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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明看见有水迹从澹思安指缝里渗出,滑过太阳穴,落进鬓角,消失不见。 “后来呢?”林明听见自己问。 “后来……”澹思安放下手,眼底一片空洞,“没有后来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是我的耻辱,我怎么可以和魔族有孩子呢,你说对吧,我这人得干干净净的,所以,他必须死。消失,最好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屋里陷入死寂。林明看着澹思安,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的人。 “你这次去宗门大比……”林明艰涩地开口,“是为了找他?” “是。”澹思安闭上眼,“我想借着这次宗门大比,弄死他。” 林明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火燎过,发不出声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悬崖下把他背起来的少年,那人把唯一的斗篷裹在他身上,自己半边肩膀都雨淋湿了,还笑着对他说“别怕”。 那时澹思安的眼睛里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林明就是靠着那点火,才活到今天。 可如今那簇火熄了,只剩下一滩冰冷的灰。 “你……”林明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的气音,“你当初……不是这样的人。” 澹思安偏过头,像没听见,又像听了个笑话。他唇角翘了翘,露出一个极薄的、带着讽意的弧度:“我哪样?阳光?温暖?那不过是饿极了的小兽学人摇尾巴,讨点吃的罢了。” 他抬起手,覆在自己眼皮上,声音轻得像在数别人的旧账。 “我爹爹是个多情人儿,我被他的小妾请人扔在深山时,才刚满月。拐子嫌我吵,拿针扎我脚心;养大些,养我的猎户想把我卖去当小倌,五两银子,一手交人一手交钱。但我太小了,接不了客,那人不要我,说先把我养大些,我天天跪在地上学规矩,才知道原来‘活’是这么个滋味儿。” “后来我知道了自己是澹老爷的孩子,猎户喝醉了,跌进山涧摔死,我扒了他的衣服,自己摸回城。城门官嫌我脏,一脚踹在心口,我咳了半个月的血,再后来,我学人笑,学人跪,学人说吉祥话,把骨头一根根拆下来重装,可是啊,爹爹娘亲都不认我。” 澹思安拿开手,眸子里黑得透不进光。 “我以为回家了。可那算什么家?我亲爹看见我,像看见一滩污糟糟的泥。我娘把我关进祠堂,说我是野种,我哥哥们学剑、学诀、学吐纳,我连碰一下剑柄,都要被嬷嬷拿火钳烫手。我蠢笨如猪,却偏要痴心妄想——凭什么?” 他声音陡然拔高,又倏地沉下去,像被刀拦腰斩断。 “所以我装。装得乖巧,装得温良,装得自己都不认得自己。悬崖下救你?呵,我被他们丢到了深山里,还叫人看着我,我跑不掉,但你可以带我跑。” 林明指节发青,碗沿“咔啦”一声,被捏成两瓣。滚烫药汁泼在他手背上,登时燎起一片水泡,他却浑然不觉,只直勾勾盯着澹思安:“你胡说……” “我胡说?你常说我是你的太阳,”澹思安终于笑了,笑得双肩直颤,像要把肋骨抖散,“林明,你扪心自问,若我真是太阳,怎么会任由你把我拖进这泥沼?又怎么会亲手杀妙音、屠城、还想弄死自己儿子?太阳?我配么?” 他笑到一半,忽然呛住,俯身咳得撕心裂肺,乌紫的血顺唇角滴在被褥上,绽开一朵朵暗色花。林明仓皇去扶,却被一把推开。 澹思安抬眼,眸子里血丝织成网,声音却低软下来,带着一点近乎哀求的疲惫—— “林明,我累了,演不动了。你走吧,别再管我。” 林明僵在半空,心口像被钝锯来回拉扯。良久,他缓慢却坚决地摇头,嗓音沙哑却一字一顿:“我不走。” 他俯身,把澹思安打横抱起。怀里的人轻得可怕,骨头隔着皮肉硌他手臂,像抱着一捆枯枝。 澹思安挣了一下,却连抬手的力气都耗尽,只能喘着气冷笑:“……还想救我?我烂到根了。” “那就烂在一起。”林明哑声回他,眼底烧着一股不要命的倔。
第118章 冰狗 沈君莫扶着床柱,缓了半盏茶工夫,才把那阵腰酸压下去。 他抬眼一扫—— 被褥皱得不成样子,枕上还有几缕詹许慕落下的乌发,像故意留下的罪证。 “……混账。” 他低骂一句,指尖掐了个除尘诀,其实被褥昨晚完事后詹许慕就换掉了,现在只是有点皱而已。 一只纸鹤穿破阳光,扑棱棱落在他膝头,鹤背用朱砂写着: “师尊,我抄到第三遍,手腕酸,想您。” 字迹末尾还画了一只歪头的小狗,尾巴摇得飞起,旁边一行小字: “若师尊亲我一下,可抵十遍。” 沈君莫“啪”地把纸鹤捏扁。 “才第三遍就敢讲条件?” 他抬手欲扔,却听“咔哒”一声,纸鹤竟在他指缝里化作一枚小小玉简,内里传出詹许慕压低的嗓音: “师尊,我真知错了……可若您再不理我,我便把昨夜您哭着喊的那句‘夫君,轻些’拓进留音符,夜夜放给您听。” 嗓音带着笑,尾音却软,像撒娇,又像要挟。 沈君莫耳根“腾”地炸红,指节捏得咯吱响。 “……威胁我?” 他霍然起身,披了外袍,腰带还没系,衣襟半敞,锁骨处斑驳红痕若隐若现。 镜中一瞥,自己先怔住。 有几处牙印还泛着浅浅青紫,像私印,烙在瓷白的皮上。 “小畜生。” 他低声又骂,却抬手把领口拢紧,指尖掐诀,一道剑光掠过窗外,直奔书房。 …… 书房里,詹许慕正伏案抄写,案上宣纸堆成小山,墨香混着松烟,熏得他睫毛湿漉漉。 忽有风至,剑光悬停在他鼻尖,化作一柄寸许小剑,剑尖挑着一张回笺。 “再敢胡言,割了你舌头。” 字迹冷峻,力透纸背。 詹许慕却弯了眼,指尖抚过那行字,像抚在沈君莫唇上。 “师尊骂我了,”他轻声道,“……还回我消息。” 他把回笺贴在胸口,低头继续抄写,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可写到第五遍,笔锋忽顿。 窗外日影西斜,案上那盏铜镜里,映出他背后。 沈君莫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衣袍被风吹得猎猎,脸色冷得像雪,耳尖却红得滴血。 “不是说手腕酸?” 沈君莫抬手,一缕灵力缠住詹许慕右腕,把人往前一带。 “那就换左手抄。” 詹许慕猝不及防,扑进他怀里,鼻尖撞在师尊锁骨,闻到暖桃香。 “师尊……”他声音发哑,左手顺势环住那截细腰,“左手要拿来抱您。” 沈君莫垂眼,指尖点在他唇上,把那句混账话堵回去。 “再敢多说一个字,”他声音低而凉,“就把你扔进寒潭,泡到明年清明。” 詹许慕眨了眨眼,忽然低头,在师尊指腹上轻咬一口,齿痕浅淡,像狗崽示威。 “师尊舍得?” 沈君莫眯眼,掌心一翻,一枚禁制符“啪”地拍在他颈侧—— 詹许慕瞬间僵住,浑身灵力被封,连小指都动不得,只剩一双眼还能转,巴巴地望他。 沈君莫指尖掐诀,一缕银光自指尖溢出,绕着詹许慕“嗡”地一转。 “变。” “嗷呜?!” 案前那袭青衫瞬间塌陷,衣衫堆里拱出一只粉鼻乌眼的幼犬,耳朵软塌塌,尾巴却炸成蒲公英。 它懵懵地低头,看见自己粉嘟嘟的爪子,整只狗当场石化。 沈君莫拎住那两只软耳,把狗崽提溜到眼前,眯眼冷笑:“不是喜欢咬人?先学会当狗再说。” 狗崽四爪乱蹬,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乌瞳里写满“师尊我错了”。 可沈君莫半分不为所动,广袖一拂,踏剑掠空,直奔寒潭。 …… 寒潭千尺,幽碧凝冰。 才近潭边,霜刃般的冷气已割得狗崽耳尖通红。 沈君莫抬手一抛。 “噗通!” 一团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凄惨的弧线,落水刹那,冰面“咔嚓”裂出纹路。 狗崽“嗷——”地炸叫,扑腾着想往岸上爬,可四爪一沾冰,又哧溜滑回水里,冻得直打哆嗦,尾巴都成了小扫帚。 沈君莫抱臂立于潭边,“你看我舍不舍得。” 狗崽浮在碎冰间,耳朵贴成飞机翼,可怜巴巴地呜咽。 半晌,它忽然竖起耳朵,黑润润的眼珠一转,张嘴叼住自己尾巴,团成一只毛球,竟顺水漂到沈君莫靴边,拿湿漉漉的鼻尖蹭他鞋尖。 “呜……” 细软的哼唧顺着风往他心窝里钻。 沈君莫垂眸,看见那团颤巍巍的小东西,尾尖已挂了一层薄霜,却还固执地拱他靴面,耳朵一抖一抖,像两把小扇,扇得他心口微乱。 “……少来这套。” 他冷声斥,指尖却不受控地掐诀,一缕灵力化作金线,倏地缠住狗崽腰肢,将湿漉漉的毛球拎回怀里。 狗崽落水时沾的冰水瞬间被灵力蒸干,软毛重新蓬松,它缩在沈君莫臂弯,小声打了个喷嚏,鼻尖粉红,伸出舌头讨好地舔了舔他指尖。 沈君莫指尖微颤,耳尖又悄悄泛红,咬牙低骂: “……没出息。” 话虽如此,他却解下外袍,把狗崽裹进怀里,转身踏云而去。 寒潭深处,碎冰悄然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静室。 沈君莫盘坐榻上,狗崽被放在膝头,一团毛球正襟危坐,尾巴却偷偷卷住他手腕。 沈君莫垂眼,以指腹轻轻揉它耳后,声音低淡: “抄吧。” 狗崽耳朵“啪”地竖起,尾巴瞬间僵直。 詹许慕:“……”用狗爪抄?人话? “抄不完,就继续回寒潭当冰狗。” 狗崽:“嗷呜……” 它耷拉着脑袋,伸出粉爪,笨拙地蘸了蘸案上墨汁,在宣纸上踩出歪歪扭扭的“道”字,墨迹晕开,像朵小小的梅花。 沈君莫瞥了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又迅速压平,冷哼一声: “字丑,重写。” 狗崽偷偷抬眼,见他耳尖仍红,尾巴悄悄摇了摇,低头继续踩字。
第119章 来日方长 抄了一会儿,狗崽就累趴在案几上。 “嗷呜~” 沈君莫把狗崽捞进怀里,又往怀里拢了拢,掌心顺着它脊背一下一下地捋。 蓬松的软毛蹭过指缝,带着刚被灵力烘干的暖意,像团会呼吸的云。 狗崽起初还乖乖趴在他膝头,被撸了一会儿又不安分了,耳朵折成飞机翼,整只狗往他臂弯里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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