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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恕不禁会想起刚刚青莲起身瞪他那一眼,心中有种不可名状的熟稔……用这种眼神瞧过他的人不多,且有一人相当熟于此道…… 他有点焦急地翻找起袖口、衣襟……终于找到初遇青莲时赠他的帕子。 沈恕慌乱地打开那张青色的手帕,右下角赫然绣着一朵球状的白色花序——一朵雪莲花! 沈恕“蹭!”地一声站起身, 顶着风雨快步走出,张望着青莲远去的方向。 可风雨交错,晦暗不明,那人早就消失不见,踪迹难寻。 沈恕握紧那张帕子,在门槛处呆呆地站着,不知被狂风暴雨戏谑了多久。 直到暴雨初止,阴云散去,他才缓缓地转身回去。 * 暴雨之中,无为阁偏殿。 青莲“砰!”地一声踹开房门,就在几步之间,憨厚敦实的面孔在寒风之中不断褪去,露出一双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的俊俏模样。 裴子濯拧着眉头,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完,抬手就把琉璃茶杯摔了个稀碎。 他被沈恕气得肝疼,自认生来从未有这么憋屈的时刻。他向来有气当场出,有仇当场报,人生在世,就是没吃过嘴上的亏。 裴子濯承认沈恕还欠他一个说法,也承认自己心中对沈恕有过怨怼。 但在地下冰室之中,裴子濯守着他的冰冷的身躯,用几百年的时间把二人的过往回忆了千万遍。 裴子濯本以为自己会恨他、怨他。可每每回忆到最后,他总是能想起那双乌黑明亮的双眸,那人半羞带笑的叫着他的名字,和他说:我与子濯,风雨同担。 可转眼,那人便躺在这层坚冰之上。冷冰冰地没有表情,没有温度,没有笑意妍妍,没有关切问候。 那么一个灵活鲜艳的人,就那么静静的躺着,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骗子……大骗子。 说好了同甘共苦,结果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告诉他?让他想笑话一样吃了那么久沈恕的飞醋,结果沈恕竟然就是那人自己。 裴子濯想听那人醒过来,亲口跟他解释,亲口告诉他为什么来到他身边,为什么要骗他换命飞升? 但他真的怕,他怕沈恕与他只是逢场作戏,怕沈恕完成任务后不愿再与他纠缠,怕沈恕心中真的没有他这个人…… 要是沈恕真醒不过来也好,那他就不是天上的灵殊真君,也不是四方阁的沈恕仙师,只是自己一人的小骗子。 这二百年间,裴子濯不知道用手勾画过多少遍那人的脸颊、鼻尖、嘴唇…… 他无数次爬上冰床,将那人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笼罩着那人,仿佛回到乐柏山内的小楼里一般,引导着那人体内纷乱的煞气汇聚一起。 在无人之处,情动之时,他看着那人的侧颜,心悸非常。他只敢小心地轻触那人冰冷的唇舌,与那人在冰榻上亲密无间地交缠着,拥抱着…… 可他发现自己无论用何种方式温暖那人,全都无济于事。 那人身上的寒意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他的血脉筋骨,彻骨透心。 在良久地等待与无尽的思念之中,那人醒过来了。 裴子濯却胆怯了,他不知要如何面对沈恕,他第一次像个小媳妇一样,含羞带臊,羞怯不已。 眼下时局紧张,为了沈恕安全考虑,他便留了个空子,让武陵先把人接走藏好,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他再想办法与那人重逢。 可昨日,他在人群中,看到沈恕为他吃醋,为他流泪,心中虽不忍,但也不法否认他的暗自雀喜。 他知道沈恕心中有自己,为此他乐了一整天。 没想到机关算尽,报应不爽,今日沈恕一句简单的亏欠,便又将他打入无尽深渊,生而不胜其苦。 裴子濯闭上了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远处,一个碧绿色的盆栽里,一颗头顶红花的人参探出头来,眨了眨绿豆眼,搓了搓须子,试探道:“大王,需要我给您搓一碗参汤吗?” 那是从漠北带回来的参精小白,为给昏迷时的沈恕蓄力,被裴子濯特意“请”回来帮忙的。 小白虽然是百年参精,但是修为太低,平日里靠搓须子熬参汤和当狗腿谄媚裴子濯勉强生活,当然偶尔也会化身成人,参仗人势,溜进不周山内作威作福。 此刻屋外电闪雷鸣,小白深知自己的顶头上司心情不爽,那便是他表现的时刻到了! 他从花盆里一跃而出,幻化成一十一二岁白衣少年模样,正要跑过去给大王揉肩捶腿,突然头顶一凉,一滴茶水正甩到眉心。 小白的身体冒了一阵刺眼的白光,转瞬光灭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又高又大,皮肤黝黑,圆脸堆肉……虽没照镜子,但一定不好看。 “大王……这这这……这是什么!?”小白惊恐道。 裴子濯站起身来,并没有看向他,而是眉头高蹙,深邃的双眸紧紧盯着窗外,一脸肃穆。 外面竟有人触动结界! 裴子濯拂袖,抬手弹出一道法力,把那参精送了出去,命令道:“你去护好沈恕。” 说罢,便脚不点地地飞跃而去。 雨疏风骤,沈恕攥着帕子茫然地坐在椅子上,屋外一道虹光飞过,海棠一身白衣轻盈地落下,扭头便见他门户大开,一身湿透,惊讶道:“你怎么了?为何这般落魄模样?” 沈恕回过神来,垂首看了眼还在滴水的外袍,后知后觉道:“方才出去逛了一圈,没想到碰上落雨,我这便换了。” 海棠也挠了挠头道:“说的也是,谁想到这天变换莫测,雷声响得太大,吓了我一跳。” 沈恕顿了顿,回眸问道:“你与尊主聊得开心吗?” 海棠眯起眼笑了一下,“他备了很多果子给我,没想到这人还挺亲切的。” 沈恕点了点头,心下了然,那青莲或许就是裴子濯。 他的易容伪装居然一开始就被裴子濯看破了。 沈恕低眉微微一笑,方才裴子濯气急离去,多半也是因为自己的无心之言。 既然如此,那如今坐在无为阁正殿的是谁? 为等他想明白,门外便传了“当当当”地扣门声。 海棠“哎?”一声,抬手开门,就见一圆脸憨厚之人站在门口,双手端着一晚参汤,谄媚道:“沈恕仙师,这是尊主叫我过来给您送的百年人参汤,我给您……给您……哎?!” “青莲”模样的人突然瞪起眼睛,眼珠在二人之间飞速旋转,冷汗瞬间就落了下来。 参精识人,不靠肉眼靠精魂,在他眼里便是一个人只长着沈恕模样,一个人只有沈恕精魂,便当即头脑待机,愣在当场。 沈恕看“青莲”此刻举止,更觉奇怪,这与他半个时辰之前见过的青莲长得一样,但气质神态完全不同,不知是那人身上还是那人碗里,人参的甜苦味很重。 沈恕神念一动,忙上前接过“青莲”手里的参汤递给海棠,打哈哈道:“青莲兄弟,怎么见到沈恕仙师就迈不开腿了。” 一面是沈恕躯壳,一面是沈恕精魂,“青莲”几乎同时明白了情况,装傻充愣道:“对对,拜见沈恕仙师,我第一次见到仙师真人,莽撞了,冒犯了。” 海棠倒也没觉得什么不对,只是有些不好意地挠了挠头,小声道:“多谢多谢,不知这位青莲兄是?” 沈恕抢道:“他是无为阁侍从,多亏了青莲兄我才能随您登上无为阁。” 三人寒暄几句,海棠实在是不胜疲乏,便先行离开,回去补觉。 听他走远,沈恕松了口气,视线落到一副劫后余生模样的“青莲”身上,眼睛一转,启口问道:“你们一族可还安稳?” “青莲”拍了拍胸脯,开口便是:“还算安稳,大家都躲回雪山……呀!” 暴露了,沈恕一句试探便,他怎能轻易承认自己来自漠北。 自知失言,“青莲”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冷汗又冒出来了。 见他吓成这样,沈恕摇了摇头,拍着他的肩膀宽慰解释道:“小白,好久不见,我并非故意套你话的,还请见谅。” 小白一脸呜呼哀哉,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后事了,全然听不见沈恕说什么,沉浸在被裴子濯惩罚之中无法自拔。 沈恕知道,裴子濯如今正在进行的计划是绝对不会告诉他的,眼下最佳突破口便是小白。 虽然不知裴子濯是伤心过度避而不见,还是什么原因才派小白过来伪装成“青莲”,但既然裴子濯不在此处,他便要抓紧机会了解眼下时局情况。 沈恕拉着小白,正色道:“小白,你在裴子濯身边多久了?他最近在做什么?” 小白双手捂嘴摇头,眨了眨绿豆眼看向沈恕,表示绝不叛主。 沈恕顿了顿,直言道:“我知道你们把济世的法宝都压在裴子濯身上,可他眼下已吞噬混沌,如若未来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激发魔念,敢问你们谁人有把握控制住他?届时再来找我,可还来得及?” 小白一双小眼睛微动,有些动容。 沈恕追问道:“你既然知道我是沈恕,就更能明白我不会害他,多一个人帮他不好吗?阿……阿嚏!” 肝火攻心,外表受寒,冷风一吹,沈恕便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小白忙道:“受寒了不是,我再给你搓碗参汤。” 沈恕揉了揉酸痛的鼻子,有些纳闷为什么是搓一碗,但还是点了点头,“多谢。” 说罢,他便看见小白从水壶里倒了一海碗温水,然后撸起袖子,把一双肉手伸进去,开始搓搓搓搓…… 沈恕:“……”
第75章 前因 半晌, 一碗温度正合适的参汤,被小白递了过来,关切道:“快喝吧, 喝了就不冷了。” 看到了完整制作过程的沈恕, 抿了抿嘴:“还是先说裴子濯的事……” 小白道:“你放心吧没毒, 你昏迷这几年喝的参汤都是我搓出来的, 药效很好的。” 沈恕如遭暴击,“都……都是这么搓出来的??!” 小白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是这样搓出来的,但没化人形, 原形搓的。” 若是参精形态, 沈恕还好接受一点, 看着小白放光的双眼,他不好拂了人家面子, 便接过参汤,咬牙干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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