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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守岁有些不适应,他身侧一个,那画面又是一个,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索性抱着他的石头有温度,不会让他认错了人。 听幻境里的陆观道大吼:“大人,您拉住我的手,拉住就好了,就不用去高台,不用受什么天雷火刑!” 可金塑与玉手不长眼睛,祂们仍旧拖着斐守岁,朝那镇妖塔大门走去。 人偶一般。 幻境里的斐守岁,头坠在地上,被玉手拽着一条腿,往外拖。 血红的痕迹,不知是槐妖的,还是他人。 斐守岁的头颅,不断碰撞镇妖塔的石板与妖尸,咚咚咚的声音,响在寂静,没有喘息的高塔。可惜守岁再也听不到了,他被假神封上了五识,关停了痛感,双眼漆黑。他看不到被掏心的花越青,奄奄一息地往前爬,他也看不到一半翅膀被天雷劈焦,无法动弹的黑乌鸦。 幻境外的斐守岁却无比心焦,脑海不断注入头颅碰撞石板的声响。 咚。 咚咚。 咚咚咚。 心里有他自己的呢喃:“这条路真不好走……也不知见素后悔了没……” 见素。 顾扁舟呢? 那一身绯红的仙官…… 看到了。 很容易,就在灰黑白三种色彩里找到一抹红。 是溅开来,如花一般的颜色。 斐守岁默默偏过头,不忍再看下去。 昏暗的镇妖塔,斐守岁略一眼这触手可及,但又遥远的过去。不知天庭意欲何为,是想让他再当守牢人,还是……惩罚他的罪孽,去做那牢中的一棵枯树。 斐守岁为了不看顾扁舟的惨状,低下了头。而那乱石堆里,又是一滴大红的颜料闯入他的视线。 那一点,是陆观道。 身着火孔雀衣裳的陆观道被折了腰身,赤红的孔雀尾羽连接着他的肋骨与皮肉,分不清是血还是破碎的衣料。 陆观道一整个身子被大刀斩断,尚有皮肉,堪堪在藕断丝连。 幻境之中的异香,因主人流血而失控,可治疗了见素,治疗了一黑一白,却无法救治那个早看不到、听不到、闻不到的斐守岁。 那棵槐树什么都无法感触。 斐守岁:“……” 身侧的陆观道微微叹息:“是我自己作的。” “什么?” “你忘了?” 陆观道俯身,用脸颊蹭了蹭小斐守岁的额头,“你说这火孔雀我挣脱不了,但那时的我想见你,发了狠,不信邪地偏要试一试,才落得一个皮开肉绽的下场。” 人儿的长发拂过斐守岁,斐守岁缩了下身子。 老妖怪敏锐地闻到一丝异香,或许是陆观道故意为之,或许是那一头的香冒了出来,试图找到无法开口的自己。 “你说得对。”陆观道。 “我?” “嗯,”陆观道点头,“是很痛,火孔雀也确实难以挣脱。” “……” “但我跑出来了,我看到你要被神带走,我就扯下了衣裳。” “扯?” 斐守岁抬头,与陆观道对视。 陆观道冲他笑了笑:“我不知道孔雀羽毛早已和我相连,扯的时候心里还在纳闷,怎么感觉皮都掉下来了。” 皮肉…… 是火孔雀太过于艳丽,遮盖了血腥的肉.身。 “那你……” 斐守岁担忧地看着。 陆观道侧过脸颊,柔和声音:“摸摸我,好吗?” “好。” 小斐守岁的手掌抚上陆观道的侧脸,温热的肌肤在告诉斐守岁,这个是真人。 这般说着伤心事的,竟然不是幻术。 斐守岁下意识蹙眉:“对不住,是我忘了。” “可我也不想让你记得。” “你……”也罢。 陆观道蹭蹭手心,笑说:“别走。” “我不走。” “嗯,你不走,”陆观道凑上去,让斐守岁的手摸到他的耳后,“这儿,火孔雀就是从这里扎根,扯断了我的身与骨。” “……?” “或许,它以为我不忠吧。” 仿佛能看到赤红的羽毛化成利刃,在陆观道的皮囊里扎根。 孔雀尾翎,定然散着金光,布满陆观道的血管与骨骼。 斐守岁一想到此,方才又见那幻境中断成两截的陆观道,他不忍心继续去看,手试图离开,却被陆观道迎上。 陆观道眨眨眼。 斐守岁皱眉:“你该告诉我的。” “为何?” “这样我便不会来看什么曾经。” “嗳……” “嗯?”斐守岁仰着头,“叹什么气。” 陆观道笑道:“你这是心疼我。” “……嗯,不然?” “那我的目的就达成了。” 陆观道扯出一个笑来。 斐守岁正欲开口,幻境里嘈杂的声音,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他心里头纳闷,尚未去看,陆观道的大手已然捂住了他的眼睛。 手下是黑暗,边缘有白光穿透肌肤的暗红。 斐守岁不解着想要挣脱。 陆观道压着嗓子:“别看了……” “嗯?” 身侧人好像在发抖。 斐守岁靠在陆观道胸前,还能听到逐渐加速的心跳。 “怎么了?” 可惜。 陆观道遮得住视线,却拦不了声音。 是一声惨叫,穿透斐守岁的心识。 斐守岁被叫声吓得浑身一颤,痛感慢慢从幻境而来,扎入他的心魂。 “嘶……” 渐渐变重的呼吸。 陆观道压不住喉间的一口热血,只好不停叹息,试图缓下紧绷的神经。 两人都不说话了。 斐守岁压制痛感,努力说道:“你……” “我在……” “你是不是……” 斐守岁伸出手,那手掌里立马有了回应。 是一面冒着虚汗的皮囊。 斐守岁心疼道:“你比我痛。” “没有,”陆观道抱人的力气加重,“都已经过去了,不痛不痛。” 斐守岁:“……别逞能,放我下来。” “我不。” 痛感愈裂。 越发接近幻境,陆观道的术法也就在逐渐消失。 斐守岁便在陆观道的怀中,变回了成人。 可,陆观道还抱着,说道:“马上过去了,马上……” 马上又是多久。 斐守岁头疼欲裂,他能察觉脖颈、手腕与脚踝处的束缚,就像被白蚁啃食,痛感穿透神经。 “真想……”真想变成一只毛团子,至少痛时,可以缩起来,自怜。 想着想着,斐守岁昏了头,他用力拍了下陆观道的手臂。 陆观道却抱得更紧了,低沉颤抖的声音乞求道:“就让我抱着你吧。” “蠢货,松手!” “不要,”陆观道贴近了,一丝血腥味从他舌尖流出,“径缘你,心疼心疼我吧……” “我就是怕你承受不住,才不要你抱,快松手……!” 话没说完。 陆观道的手离开了。 斐守岁眼前瞬间清明,他看到陆观道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皮囊上夸张的孔雀羽。 “你……” 而远处,幻境中的陆观道,也是这般模样。 孔雀羽生得精致,漫开来的时候,有金粉在赤红中沸腾。 就像囚犯的乌黑刺青,夸张了陆观道本干净的色调。 陆观道一双浓绿的眼睛,疲惫地凝视斐守岁:“我只想霸占你一会儿,就在你身边,一会会……” “你……” 斐守岁欲言又止。 陆观道笑说:“所以,我真是不忠的,连你的话都不听。” “不,”斐守岁咽了咽,“你若这样想,那我岂不是……” 撒谎成性。 陆观道摇晃了脑袋,痛感让他没有注意到斐守岁的停顿,他试探着低头,想要一点点靠近斐守岁的脸颊。 斐守岁却迎了上去,用指腹划开陆观道嘴角的血丝。 陆观道:“……” 斐守岁移开手:“我好些了。” 因为镇妖塔的低压在消失,就算陆观道刻意斜着站了,斐守岁也还能瞥见血红的尸首,感触扑面的异香。 但。 幻术在退却。 就在两人相拥之时,幻境中的斐径缘被带去了高台审判。 而那断成两截,本该呜呼性命的陆观道,被月上君捡走,用幻术扮成了谁也不认识的模样。 陆观道垂眼。 幻境的声音替他开了口:“月伯伯,我想他了。” 斐守岁:“……” “月伯伯,我想去人间找他。” 月上君:“还不是时候。” “那还要多久?多少个年月?” “再等等。” “您上次也是这般与我说的,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仿佛能看到红衣月老眺望远方,他道,“等到你一直想要的娘亲。” “娘亲?我没有娘,没有爹,我是一块石头。” “所以才要等啊。” “可是我想他了。” “乖些,我还能害你吗?” “您不会害我,我知道您对我很好,但……是不是她?是她让你这般做的?”陆观道的声音开始急促,“若是她,就叫她来惩罚我好了!我受得住,不管什么悬崖峭壁,我都受得住,她呢?她呢……” 月上君没有再说话了。 仅剩陆观道一人的自言自语。 斐守岁听着,就在陆观道的怀里,他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与陆观道的话交叠,重合。 高高的神明,如同没有心的稻草人,宣判妖的罪孽。 “槐妖,让你去人间受罚,你可愿意?” “大人,您独身在荒草遍野地,下了雨,怎么的好……” “槐妖,你作恶多端,放走镇妖塔众妖,你可知罪?” “大人,您明明清白,为何偏被锁链束缚,困苦半生……” “槐妖,你身上的追踪术法永生永世不可洗清,这是天庭对你的惩罚,你可明了?” “大人,您总说灰色的眼眸晦气,可我好喜欢。您总说眉心的红痣惹眼,可那一双眼眉,偷偷进了我的心里……大人,我会不会忘了您?您去了人间,会变成别人的模样吗?就像我,在月伯伯身边养伤,那些仙娥仙子明明见了我很多次,却总说是第一次相见……大人,没人记得我了……大人,他们都忘了我……怎么的好……” 声音飘远,独剩陆观道滑下眼眶的泪珠。 斐守岁看到泪水开了花,一滴一滴坠在他的额前。 于是老妖怪忍着余痛,用力圈住陆观道的脖颈:“我记得你,别哭了。” 泪水浸湿衣襟。 “你不愿我受苦,我也是一样的。你一落泪,我也会心疼。彼此之间不会只有你疼的道理,所以我才让你放下我。陆澹,你若是受伤了,我也会跟着皱眉,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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