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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他说。 汪霁放下毛衣,把贴身的那件衣服又重新扎回裤子里。 膏药有味,符苏抽了张湿巾擦手,又回到岛台前坐下:“啧,年纪轻轻的,腰不好……” “嘿,”汪霁捏着裤腰抬起头,“我警告你说话注意点啊,有些话不能乱说。” 符苏靠在岛台上看着他,手指撑着额角笑了笑。 “行,错了,”他眼神在汪霁露出来的那一截腰上扫过,“你腰挺好的。” 别的不知道,长得挺好的。 等到一桌子的柚子果肉剥好,外边的天色彻底暗下来。 “吃完饭再熬吧。”汪霁说。 晚饭很简单,前几天熬猪油剩下的一锅猪油渣,汪霁把胡萝卜切丁,红薯粉条和圆白菜切碎,搅和在一起做成了馅,包了猪油渣包子和饺子,塞满了冰箱的冷冻柜。 “晚上吃包子还是饺子?” “包子吧,饺子吃起来太累了。”符苏单手撑在灶台上。 嘴不累,伸筷子伸得勤,手累。 “你一次能吃四十几个,能不累吗?”吃包子就得蒸了,汪霁边说边往蒸锅里添上点水。 符苏打开冰箱往外拿包子,冷冻柜里全是保鲜袋,不管是包子还是饺子都统一按他俩一顿的量分装好。 “换成素的就只能吃二十几个了。” “你真该去东北,”汪霁说,“都说那边饺子是按斤称的,馅还很实在,你一个人正好吃半盖帘。” “盖帘是什么?”符苏把包子放进蒸锅。 汪霁在手机上划拉两下,找出图片递给他看:“放饺子的,这样的饺子煮出来身上有印,还挺好看的。” 他们这边的饺子包法通常是扁的长的,没有那么胖乎圆溜。 符苏看了两眼挺感兴趣,可能山里待得太久,他说:“那什么时候抽空我们去一趟吧。” 对于符苏这种默认是“我们”一起去的行为,汪霁顿了一下,选择了沉默。 “你让我一个人去啊?”符苏看着他。 一个成年人,还是个钱包很鼓的成年人,汪霁坦然看回去:“难道你一个人不行,还得要人陪护吗?” “啊,”符苏还真点了头,“万一我发病了,一个人在那人生地不熟的。” 汪霁不太乐意听他说这个:“能不能说点好的。” 符苏道:“所以我说万一呢。” 包子整整齐齐码进锅里,汪霁拧开火:“那你以前一个人跑那么远也没见有什么万一啊,有些话就不能说,避谶呢,你个香蕉人也不懂。” 短暂的怔愣过后,符苏忽得挑了挑眉:“是么,我一个人……都跑了哪儿啊?” 汪霁有些迟缓地转过头。 两人对视,汪霁没说话,符苏也没出声。 半晌,汪霁说:“你不从加拿大跑来这儿了吗。” 从杭州回来后他把符苏的ins账号从前到后看了一遍,几年前就注册了,发布的第一张照片是在机场,而后他去过了欧洲和北美的许多地方,也回过国,参加了那个摄影师提到的两个人去过的同一个展,同样是深秋,那时的符苏站在景山公园拍下了故宫的落日夕阳。 汪霁面上极力自然地观察着符苏神色,心里惴惴,怕自己知晓他账号的事漏馅。 可符苏却像是被他那句话应付过去,点头道:“也是。” 汪霁刚松一口气,符苏又说:“那东北先不提,之前答应我的黄山要兑现吧。” 黄山? 汪霁紧张之余想了想,去杭州的时候他好像是说过要带符苏去见识一下黄山的毛豆腐。 “行,有机会带你去。”他点头应下,只要这茬过去了去什么山都行。 包子在蒸锅里冒着热气,符苏洗干净蔬菜开始拌沙拉。 他饮食没有忌口,和汪霁一起吃饭后,油的辣的咸的炸的什么都吃,唯一一点对于健康饮食的追求就是每天那一盆绿叶,汪霁跟在他后面都已经吃习惯了。 包子暄软蓬松,一口咬下去里面的馅料极香,圆白菜和胡萝卜中和了猪油渣的油腻,切得细细的红薯粉条又增添了软糯的口感。 汪霁被自己的厨艺折服:“等再过几年休息够了,我就去县城里盘个门面下来开店,没准就要迎来事业的第二春。” 符苏咽下口中的包子,吃人嘴软,他很给面子:“馅是我和的,你雇我给你打下手,自己人,用起来放心。” 汪霁咬着包子没搭理。他不太想和符苏说几年以后的事,只要沾上“以后”,他每每会岔开话题或者沉默。 人生是一条长河,可记忆不是。 时间是太神奇的东西,它会悄悄淡化那些平淡如水的日子,只留下或闪光或痛苦的一些瞬间,所以记忆它是一段一段的。 汪霁回到这里,从他回到这片山上的那一刻起,从他透过春天氤氲的雾气看到远处小楼的那一刻起,他这一程的记忆里就始终都有符苏了。 可也只是这一程而已。 这一程是他人生中很重的一程,可情感之外,理智告诉他,这也许只是符苏人生里短而轻的一程,短到像他发布的那些照片一样,哪怕喜欢,哪怕赞叹,可在镜头下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永恒,定格过后,他也许放下相机就会要离开。 这样想着,嘴里的包子都没……好吧,包子还是很香。 对上符苏的一双眼,他含糊:“再说吧。” 符苏看着汪霁,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敲着桌子,直到汪霁注意到了垂眸看过来,才停下动作,转而叉起沙拉送进嘴里。 晚饭后开始熬柚子茶。 砂锅里倒纯净水、柚子果肉、一小把切成丝的柚子皮和两颗冰糖,大火煮开后转成中小火,慢慢熬煮,等它变得粘稠。 熬一锅柚子茶,需要很多耐心。 刚开始熬,砂锅里水还很多,这时候不用担心会糊,汪霁丢开木勺在岛台边坐下。 符苏下楼喂狗去了,刚狗回来了,在楼底下吃狗粮的时候激动地叫了两声。现在天冷了,符苏有时候会给他儿子多开个罐头,狗更激动了,边吃边撒娇,一喂能喂上十几分钟。 有点累,汪霁在岛台上趴下,闭上眼。 说不出来哪里累,大概是心累,但也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心累。 岛台是岩板,这么趴上去肋骨硌着边沿,其实有点疼。 挪一下就行,但汪霁没动弹,累的时候就是这样,知道挪一下能舒服点,也费不了什么劲,可就是懒得挪,不想动,宁愿疼,犯贱似的。 就这么趴着,感觉像睡了一觉,但其实没有睡,就是你能知道自己没有睡,但大脑在刚才的一段时间里是放空的,抽离的,飘起来的,意识是在身体之外的,很神奇的一种感觉。 一般情况下汪霁能很精准地把控住这个时间,但今天有点失灵,放空后他摸不太准了,五分钟?十分钟? 琢磨着符苏喂完狗应该快上来了,肋骨痛得也仿佛要断掉,他手臂用力支起身子,然后他就愣住了。 灯光下,符苏斜倚在门框边,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换个胆小的,胆都能给你吓破了。”汪霁说。 看来今天失灵的不止掐时间,神游得太沉浸,他一点也没听见符苏上楼梯的脚步声。 “以为你睡了呢。”符苏道。 “没睡。” “那趴着干什么?”符苏抬腿走到岛台前。 他刚坐下,汪霁站了起来,完全是没经过脑子的下意识行为。 “也不是跷跷板啊。”符苏叹了口气。 汪霁说:“我站起来看看柚子糊锅没。” 离糊锅还早,锅里的水分都还没收干,但汪霁依旧拿起木勺翻搅了两下,看起来很忙。 “汪霁。”符苏轻轻点了点指尖。 他很少这么叫汪霁的名字。 汪霁转过头。 符苏说:“聊聊吧。” 聊聊和聊聊天是不太一样的。 在汪霁看来,一个人想和你聊聊天,是开放式的,漫无目的的,可以从今天天气真好聊到明天晚上打算吃猪蹄。 但聊聊通常是奔着那一件事去的。 汪霁在这一瞬间,差不多意识到了符苏是想奔着哪一件事。 他攥了攥手指,不可控地有些紧张。 每次起风的时候,厨房窗外的树会被吹得沙沙作响,砂锅里的柚子咕嘟咕嘟,散发着清而涩的香。 岛台上放着个马克杯,汪霁指尖勾过把手:“聊什么?” “聊聊我一个人都跑了哪些地方。” 符苏开门见山,眼里很坦诚:“你看见我的账号了是吗?” 汪霁握着杯身的手收紧:“……嗯。” “我不是故意……”他斟酌着想解释,话说一半被符苏温和地打断。 “没想跟你说这个,”符苏看着他,“你看见了,那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说不清为什么,汪霁的紧张情绪在符苏说出这句话后突然就卸下了大半,玻璃有了一道裂痕会让人慌张,可如果真的碎了,反而会松一口气。 放开杯子,汪霁抬眼,他是个成年人,成年人之间聊到情爱,主动或是被动,总该有个平衡。 于是他说:“我该是询问,还是质问?” 符苏笑,他身体微微前倾,随意搭在桌上的手也跟着凑近,离汪霁的指尖只有一点点距离:“都可以,不过我希望别是后者。” 两个人心下都明白是要问什么,可汪霁突然话锋一转:“我为什么回来,你知道。” 符苏点头。 他们不常谈起过去,但偶尔交谈时的只言片语,足够他了解汪霁单纯的过去。 “那你呢?”汪霁说,“为了公平,总不能就你那么神秘。” 符苏笑了笑:“没什么神秘的。” 有些事不说是因为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而不是有什么不能说。 符苏的第二条动态发布在四年前的冬天,和第一条动态的发布时间只差两天。静谧的雪山湖泊,梦莲湖的湖面结了冰,镜头里的世界仿佛陷入了无尽的冰封。 他回忆:“那年年初生的病,然后就一直在治疗,注册账号是在病情好转之后了。” 四年前,又一次出差奔波后,符苏开始低烧。 手上的项目已近尾声,他那几年一心扑在工作上,绝不可能因为自身原因耽误进度,于是拿常备药先顶住。等到项目结束,庆功都来不及,他直接被助理载去了医院。 低烧发展成高烧,在医院住了半周,手头的工作不停积压,没听取医生的建议,他选择了提前出院。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小病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小小插曲,毕竟符苏常年健身控制饮食,每年的体检报告正常的堪称业内仅有。 然而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在太阳穴疼了半晚后,他开始双耳耳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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