “对不起。”虞浩杨说。 没有回应这句以及之前的话，方加逸开口，提的是另一件事。 “其实我一直没想明白，我以为我藏得很好，你也没有发现，可是，你当时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半晌，虞浩杨拿出手机，低头解锁，翻出一张照片。 手机屏幕转向方加逸，他在黑暗中眯起眼，适应突然的光亮，几秒后才辨认出这是什么。 旧手机拍摄的照片带着属于那一年的模糊感，但此时方加逸的记忆却越发清晰。 这些年他肯定换过不止一部手机，却一直留着这张照片。 那是一张树叶形状的便签贴，上面工整地写着几行字： “你要好好长大 最好长成一个不需要多成功 也不需要太努力 就能轻松快乐的大人 如果不行，至少平安一生 无病无灾，永远有爱包围” 没有落款，但在便签贴的背面，写了很小的“YHY”三个字母。如果不是虞浩杨留意到了这张便签贴，并仔细翻看，他不会发现这躲在背面角落里自己名字的缩写。 这张便签贴被贴在奶茶店众多祝福的角落里，那是高考的前两天，虞浩杨和人一起去喝奶茶，路过贴满便签贴墙的时候，他指了指墙说：“万柯阳还在这贴过一张。”他凑过去看，没找到万柯阳那张，倒是发现了角落里的这片树叶。 大多数表达爱意和祝福的人都用了心型的便签贴，树叶形状占少数。 其实读完这几行字，虞浩杨并没有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方加逸的字迹，因为方加逸在写这些话时用了他最工整的笔迹，和平时写作业的笔迹不太一样。但虞浩杨会记得方加逸写某些字时的习惯，比如他写的“心”字，最后一笔歪出去的角度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虞浩杨还因此说过，“你这心字写得也太潇洒了吧”。以及他的“的”字，连笔也连得独一无二，这是即使方加逸认真写字也改不掉的癖好，十足暴露出了谁是写它的主人。 虞浩杨认出那个“愿”字下半部分的“心”，也认出了“的”字，再去仔细看其他字，这分明就是方加逸写的。他又捻起便签翻看，才看见背面的小字。 那晚回去虞浩杨很晚才入眠，他想起许多平日里被他忽略的细枝末节，所有说不上来的微妙感都有了答案。现在就算他侥幸想只是有个字迹和方加逸很像的人，又碰巧这个人也认识一个名字缩写是“YHY”的人也没用了，方加逸对他就是不一样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这个事实像一道已经被推导解答的数学题，论证过程逻辑清晰，正确答案显而易见，否认无效。 方加逸久久未发声，手机屏幕自动息屏，他抬起眼睛，对上虞浩杨。 “为什么留着……这个。”总不会是为了这样一天，他能应对方加逸问出“你是怎么发现”的一天。 “我不知道。”虞浩杨答，好像自言自语一般，“每换一部手机，我都要把这张照片留下。” “原来是这样。”方加逸突然笑了，他竟然留下了一个这么大的证据。他们去过那么多次的奶茶店，除了万柯阳贴便签贴的那一次，他们从来没有在那面墙前驻足过，而且每次都是他们三个，或者四个人一起去喝的奶茶。他本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发现他贴在角落的那片树叶，它会被定期清理，真的如同一片落叶一样消失。 “后来我后悔了。”虞浩杨望着这张被他不知道看过几次的照片，语气很轻地说，“我应该把它摘下来。”过了几天后虞浩杨再去，迟钝地想要留下它，可墙面已经清理过一批，除了在手机上留下的影像外，它从此彻底消失。 厘清思路，方加逸回到虞浩杨最初的问题上，他慢慢开口道：“你说的嫉妒，也许是指对朋友的占有欲……虽然我们已经很久不是朋友了吧，但这确实是存在的，不代表什么。” “不是……” 方加逸摇摇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嫉妒过，没有因为你嫉妒过谁。高中时你谈的那个女朋友，和前两年，我在万柯阳朋友圈看见的，我都没有嫉妒过……因为我一直知道，我们两个是不可能的，我产生不了嫉妒的情绪。 “感情……当然会有嫉妒，朋友之间也会有。尤其是，我们本来可以好好做朋友的，但这件事破坏了……打乱了我们两个之间的感情，你有遗憾，有失去朋友的遗憾，因为这个，你一直耿耿于怀……也有愧疚吧，但你不用愧疚的，你当时做的是对的，我很理解，你是为了我好，如果你都已经知道了我对你什么心思，还装傻继续和我像朋友那样相处，那是对我残忍，我都知道的，真的。” 方加逸对他微笑，“现在都过去了，你看，我们都这么大了，现在可以放下以前那些，继续当朋友……浩杨，你回来我很开心，你和万柯阳，我们三个能像以前那样，我真的很开心。” “真的能像以前那样吗。”虞浩杨问。 方加逸抿住唇，他觉得虞浩杨好像长高了，面对着自己问话的时候竟然让他感受到了压迫感。 “你说得对，我们都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懵懂，我现在分得清，什么是对友情的嫉妒，我没有……没有对任何别的朋友这样过。 “我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对你……我有段时间总梦见你，也总想你，但我不能找你，那样对你不负责，因为我自己都搞不清的情绪，去打扰你，这样不对。” 像多次陷入两难的境地，虞浩杨很深地叹了口气。 “所以这些年我都没有联系过你……其实有，有一次，我点开你的微信想跟你说点什么，但还是放弃了。 “后来，后来我忍住不去想，好像生活又回到正常……但是现在我回来，上次聚会上见到你，那种感觉越来越不对劲，我反复回想我们高中时，我对你到底……可是那时候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很好的朋友，没有别的想法……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真的，本来不想这么快就跟你说的，对不起。” 他说了今晚第二个对不起，方加逸的大脑在迅速被搅乱以后又迅速被放空，他此刻想的问题是对面楼的那扇窗户怎么也大半夜亮着，是否也在为没解决的难题熬夜伤神。 “我知道自己很荒唐，甚至连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感情都不知道，就自顾自说一大堆，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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