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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没骂他,只哼着乡谣,用指甲一点点挑开黏在伤口上的发丝。 “同远啊,”她声音轻得像灯花爆了一下,“你若觉得疼,就哭出来,哭出来就不疼了。” 后来娘亲走了,病榻前咳得整个宗门都听见,却没人敢去惊动闭关的郑守城。 郑同远跪在门外磕得头破血流,只换来父亲一句:“你的剑练到第几重了,你就哭?你哪来的脸哭的。” 从此他就把眼泪攒着,攒到今日,被沈君莫吊起来时,熟悉的感觉袭来,撞开所有闸门。 原来疼是会发芽的种子,埋在骨缝里,一遇水就疯长成藤蔓。 他哭的是那年没来得及流出的泪。
第27章 我的小祖宗 不管了,反正父亲现在已经离世了,至于怎么死的他也不清楚。 郑同远不是没有查过,只是怎么也查不到相关的消息,他想的是毕竟还是自己的父亲,娘亲的爱人,怎么说都得给他找个好地方埋了。 可是找不到。 什么都找不到,无论是尸体还是消息,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后来听说是被妖兽吃了,同行的所有弟子都没了。 郑同远也就没纠结要不要给他爹找个好地方埋了。 郑同远自愈能力强,没一会儿就收拾好情绪了。 拿着白朝的袖子胡乱将脸擦干净后,又满血复活了。 白朝看着袖子上的眼泪:“……”还好没有鼻涕。 “小君莫人呢?我要找他算账!”郑同远撸起袖子,露出白生生的胳膊,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样子,呆毛晃啊晃的。 白朝弹了弹他的额头,“好了伤疤忘了疼是吧,你在这样下次我就不帮你了。”他笑得十分温柔。 而郑同远刚好被这笑迷住了。 真好看。 以前怎么没注意白朝笑起来这么好看。 白朝着一袭天青色长衫,衣料似雨洗过后的天色,澄澈而微凉。 眉色淡若远山初霁,眸子却似桃花含露,微一转便荡开潋滟水意;唇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像旧笺上未干的墨痕,轻轻晕开。颈侧隐现淡青脉络,直没入衣领,像一折欲展未展的梨花瓣。 乌发半披半束,以一支青玉小簪挽就,鬓角几缕碎发被初夏的暖风拂得微乱,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真好看!”郑同远不禁喃喃,看的有些痴。 “什么?”白朝侧首,尾音轻轻上挑,像一尾燕掠过水面,连嗓音里都带着雨后天空的凉意。 郑同远这才猛地回神,耳根“腾”地烧了起来。那点儿绯色已从脸颊一路蔓延到颈窝,连袖口掩住的腕子都泛着粉。 白朝低笑一声,伸手替他把翘起的呆毛按下去。指尖顺着发丝滑到耳后,动作慢得像在抚平一张皱了的宣纸,“同远也好看,最好看了。” “哎呀,这是什么。”郑同远脸烫的厉害,眼尖的看到桌上的白玉瓷瓶和一个储物袋。 他慌忙跑过去拿起来,原本是想转移白朝的注意力,却在发现是药和一百块上品灵石后,笑得嘴巴都包不住牙齿,把白朝抛到了脑后。 “嘿嘿嘿嘿嘿。一百个上品灵石,嘿嘿嘿嘿嘿,又有钱了,嘿嘿嘿嘿。”郑同远捧着灵石一个劲的傻笑。 白朝:“……”挺无助的,这么好的氛围就这么破坏了。 都怪沈君莫,为什么要心里过意不去,他把他弟子弄晕的时候心里不是很过意得去吗? 白朝:“……”我还没有那几块破石头有价值…… “不对,我还要在问他要些,这些只是我被骂的回报,还有我被他吊起来电的要另外算。”郑同远边说边把东西放进他的储物袋中。 白朝却将正准备跑去找沈君莫要灵石的郑同远拦住,“你也不是不知君莫不喜蹬鼻子上脸的人,万一他真发火了呢?” 郑同远想到沈君莫发脾气的样子。 嗯……很凶。 还是算了吧。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郑同远要么是屈屈屈屈屈,要么是伸伸伸伸伸。 沈君莫脾气平时确实好,但是架不住他脾气不好的时候也是真的吓人啊。 想到之前沈君莫因为一个男弟子仗着自己是内门弟子骚扰外门的一位女弟子,女弟子受不了,想离开天玄宗。 结果找仙吏署的引缘长老谈谈离开宗门的事的时候,那天正好是收徒大会的最后一天,沈君莫又恰好收了林迹为徒。 又又又恰巧自己亲自去登籍…… 然后沈君莫就知道了这件事。 在查清楚,确定是男弟子品行不端骚扰猥亵人家姑娘后,直接越过惩戒台,将那名男弟子打到半死,将人从宗门名册里除名了。 后来沈君莫还主动去领罚,因为天玄宗不能乱用私刑,但最后还是没有被罚。 毕竟这事虽然极端,但沈君莫属实没错。 哪怕是错了,郑同远也觉得口头说教一下就行了。 毕竟是那个男弟子先不做人的。 最后那个女弟子被郑同远送到了云瑶宗,也就是修真界唯一一个只有女修的宗门。 听说后来还成了云瑶宗哪个长老的爱徒。 想起沈君莫当时对男弟子动手时的场景,郑同远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算了,我怕他抽死我。” 白朝正想说些什么。 垂眼一看——郑同远正掰着指头算账,睫毛上还沾着刚才未干的泪星,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顿打一百块灵石,十顿就是一千……嘶,我离发财只差天天惹他生气!” 白朝:“……” 他抬手,一根手指抵住郑同远的眉心,把人往后推了半寸,语气凉飕飕的:“君莫抽人力度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真生气了,两下能把你打死,宗主大人,你把自己卖得也太贱了。” 郑同远被戳得后仰,仍不改财迷本色:“那就二百块?……三百?不能再高了,再高他该怀疑我故意找打了。” 白朝气笑了,眸子微眯,那三分温柔里便掺进了一点危险的寒:“行,我替你找他谈价。抽一回我抽三百,抽你十鞭我净赚三千,回头给你买糖葫芦——” “哎哎哎——”郑同远忙抱住他胳膊,生怕这人真去,“我开玩笑的!我皮痒也不是这么痒的!” 白朝“嗯”了一声,眼尾余光扫过院外。日影西斜,一缕晚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他忽然伸手,把郑同远刚揣进怀里的储物袋又拎了出来,指尖一弹,袋口松开,一百块灵石“哗啦”滚了满桌。 “你干嘛——”郑同远扑过去抢救,被白朝单手按住后颈。 “分赃。”白朝语气淡淡。 “我不干,我被打了,你又没有被打,我凭什么分给你,你别拿,你别拿,你不准拿,你在这样我生气了。”郑同远急得上下乱窜,生怕白朝真要他的灵石。 “我帮你了。”白朝挑挑眉,“为什么我不能拿。” “又不是我要你帮我的,你那是自作多情。”郑同远将灵石全部收进自己的储物袋。 自作多情? 好好好,狗咬吕洞宾是吧。 白朝都被他气笑了。 郑同远怎么总是说出些气人的话。还每次都精准的气到他。 “那我下次不帮你了,你被他抽死好了。” 白朝假意要走,却被郑同远拦住,“那不行,到时候你还得帮我。” 白朝气得用手捏他脸颊上的软肉,将脸都捏变形了,“你怎么这么霸道啊。” “我的小祖宗。” 后面那句轻的被风吹散了,没能飘进郑同远的耳朵,却惹得白朝心里柔软。 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映在他天青色的衣摆上,像晚潮悄悄漫过沙滩,温柔又不动声色地把所有退路,一点点淹没。
第28章 初心动 几日闲暇。 天光破晓,碧空如洗,云卷云舒。 午休时詹许慕被沈君莫叫到了小雅居的主院。 “弟子詹许慕,给师尊请安。” 詹许慕一脚跨过门槛,嗓音拖得绵长,像晒软的糖米糕,甜得发腻。 沈君莫背对日光,指间拈着一支狼毫,连眼尾都没抬:“迟了半盏茶,安从何来?” 詹许慕笑嘻嘻地掩上门,三两步蹭到书案前,鼻尖几乎贴上沈君莫的袖口:“师尊衣袖沾了墨香,弟子一闻,百病全消,自然安康。” “是么?”沈君莫手腕微转,笔锋顺势在他眉心一点,留下一粒漆黑小痣,“那再迟一次,便让你病一辈子。” 冰凉的触感一闪而逝,詹许慕却像得了赏赐,抬指去摸那墨痕,反被沈君莫扣住手腕: “你不是说要学着练字吗?为师今日教你。” “弟子只是随口一提,师尊就这般念着,莫不是对徒儿有什么心思。” 沈君莫指间微顿,狼毫在砚沿轻轻一磕,墨珠滚落,声音极轻,却压得满室俱寂。 “心思?”他侧眸,眼底映着窗外一线天光,“我若真对你有心思——” 笔尖倏地一转,抵在詹许慕喉结前,隔着半分距离,墨痕未落,寒意先至。 “——此刻你已不能再开口。” 詹许慕却笑出一声低哑的气音,脖颈主动往前凑了半寸,让那笔锋恰好点上肌肤,一点漆黑缀在喉间,像雪里落梅。 “师尊舍不得。” 这是实话。 师尊…… 舍不得…… 可沈君莫手腕不动,只淡淡道:“再近一分,便割了你声带,自此清净。” 话虽毒,狼毫却缓缓撤开。 詹许慕瞥见他指骨绷紧,青筋隐现。 他见好就收,舔着脸把双臂撑在案沿,把人圈进自己影子里。 “好好好,弟子闭嘴。可字还是要练的——” 他指尖在宣纸上轻敲,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点吊儿郎当的认真,“师尊教一遍,弟子记一辈子。” 沈君莫垂眸,看见那张素来没皮没脸的少年难得正襟,眼尾却仍含着笑,像偷了糖还要人夸。 “研墨。” 简短两字,却掺了极轻的纵容。 詹许慕“诶”了一声,挽袖磨墨,腕子转得比平日都稳。 研完墨后,詹许慕便提笔开始创作。 他如作画一般,手腕一抖,狼毫离案,在半空划出半道恣意弧线,啪嗒一声落回笔架——动作潇洒。 “师尊且看——” 他退后半步,啪地展开自己刚写的那张《静心经》,宣纸皱巴,墨渍乱窜,横如僵蛇,竖似断柴,撇捺张牙舞爪,活脱脱一群醉汉在雪地里打滚。 “弟子这一手‘龙蛇体’,可还入得了眼?” 詹许慕挑着眉,满脸写着“快来夸我”。 沈君莫垂眸—— 只见“心”字中间一点飞到了“无”字头顶,“罣”字干脆缺了半边,活像被狗啃过;最末“碍”字干脆拆成两截,一截在纸左,一截飘到纸右,中间留一道惊心动魄的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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