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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简单的问题啦,小时候没学好,长大了感觉总是在辜负什么, 可能辜负妈妈,也可能辜负以前的自己、未来的自己。”安有将问题的球吹得越来越大,到最后啪一声, 球破了,气泄尽, 他自己也无法补上缺口。 “其实现在想想也还好,人的确要承认自己对于某些方面没有天赋啦。”安有说, 他看向严自得, 眼睛水润润,“你知道刻舟求剑的故事吧,我感觉我练琴就是这——” 安有戛然而止。像是突然一下就意兴阑珊,他仰头去亲严自得的眼睛,小鸟啄木头那样, 抽着空隙间还嘀嘀咕咕:“不要这么看我。” 是怎么样地看他。 严自得有些好奇,他不住去想现在的自己在安有的眼里是以何种神态存在。 这句话严自得也对安有说过,在他记忆里,他说这话时安有的表情永远是坦率的,跟钢圈骤然砸地啪一声摊开那样,很响,很亮,像什么心思在这样澄澈眼神里都无处遁形。 而当话语的发出者换作安有,严自得却总想不出安有的哪一点被自己刺得压制不住冒出。 于是他问:“怎么样看你?” 安有说:“就这样那样。” 严自得:“呵呵。” 安有猛一拍手:“就酱紫!可怕,坏坏的,劲劲的,要把我吃掉那样。” 这纯粹胡说。严自得刚一睁眼一闭眼,神态就转了个度,更何况又被安有打搅,一来一去间哪还能维持最初表情。 严自得这次是面无表情:“把脸凑过来。” “干嘛?” 严自得冷笑:“这不要把你吃掉吗?” “我有什么好吃的。”安有咕哝,但还是很听话把脸凑过去,又轻声细语请求,“吃的少一点,给我的骨头留点肉呀。” 严自得低头,毫不客气朝他脸颊咬出一个牙印,他还假意咀嚼几下,接着说:“吃掉了,吃掉你的秘密,吃掉你的疾病,吃掉你的坏心思和你所有的忧愁。” “哎哎!吐出来,吐出来。”安有着急忙慌去掐他的脸,结果又被严自得反手桎梏。 严自得握着他手掌放在自己喉结处,他笑露一排小白牙:“迟了,全都被我吞掉了。” “你白痴呀,不好的话要少说。”安有说。 他眉头拧得老高,但眼睛却传达出另一种情绪,严自得没有看清,模糊间他推测,这貌似是闪亮的东西。 - 果然幸福小镇不存在上帝。 谶语是无效的,哪怕严自得在安有转身后又顽劣重复了十多遍,但依旧没有把属于安有的虚弱转移到自己身上,没过一天,安有就以一种无法掌控地姿态衰败。 严自得逼着他去看医生,逼着他吃下一堆无所谓的药,逼着他闭上眼睛睡觉,却又蛮横逼着他必须要在自己睁眼前醒来。 他在语言上进行强势地胁迫,却在行动上变作弱势,下午他伸手抓住安有的手腕,但不用力。 “明天我们去医院,”严自得说,“你们家医生看起来是庸医,怎么有问题都检查不出来,等你好了就把他给解雇。” 安有:“嗯嗯嗯。” “等下三三阿姨说给你做梨汤,你先吃,不要再睡了。” 安有依旧:“好呀好呀。” 严自得见他这样心情更是恼怒,人分明看着都要散了,为什么安有还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不要再嗯嗯嗯。”严自得很讨厌安有这样,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对调过来,说这话的人从少爷变成了他。 安有枕在床头,一晚过去,他脸色早已苍白如纸,但这并非是一种虚弱,他不叫痛,不说疲惫,种种表现堆在一切,看起来更像是从头到脚的神游。 所以他神态和之前别无二致,轻盈,生动,只是身体与之割裂,变得沉重,无力。 他撒娇似得蹭蹭严自得掌心:“严自得,我们还没有许新年愿望。” “这有什么好许的。” 严自得不懂,安有总在执着一些虚幻的东西,他总有许多寄托,他把这些念想全抛给未来。 “新年就是要许愿的。”安有说,他这时又露出少爷威风,“我们去楼下,今天就把愿望许掉,要不然时间就要不够了,新年前三天可新鲜了,不能让它们溜掉。” 这话可熟悉,严自得问:“你是不是听了什么菜掉地上不超过五秒捡起来还能吃的生活小技巧。” 安有眼睛都瞪大:“你怎么知道?” 严自得:…… 这多明显,严自得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夸少爷很会举一反三。 安有看起来是真按耐不住,非要握住新年的衣角,见严自得不动自己啪一下掀开被子下床。就是这脚和大脑像断联了那样,他刚着地,腿就一软跪了下来。 严自得脸色很臭,伸手将他扶起来:“你自己动什么?” “谁叫你不准我出去,”安有说,他像是知道自己理亏,话越说越小,“昨天我们不还去逛街了?今天也可以出门呀,严自得,求你了,时间真的要溜走了。” 严自得无言盯住他许久,他叹气,最终还是妥协。 他们走下楼,庭院内榕树郁郁青青,许愿牌层层叠叠,有些人用力之深,墨水都洇进纹理,风吹过,发出啪嗒啪嗒声音,像是千万张嘴开合间发出响亮的一声啵。 安有叫来一一姐给他们递来许愿牌,郑重其事将其中一块交给严自得。 “给你,”安有神秘兮兮,夜晚尚未来临,他的假装神秘在此时显得憨态,“只要写下就会实现。” 这当然是句假话,严自得早就以亲身经历千百次实验了。 想要父母的注视失败,想要严自乐活下去失败,现在连想要安有不再虚弱也失败。 世界不存有上帝,至少严自得没见过。 所以他没有接过,他将木牌退回。 “我没有什么愿望。”严自得说。 安有拿来毛笔,先无理取闹给严自得按上一个不解风情的罪名,接着又说:“你要是没有我就把你的祝福名额用掉了。” 严自得这下倒不愿意了,他将许愿牌抢来:“我们一人一个。” 愿望许给上帝或许没有,但许给安有绝对有用。 所以严自得写:希望安有明天去看医生。 他不写让安有身体一夜就好,这太霸道,安有不是他游戏里的人物,他没办法让他疾病一键清零。他也不写遥远的祈愿,不写什么永远在一起,不写爱的长度,爱的深度,这更虚无,越遥远的东西变数只会越大。 严自得更不去写幸福,他只写小事,写明天睁开眼安有就能帮他完成愿望的小事。 安有这时也写完了,他凑过来看:“你写的什么?” 严自得很大方展示,安有皱着脸读:“…安有明天…去看医生。” “就这么小?”安有不可置信。 严自得当然有更大的,他说:“希望你明天身体就好。” 果然,安有刚刚扬起的眉头瞬间就跌下,他只是扮演圣诞老人的人,他本质上只是一个没有麋鹿的普通人。 他嘀咕:“这也太大了。” 严自得自然知道,他伸出手:“那你的愿望呢?” 安有将许愿牌露出一点字:“也是和你有关。” 木牌上严自得的名字大大的,几乎占据整个平面,后面的字被安有挡住,严自得抬眼瞥他一眼,安有又乖乖给他松开。 这下严自得终于看清,在庞大的“严自得”下面,安有在犄角旮旯里写的是:永远原谅我。 “什么意思?”严自得眯起眼睛。 实话讲,看到这个愿望时他心情很烂,他们之间难不成是什么上下级关系?安有不是他家长,不需要把一切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不需要为了严自得那虚无的幸福去努力。同样,自己也并非安有的上级,像是只要他做一件和自己意愿不统一的事情自己就要开除他那样。 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翼翼?严自得想去追根溯源,但他每次往前探,探到的永远都是一片浓稠的迷雾。 问题几乎全出在安有身上。 “就是字面意思。”安有皱着脸笑,身体越虚弱,他脸上的表情就越丰富越夸张。 “好比明天可能我去不了医院,好比可能我身体不能很快就好,好比……” 后面的话安有没有说,但严自得能听懂他的欲言又止。 这么看来许愿的确是个可恨的存在,比起祈求命运,有时候更像是在胁迫。我们将念想抛给明天、后天、未来,抛向所有的岔路口,但当这些愿望落在个人身上时,却奇怪扭曲成不详的预告。 就像他希望严自乐活下去和事实严自乐死掉一样。 严自得呼吸急促,他一点都不想补充完安有后面的话。 “但我会努力的。”安有许诺。 严自得静静看他。风顽皮卷起少爷的头发,遮住他眼睛,安有手忙脚乱抹开,他抓住发丝,推开风,往后退一步。 又说,“真的,会努力的。” 他总在意图让自己显得真心,于是眼睛绝不可以被任何遮掩,他要表现得坦率,面庞就要一干二净。 严自得垂下眼,他其实不懂安有说的努力具体是如何的努力,他也时常分不清安有的真心,但这并非质疑,他只是总觉得安有在夸大,在让语言膨胀。 所以他最后只是说:“好,那我改下愿望,今天晚上再叫医生来一次。” 他把明天改成今天,似乎这样,安有就不会再将自己欺骗。 修改完毕,这两枚许愿牌最后由严自得去挂。安有说自己有点累了,他叫A搬来躺椅,放在树下,他爬上椅子,躺进树影,叶的波涛顺着风向哗啦啦涌向他和严自得。 波浪翻滚,树影烁烁,严自得的身影被绿意切得好碎,又像是身上被烙下簇簇枝叶的伤疤。 下午阳光淡了很多,但在躺着时依旧刺得人眼睛不好睁开,安有半阖着眼去看,他看见严自得找来一个小登,稳稳当当踩上,伸长手,努力去够到自己力所能及最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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