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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透凌清玄的目的。 这仙域魁首,擒了他,不杀不辱,反而给他一个最清闲的活计,守着一株以恶念为食的邪草。夜半无人时,却又对着这草,吐露那些绝不该宣之于口的、关于“过去”的执念。 凌清玄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逼他承认那段被遗忘的过往?还是另有所图? 谢沉璧按捺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等待着下一个契机。 契机很快来了。 这一日,琅琊仙域来了几位客人。是西境梵音寺的几位高僧,为首的是戒律院首座了悟大师。梵音寺与琅琊仙域素有往来,此次是为商讨不久后仙门大比之事。 了悟大师佛法精深,一身浩然正气,行走间自带檀香梵唱。在途经谢沉璧所在的别院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睿智平和的目光扫过庭院,最终落在那株“渡厄仙蕙”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凌仙君,”了悟大师转向陪同的凌清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老衲观此灵植,气象似乎……有些特异。生机盎然之下,隐有浊流暗藏,非是祥瑞之兆。” 凌清玄面色不变,周身清辉依旧,只淡淡道:“大师法眼如炬。此草名‘渡厄’,确有吸纳化解世间负面之气之能,故而气息略显复杂。留在身边,亦是警醒自身,明心见性。” 了悟大师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仙君心怀苍生,以身为度,老衲佩服。只是此物终究非是正道,长期沾染,恐扰心神,仙君还需谨慎。” “多谢大师提点,清玄自有分寸。”凌清玄微微颔首。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高,但谢沉璧听得清清楚楚。了悟大师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这草,绝非善类!连佛法高深的大师都能一眼看出其“浊流暗藏”,凌清玄身为仙域魁首,岂会不知? 他口中那套“警醒自身,明心见性”的说辞,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信。 谢沉璧垂下眼,掩住眸底翻涌的思绪。他感觉到,在了悟大师那纯净浩然的佛光笼罩下,那株“渡厄仙蕙”似乎微微瑟缩了一下,叶片的光泽都黯淡了几分。显然,这至阳至正的佛力,是它的克星。 而凌清玄,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这个“养草人”一眼。 当晚,夜色更深。 谢沉璧依旧隐在暗处。果然,凌清玄准时到来。 他依旧先为“渡厄”注入那清冽的灵光,动作却似乎比往日更急切一些,灵光也更为浓郁。是在弥补白日里被佛力压制的影响? 做完这一切,他沉默地站了许久,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孤寂的背影。 “梵音寺的人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昨夜更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焦躁?“他们看出了不对。”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谢沉璧,你还要装傻到几时?” “当年……坠星崖上,你为我挡下那一击……你说‘此生不负’……难道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对你而言,那段过去,就真的如此不堪回首,宁愿彻底斩灭,也不愿……再记起我分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化为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哽咽。 阴影里,谢沉璧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坠星崖!挡下一击!此生不负! 几个零碎的词语,如同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锈死的铁门!无数模糊的画面、汹涌的情感碎片奔涌而出,冲击着他几乎无法思考! 他想起来了! 那不是幻觉,不是臆想!是真实发生过的!在他成为魔尊之前,在他与凌清玄势同水火之前!他们曾……他们竟……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下。神魂像是被撕裂般剧痛,那段被强行遗忘的过往,正以摧枯拉朽之势,试图回归。 而庭院中央,凌清玄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俯身,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玉石栏杆上,肩膀微微颤动。月光洒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投下脆弱的光影。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清冷无情的仙域魁首,只是一个被遗忘、被抛弃,守着一段无人承认的过往,痛苦而执拗的……伤心人。 谢沉璧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 他看着那样的凌清玄,心脏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反复穿刺。 原来,他欠下的,不仅仅是债。 一段他亲手埋葬,对方却苦苦铭记至今的情。 而这株该死的、以恶念与秘密为食的草,就是这一切的见证者,也是凌清玄唯一的宣泄口。 至少,不能以现在这种形式,留在凌清玄身边。 谢沉璧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带上了某种决绝的意味,落在那株在月华下微微摇曳的“渡厄仙蕙”上。 而想要破局,他必须先直面这段被他遗忘的、鲜血淋漓的过去。
第3章 计划 全身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凝滞了。廊柱的阴影下,谢沉璧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轰隆作响,盖过了夜虫的微鸣。 坠星崖……挡下一击……此生不负……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空荡荡的丹田和更空荡的识海里。剧痛不是来自肉身,而是来自灵魂深处被强行撕开的裂缝。 那些翻涌上来的碎片尖锐而混乱,带着血色与决绝的意味,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却足以让他明白——凌清玄口中的“过去”,沉重到足以颠覆他对自己、对凌清玄、对仙魔之争的所有认知。 他看着那个将额头抵在玉石栏杆上的白色身影,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这与白日里清辉笼罩、言出法随的仙域魁首,判若两人。一种陌生的、带着刺痛的情绪,从谢沉璧心口滋生,蔓延,像是藤蔓,缠绕住他枯竭的经脉。 是愧疚?是痛楚?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株草,这个见证并可能催生了凌清玄此刻痛苦的邪物,不能再留在他身边。 凌清玄并未停留太久。他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株“渡厄”,转身离去。衣袂拂过地面,带走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庭院重归死寂。 谢沉璧又从阴影中走出。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迟疑。他走到白玉栏杆边,伸出手,并非去触碰草叶,而是悬停在上方。他闭上眼,试图调动那早已不存在的魔元,试图感知这株草真正的核心。 没有魔元,只有一片虚无。但他那历经千锤百炼的神魂本质仍在,那属于前魔尊的、对负面能量敏锐的直觉仍在。 他“感觉”到了。 在那看似生机勃勃的草株内部,盘踞着一团混沌的、贪婪的意念。它像是一个无形的旋涡,悄无声息地吸纳着周遭的恶意、怨怼、恐惧,以及……凌清玄夜夜倾吐的那些痛苦与执念。它因此而茁壮,叶片舒展,光泽莹润。 这根本不是灵植!这是一个以情绪为食的……寄生体! 凌清玄知道吗?他每夜的“净化”,是在喂养它,还是在试图控制它?若他知道,为何还要留它在身边?若他不知道…… 谢沉璧睁开眼,眸底一片冰寒。他收回手,转身离开。现在不是动手的时机,他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翌日,天色未明,谢沉璧便如常起身,拎着玉壶去汲取晨露。 他动作依旧沉稳,眉眼低垂,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在他俯身舀取花瓣上凝聚的露珠时,指尖几不可查地捻起几片掉落在地、沾染了些微泥土的“清心梧”叶子。 这种灵树叶气息清正平和,有安神之效,在玉阙宫外随处可见,算不得什么灵物。 他将这几片不起眼的叶子悄悄藏入袖中。 浇水时,他借着俯身调整土壤的姿势,指尖微动,将那几片“清心梧”叶子碾成的细微粉末,混着灵肥,一同埋入了“渡厄”根部的土壤深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引起任何监视神识的注意。 他在做一个实验。若这草真以负面情绪为食,那么这至清至正、能宁心静气的清心梧粉末,是否会对其产生抑制?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沉璧依旧沉默地照料着“渡厄”,观察着凌清玄。 了悟大师等人已离去,玉阙宫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严华等人受了教训,虽不敢再明着挑衅,但那目光中的恶意却愈发浓重。 谢沉璧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恶意如同涓涓细流,汇向庭院中央。而那株“渡厄”,在吸收了这些恶意后,似乎生长得愈发“精神”,叶片肥厚,隐隐透出一股妖异的光泽。 然而,他埋下的清心梧粉末,似乎也起了作用。每当那草株因吸收恶念而显得过于“兴奋”时,根部便会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带着清正之气的阻滞感,让它舒展的势头微微一滞。这变化极其微弱,若非谢沉璧时刻关注,几乎难以察觉。 谢沉璧心中一定。但这还远远不够。清心梧品阶太低,效力微弱,只能起到一点点干扰,无法真正伤及这邪物的根本。 他需要更强大的、蕴含至阳至正力量的东西。比如……梵音寺高僧随身佩戴的、受过香火愿力加持的佛门器物,或者某些极阳属性的灵矿。 这些东西,以他如今阶下囚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接触到。 就在谢沉璧暗自筹谋时,凌清玄又一次在深夜到来。 这一次,他的状态明显不对。周身那清冷的光辉似乎黯淡了许多,脚步甚至带着一丝虚浮。他依旧先注入灵光“净化”,但那灵光显得有些紊乱,不如往日凝练。 他扶着白玉栏杆,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沉璧以为他不会开口。 “他们要动你了……”凌清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无力。“几位长老联名,以‘魔头留之无益,恐生后患’为由,要求将你……公开处置。” 谢沉璧瞳孔微缩。 “我压不下去了……”凌清玄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绝望的颤抖,“谢沉璧,我该怎么办?” “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狠狠砸在栏杆上,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阴影里,谢沉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公开处置……挫骨扬灰,形神俱灭,不外乎如此。 他并不怕死。从渡劫失败那一刻起,他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看着那个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孤寂无助的身影,看着那株因为感受到凌清玄剧烈波动的痛苦情绪而微微摇曳、光泽更盛的“渡厄”。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地死。 他若死了,凌清玄会如何?这株靠吸食他痛苦而活的邪物,又会成长为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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