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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有叫他:“小心点,不要放那么高,你刚碰到就好。” 严自得连眼神都没给他,依旧固执地去够最远的树枝,伸手穿梭枝叶间时,晃得木牌和树叶沙沙作响。 安有又叫:“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 嘀嘀咕咕一长串严自得,越说越轻越说越小,严自得在他唇齿里坍塌。 严自得终于百忙中抽空溜他一眼,他说:“我长的有耳朵。” 安有笑,表情很生动地荡漾。树影、阳光、严自得的视线,这些编制起成一层纱轻轻盖在他身上,如此梦境。严自得匆匆忙忙挪开视线,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的眼睛不是摄像机。 “那你一定要小心。”安有说,他声音听起来又困了,“不要摔下来。” 严自得发现了他的变化,他动作加快了几分,几乎有些粗暴揪来自己第一眼看中的树枝,一时之间,榕树冠中各位开始各司其职,树叶当沙锤,木牌做打击乐,叮叮咚咚,奏起一场小型音乐会。 安有:“哎呀严自得,动作轻一点,请对我们小树宝宝温和!” 他又继续,絮絮叨叨:“不要着急,慢慢来,我没有困,我只是有那么点点累。” “对了,严自得,我给你说,之前我去我朋友家的时候,他屋门口也种了两棵树,柚子树,据说是从哪个乡下移过来的,树结的柚子特别甜。” 严自得勾到树枝,将自己的那个挂在最里面。 他附和安有:“那现在还有吗?” 安有沉默一下,像在思考:“有的,现在冬天呀,正好是吃柚子的季节,很快了,很快你就可以吃到了。” 这句话又像是一个祈愿,严自得没有回答,他将属于安有的那枚许愿牌挂在最上边,最外面。如果榕树有树灵,他希望安有的愿望第一个被看见,如果没有,严自得想自己也许可以努力一下。 但永远不责怪少爷这不可能,和安有在一起有时候就像在养一只真正的狗——这和养严自乐又相反,严自得有时候养严自乐,会感觉自己是在和人对话。但他带安有,便会时不时感觉自己是在带一只毛绒的,充满力气与脾性的小狗,非要被肯定词和爱包裹,于是疯掉一样不断在自己身体里刨出爱的碎片。 安有还在说,“竟然都冬天了哎,季节变化好快,但是一月了怎么不下雪?幸福小镇有会下雪的地方吗?我有一点想要堆雪人。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下雪天。” 闻言,严自得下来的动作都顿了下,等到他脚切实踏到地上后他才回:“幸福小镇从来不下雪。” 安有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这样啊。” “但是,”严自得看向安有,像是要剖白什么秘密,又像是要连泥带土拔出什么东西。 这物件太巨大,以至于将他喉咙压得好紧。 他说:“我能让这里下雪。”
第57章 雪好可恨 安有明显呆住, 他问:“…什么?” 他声调有些不稳,眼睛牢牢盯住严自得,像是担心这是严自得的一句玩笑话, 又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严自得这下似乎也显得不确定,他抿了下唇, 说:“应该是可以的。” 严自得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他生活之地很奇怪。好比他哥哥是一只狗, 狗会说人话,又好比只有他的父母没有五官。但他接受都十分良好, 他将这些当做区别于普通人的一个标记,把这些独特当做超能力,以至于在和严自乐暗自较劲时他总是在想, 那我的超能力是什么呢? 看起来不是做题。严自乐比他聪明百倍。 也不是大胃王。小胖在这点吃的比自己更多。 七岁的严自得冥思苦想,却始终寻不到任何属于自己的超能力,以至于对严自乐的嫉妒变本加厉。直到有一天严自乐告诉他幸福小镇从不下雪, 严自得惯常顶撞他,大叫说你放屁,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才活多少年。 下一秒他手猛指向窗外,扬起声调:“我说这里就会下雪。” 话音刚落, 眨眼之间,雪花便纷纷扬扬飘下。 严自得懵了, 严自乐表情也趋于空白, 一时之间他们一句话都没说,痴痴站在窗前看雪落下。 这时幸福小镇的第一场雪,也是严自乐第一次向严自得道歉。 但这场雪持续时间太短促,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 土地还没裹起外衣就又撤下,像只是为了证明严自得的正确性而存在。 “就是这样。”严自得说完了前因后果。 安有露出一点笑,这是很复杂的表情,严自得不太能彻底厘清,但他能确定的是,安有没有一点嘲弄的情绪。 他甚至还问道:“严自得,你觉得只是巧合吗?” 严自得也不清楚,自那之后,他也再也没有求过雪的到来。他对雪毫无兴趣,四季如何更替,节气如何变化,与他生活的规律都毫不相关。 所以他耸肩:“不清楚。” “啊,这样。” 安有这会儿神情又变了,方才急促的呼吸平稳下来,他又变得更加苍白、透明,他的表情也从含笑过渡到些许凝重上。 他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涩:“严自得……” “我试一试。”严自得打断他,像安有后面的话接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看向安有,又重复一遍:“我试试。” 严自得屏息凝神,他专心致志只想雪。 下雪吧,请下雪吧。 严自得想起小时候看的绘本,绘本里写人在初雪时能拥有更多的爱,洁白的雪也能赦免更多的罪。 下雪吧,请下雪吧。 尽管如此,严自得之后也没有再尝试要天空落雪。他觉得没有雪很好,相反他认为雪和爱具有共通点,都是如此的转瞬即逝。 下雪吧,请下雪吧。 但如果是安有呢—— 严自得想自己知道答案。 雪果然落下,羽毛那样,柳絮那样,安有的眼泪那样。 更是尘埃那样。不夹任何寒冷地滚落进严自得发间、鼻头、肩膀,雪花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只一秒,就悄悄地消融。 雪果然落下。 但严自得并没有任何证明的喜悦,相反他被一种巨大的空虚包裹,仿若失足间跌入充满噪点的世界。 沙沙、沙沙。 雪纷纷扬扬飘洒,融进安有眉间,湿润他的面庞,严自得一时之间竟分不出那是水滴还是眼泪。 严自得在此时显得好笨拙,惯用的无赖面具在此时失去一切作用,语言打搅着从他口中输出。 “…是巧合。” 他终于回答上安有的上一个提问,可惜雪依旧在下。 那充斥周身的噪点越发密集,似乎下一秒就要将自己吞没。严自得只感觉好奇怪,身体里似乎有电流四蹿,他的肢体发麻,心脏也在不断蜷缩。 “我们回屋去。”严自得语速很快,他走过去试图将安有抱进屋内,但安有却伸手推开了他。 “严自得。”安有叫他。 严自得这时终于发现,原来那些痕迹是安有的眼泪,他呼吸更紧了,他伸出想帮安有抹去眼泪,结果刚碰到时却被安有抓住。 他听见安有问他:“其实你一直都能意识到对吧。” 意识到什么?严自得不懂安有怎么突然说出这些云里雾里的话。 严自得收回手:“你在说什么?我们先回去。” “规律,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安有看向他,他眉头轻轻蹙起,严自得不理解。 安有没有在哭,但严自得却总感觉他浑身上下都在流出眼泪,他在这时候又变作一株植物,他缺水,枯萎,垂死,跟雪一样即将化掉。 安有的嘴唇一开一合:“你一直都意识到这里的规律。你早就发现他们不对劲,他们刻板,呆滞,几乎不存在自己的意识,但只要你靠近他们就会正常起来——” “你到底在说什么。”严自得猛得打断他,他直起身,呼吸急促,心跳砰砰砰得震耳欲聋。 “小无,你应该是困了,我们……” 但安有只是轻轻的:“严自得,你就这么恨你自己吗?” “还是说,你就这么恨我们?” “……” 安有看起来好哀伤,雪近乎要将他所有表情吞没,他变得越发淡了,快要莹莹的雪融为一体。 严自得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耳边响起急促的嗡嗡声,像是将他整个人在倒吊。他努力调整着呼吸,但耳边嗡鸣声依旧不减,相反越来越大、越来越吵,像一千人在他耳边齐声大喊。 严自得觉得自己全身都好痛,他更疑惑:“小无,你在说什么?” 严自得听不见安有说话,但他能看见。 视线中的安有白得惊人,像是要与雪融为一体,他没有再流泪,这回严自得看的很清楚,他面庞是雪烙印的刻痕。 严自得突然就很后悔,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请求下一场雪,雪好可恶,雪好可恨,雪怎么要把安有淹没。 安有在说话,嘴唇一张一合,严自得努力去辨认他的嘴型,但却依旧凑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他只是看见安有又一次叫了自己名字,看见安有脸上呈现出一种决绝的表情,看见安有说到了世界,你和空。多么无序的字眼,严自得拼凑不出正确的逻辑。 他只是说:“小无,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他指了指自己耳朵,五官很是可怜地团起,严自得想自己怎么也想要哭。 他再重复一遍:“小无,我听不见。” 安有撑起自己身体,他伸手将严自得揽过,力气很大,严自得后知后觉感到钝痛。严自得半蹲着,安有把他藏进自己怀里,努力将自己撑大,像是要变成一张紧密的网,要将严自得稳稳包裹起来。 视线骤然黑掉,听觉失效,视线失效,在这时,严自得剩下的只有触觉和味觉,他闻到独属于安有的气味,感受到安有的体温,还有他伸出的手掌—— 此时正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着自己后背。 严自得把头埋进安有颈窝。这是安有的味道、安有的温度,安有的身体,这是很好的,温暖的,区别于其他所有人的。严自得终于感到安全,他尽力调整着呼吸。 呼—— 耳边嘈杂声缓慢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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