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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观道听着听着,抽噎声加重。 好像许久没有人爱过他,关照过他,以至于一被问及,就觉得委屈,觉得受苦。 他猛地吸了口气,低垂脑袋,应道:“那你先前怎么还赶我走……” 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狗。 “还赶了不止一次……”
第223章 幻尽 斐守岁:“……”怎么又是这茬,如此记仇,没完没了? 陆观道可怜兮兮道:“你老是这样说,我就怕了,才……” 斐守岁:确实唬过许多次,但那时候不知未来,也就权当了过客。 既是过客,斐守岁便不会多留真心。 如此这般。 老妖怪眉头一皱:“今时不同往日。” 确实不一样了,至少在梧桐镇之前,那阴暗闭塞的小路上,永远只有斐守岁一个行人。 可如今。 多了好几抹鲜艳的色彩,将灰白填充。 沉默片刻。 斐守岁续上:“我早与你心意相通,便不会随意离开。” 话落。 不惯许诺的槐树顿了下,想起人间收养他的老妪。守岁还记得,就在老妪死前的那个夜晚,他还与老妪约定,说来年丰收要去海边捡一捡乌菜。 但。 也就过了一夜,不余几个时辰,人就走了。 斐守岁下意识叹息一气:“明白了吗?” “你……” 陆观道却全然理会错了意思,他耳边只有斐守岁方才的长吁短叹,开口,“你又在唬我?” “什么?”斐守岁仰头。 “你叹气了!” “……不为得你。” 斐守岁懒怠解释,转头要去听幻境之中的故事,尚未转过头,那块黑石头就将他掰了回去。 手掌来得突然,擒住了斐守岁的下巴。 斐守岁愣了片刻,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陆观道掐着,虽力气不大,但总归有些不爽。 可那一丝不满,在看到陆观道脸上的孔雀羽时,再一次消散。 斐守岁蹙眉:“作甚。” 陆观道低着头,额前长发盖住他黯淡的眼睛:“你还要为了谁?” “啊?” 火孔雀在肉眼可见地生长,陆观道忍着痛,再问:“你不为了我,还要为着谁?” 斐守岁反倒被问笑了,他看着陆观道颤抖的手,还有那丝毫不算威胁的动作。 老妖怪没有挪开脸,笑说:“自然不是为你叹气。” “你!” 斐守岁挑眉:“是啊,不为你,你不甘心吗?” 手的力道大了,但又舍不得似的,缓下。 陆观道脸上的火孔雀愈发夸张,只问一句:“到底还有谁……” 发抖得厉害。 斐守岁看到手背上,正在吞噬血肉的孔雀术法:“陆澹你……” “我?我是叫这个名字……”陆观道酸溜溜,“是你取的,想来你也早忘了。” 斐守岁再一次叹息,解释道:“叹气是因为人间收养我的老妇,再者,我也没有忘记你的名字。” “嗳?” 倏地,陆观道抬起头。 斐守岁续说:“我曾与她约定一同去赶海,但她死在了我许诺后的第一个清晨。至于你的名字,澹泊之‘澹’,对否?” “对,所以那个老妇……” “她之与我,就如陆姨与你。” “不,”陆观道的手松开,泪水从他眼眶逃出,“所以你不打算……” 斐守岁摇头:“她是病死的,我无力回天。后来我游历人间,救下一个寻死的姑娘,也是那位姑娘,让我见到了前来勾人的黑白鬼使。也算幸运,两位鬼使大人都好说话,还与我聊起一个不愿离开望乡台,且阳寿莫名其妙多了的老婆子。那时候我才知道,是我带着她在人间多受了几十年的苦。” 陆观道:“……” “陈诺太重。” “但你……” “我已经许下了。” 斐守岁看到陆观道的手没有抽离,他便模仿陆观道惯用的手段,在那手心中蹭了蹭。 温热的手,划开难以察觉的泪。 斐守岁:“你可不准离开我。” 陆观道唰地红了脸颊:“我、我、我……” 斐守岁笑看:“怎么了?” 本来打蔫的红柿子立马熟透,头上犹如刚开的蒸屉,哗啦啦地冒出白气。 斐守岁第一回见到这样扑面的情绪,有些想笑,但又为了顾及陆观道脆弱的面子,他忍着笑意。 说:“这不是你常用的计谋?” “呜……” “?” “那你方才为何不解释!” “……” 斐守岁想了想,干脆实话实说:“你太好骗了。” “别人可骗不到我!” “嗯?”斐守岁伸手扣住了陆观道的手掌,“那你只许被我骗了?” 火孔雀的阵在后撤。 斐守岁眯了眯眼:“快说呀,陆澹。” “我、我……” 斐守岁:“只要许诺,就好了。” 快烧开的陆观道停止了思考:“好,好……许诺,是许诺……我听你的,我只听你的……” 斐守岁看到,诺言下减弱的孔雀羽毛,复又引导:“乖孩子。” “乖……” “嗯。” “我已经长大了!” “……”犟什么? 斐守岁拍了下陆观道的脸颊,传音:“蠢货,为你解幻呢,专心些。” 陆观道蓦地一愣,他这才察觉痛意消散,力气也恢复不少。 黑石头一知道槐树的目的,眼眶里的委屈又漫开来了。 “你早说……” “……” 斐守岁一时间嫌弃也不是,抱着也不是。 身侧这个惹人怜的巨型犬,吸了吸鼻子:“对不起……” “嗯……” “我刚刚是不是捏疼你了……” “没有。” “真的吗?” “真的。” “让我看看,”石头单手抱住轻盈的树,“要是留……” 可是斐守岁立马推开了他。 靠得太近了! 斐守岁想再推开些,但陆观道就像一只大狗,试图扑倒那个心软的妖。 那狗还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过斐守岁的脸颊。 哼声:“我知道你不会厌烦我!” 斐守岁:“……我早说过,是你患得患失。” “那就让我贴着你,好吗?” “方才还只想站在我身后。” “你同意了!” “……”唉。 斐守岁抵抗无用,也就任由陆观道在他脖颈上,落下一个吻痕。 “啧。” “径缘……” “嗯。” 陆观道唤一声:“我们一起走下去,好吗?” “嗯……” 又要走去哪里? 斐守岁耳边是陆观道断断续续的情话。或许石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顾说,说给一个闭塞了许久的心。 呢喃取代同辉宝鉴的惩罚。 一根红绳在消散的火孔雀下,出现。 模糊间,斐守岁见到红绳打了个圈,随后系成一个死结。 而那最后的火孔雀羽毛,脱离了陆观道的身躯,在死结之下,坠脱一小小铜铃。 铜铃闪着金光,却不刺眼。 斐守岁想要伸手去够,那铜铃就往远处飞。 陆观道还在守岁耳边说着细语,守岁有些支撑不住,闷哼一声:“好了……” “不要……” “你。”也罢。 红绳与铜铃越飞越远,就像花海的蝴蝶,采完蜜,也该归家。 斐守岁将力气全部倾倒在陆观道身上,陆观道将他牢牢抱着。 似绳与铃铛。 守岁低声:“还痛吗?” 那抵着额头的人儿:“不痛。” “那就好。” 手轻拍。 蝴蝶远走时,镇妖塔的血也消散。 天界的审判仍在,却因靠拢的彼此,不复重要。 那些神明又说了什么? 大概是有罪,都是罪人。 罪者下凡,罪者赎罪。 罪者抵债,罪者不甘。 罪者妄想从良,罪者死在寒冬。 罪者…… 斐守岁如此,顾扁舟也是如此。 他们被祂们抛下人间。 有的只记得一半,试图掩藏过去的一米一粟,背着枷锁,偷偷在深夜点灯。 有的忘却了所有,将镇妖塔的一草一木,全部还给了月老殿的黑石。 到头来,肩上的百姓成了一只烧焦的手臂。 到头来,孤身独行的,打伞时也有笑谈。 斐守岁闭上了眼,轻声问:“幻术是不是尽了?” “是……”陆观道蹭着他,“走吗?” 走…… 耳边呼呼的风,吹来。 斐守岁在风中捕捉到友人的声音。 “这一葫芦好酒,你尝尝!” “你又去人间了?” “不然?” “真好笑,如此喜欢他们,为何还要成仙。” 有打开酒壶之声。 哗啦啦的酒水倾倒,坐在一旁的绯红笑着回话:“喜欢是一回事,成仙又是一回事,不可混淆,不可不可。” “怎就不可,”抿一口冷酒,“你既有成仙的本领,难不成还没有爱人的气概?” “哎哟!” 衣料声。 顾扁舟站起,笑着给自己续上一杯:“今日径缘又说了大道理,这句可是要记下来的,让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紧接着是笑声,谈论什么却又听不清了。 斐守岁抓住陆观道的衣襟,他害怕再一次丢入三不猴的魔障,他有些担忧这样的友人,会再来捂住他的五识。 所幸。 陆观道还在。 黑石头立马回应了槐树。 “我在,不用担心,走吧。” “好。” 走吧。 陆观道抬起脚。 脚下是漫开来的海水,还有交汇处的血光。 一面天堂,一面地狱。 深蓝与殷红。 宁静与死寂。 陆观道抱着斐守岁走在交界之处,走向远方同辉宝鉴的尽头。 涟漪卷卷。 幻境顾扁舟的声音,挥散不去:“径缘,你别怨我这些时日不来看你。” “我知道。” “你又知道了?” “忙,很忙,”幻境里的斐守岁放下书卷,“忙点好。” “你这话说的!” “怎么了?” “我还想清闲呢。” “此话怎讲,你难不成想要尸位素餐?” “呸!什么尸位!” 顾扁舟啐了一口茶叶沫子,“我掌管东南一带的良田播种,那百姓每日在大地上干了什么,一笔一划皆要记录在册。我若是清闲,说明这人间东南暂无灾荒,我若是焦头烂额,只怕女魃与应龙又要为图腾献身。这样一上一下,苦的还不是普通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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