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再不醒,茶都吃不到,可别说年糕了。” 见小孩的眉头立马皱在一起,拽着衣角的力气也大了不少。 “不,你胡说……陆姨会给我煮的,她才不会忘记我……” 斐守岁看到术法有了作用,便直起腰,继续说:“傻孩子啊,你的陆姨早不在人世了。” 陆观道动了动耳朵,抽搐一下。没有梦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喉间带来的是一阵呜咽。 像是美梦三两下成了泡沫。 老妖怪掐诀幻出一滴墨水,手一推,海棠镇的幻境移到一旁。那滴墨水在他面前展开,成了陆观道的梦。 梦里面一片绿油油的稻田,有个小孩躺在山坡上看天。 斐守岁猜的没错,陆观道被自己变出的幻境困住了,不然刚才这样的讨论声不会不醒。 照猫画虎的术法还是太稚嫩。 老妖怪念诀在掌心中变出一个墨水人儿,戳了戳它: “速去速回。” 接着吹一口气,人儿成了他的样子,在他身侧转了两圈,依依不舍地飞进梦中。 须臾。 便见着田埂上多出了一人。 那人背着箱笼走到小孩面前,小孩闭着眼毫无征兆地被斐守岁拉起,就这样飞出了梦。 幻境化为一摊浑浊的污水。 陆观道梦醒,很准确地抓住一旁斐守岁的手腕。 老妖怪笑看蒙眬睡眼的人儿:“醒了?” “唔……” “我扰了你的美梦,可会怨我?” 陆观道坐起身,眨眨眼:“我睁开眼看到的是你,美梦不如见到你呢。” “是吗。” 长大了,一张巧嘴也跟着胡说八道。 斐守岁嘱咐道:“要做法事,你得去站在谢伯茶身边。” “为何?”陆观道歪歪脑袋。 “你是他的‘小师叔’啊。” 话毕。 斐守岁抽出腰间纸扇。 扇子背面是血红的槐树林,见他念咒把海棠镇的幻境收入扇子的正面。一扇之大,墨水山林洋洋洒洒。 正反一看,确信无疑后放回腰间。 “快些洗把脸,不出我所料,等等有好戏看。” “可是!”陆观道拉住欲走的老妖怪,“我长高了,要怎么和别人解释?” 这倒真是个问题。 斐守岁转身看了看陆观道。 这小子一夜之间长了好几岁,从说话都黏糊糊的娃娃长成了英气的少年。浓眉大眼,尤其是他闪忽闪忽的丹凤眼,十分讨喜。笑起来还有个浅浅的梨涡。 老妖怪轻拍开陆观道的手,语气温柔:“有我在,给你做个戏法就变回去了。” “戏法?” 陆观道双眼发光,像一只等着主人喂饭的小狗,歪头笑脸,就算没有哈气摇尾巴,都能感受到他呼之欲出的开心。 斐守岁觉得有趣,揉了把陆观道的脑袋,他拿出画笔,左看右看,在陆观道额前点了点。 “这就可以了吗?” 陆观道想去摸,又被斐守岁用笔端敲了下手背。 “别动。” “唔……” 小孩只好听话地看着斐守岁去屏风后换衣裳。 雕花屏风摆在软榻正对面。 屋外日正升起,树影斑驳。白光从明瓦窗子里漏进来,落于屏风,斐守岁的影子打在地面上。 模糊的光,淡淡的影子。 陆观道皱起眉头,心里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他想了会,还是憋不住,开口:“我们是不是从前就认识。” 屏风上的影子正脱下里衣,手一滞。 “没有。” “哪怕一眼都没有吗。” 斐守岁不知道小孩在想什么,但在他的记忆里头,从未有陆观道这号人物。 这样一个爱哭爱撒娇的小屁孩。 老妖怪脱下最后一件衣裳,看着自己的胸口。明明被索魂链刺穿,却没有伤痕。一口血能治病复原成这样,他要是遇见过陆观道,定是忘不了的。 轻笑道:“现在认识了。” “也对。”陆观道打个哈欠。 顷刻间,赤红墨水在他的额上一旋,变成一颗朱砂眉心痣。 小孩子揉了揉眼睛,喃喃道:“怎么痒痒的。” 再次睁眼,他早就缩在了道袍里面。探出一个脑袋,看到斐守岁换好了书生衣裳,在阿珍姑娘身边放了一封信。这才从谢伯茶的包裹里拿出备用的小道袍,递给他。 小孩努努嘴:“不想穿。” “怎么?” “我想穿你给我的衣裳。” 小孩的声音愈发小,不过还是乖乖地换上,又三两下随意地扎了个丸子头。下了软榻,蹑手蹑脚走到斐守岁身边,小手拉住斐守岁的袖子。 看到斐守岁低头,陆观道伸出双手。 “抱我!” ……得寸进尺。 老妖怪不得已弯腰,一把抱起小孩。 小孩心满意足地蹭了蹭斐守岁的衣襟,抬眼见到斐守岁的红痣,要去摸:“之前还没有的!” 斐守岁想了想:“你额头上也有,要摸摸自己的。” “不要。”陆观道不以为然。 “为何?” “因为你是。” 斐守岁眉头抽了抽,转念就单手掐诀隐去了他的眉心痣。 “为什么!不好看吗?” “嗯,不好看,”斐守岁撇开话,嘱托道,“等会儿看到什么都不要开口说话,明白吗。” 小孩还盯着斐守岁的眉心。 “要是谢伯茶叫你说话,你就开口。” 斐守岁加重了语调,他才注意过来,点头如捣蒜。 陆观道笑嘻嘻地抱住斐守岁的脖子。斐守岁本想避开,但转念一想也就算了,只当陆观道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那个小孩凑在斐守岁,蹭了蹭:“长大了,你还会抱我吗?” 斐守岁推门的手一停,屋外的光照亮他身上的小孩。沐在晨曦里,好似发着光的宝玉。 老妖怪笑道:“那时候我就抱不动了。” “那换我抱你!”小孩直起身子,比划着,“等你老了,我就抱着你走!” “……” 斐守岁不作答,走入游廊之下。 …… 过竹林。 北棠娘子院外。 还未到门口,就闻一阵香灰的味道。来来往往的丫鬟婢子无不低头碎步,她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只顾端好手上的物件。 斐守岁瞥了眼,见着其中一个丫鬟拿的是一对红烛。 想必法事已经开始。 老妖怪抬脚踏入院门,听铜铃铮铮作响,又有好几个女孩子双手举过头顶,弯腰弓背从他身边来回。端的是铜炉一只,一壶烈酒,还有烧到一半的三炷香。 香未烧完就断了? 斐守岁正纳闷,后头的石板路又急匆匆走来两个小厮。 小厮一前一后扛着一个大木箱子,箱子上盖了一块染大红的纸。两小厮走得极快,嘴巴也不合上,着急道:“道长,让一让!让一让!” 老妖怪侧身让了路。 打量着红纸下未被盖严实的东西。一阵秋风瑟瑟打响,掀开红纸,便见到一尊玉像。 玉像手持净瓶,捻兰花指而立。 仅是一眼,斐守岁就知道是南海观音大士的像。 让老妖怪想不通,为何需要佛像。 前头的院子虽安静,但总透露出诡异的摩擦声。 为妖听识敏锐。斐守岁摒弃杂念,边走边注意动静。 有小妖而言: “哎哟,怎么又有人来做法事!上一个来这儿的老巫婆不是被赶出去了?这小道士怕是没好下场。” “我看他长须及胸,怎是小道士?” “是你修为尚浅,看不出人的本像。你再仔细瞧瞧,我怕这个‘道长’都不到而立之年。” “那不就是招摇撞骗吗!” “骗就骗呗,这一大家子被骗了也是活该!” “此话何意?” “你才来这儿落脚没几天,可能不晓薛家的陈旧往事。想当年我来此宅时,这也不过普通宅门。后来不知怎的,一夜之间,夫人老夫人,丫鬟姑娘家都换了身行头,穿金戴银好不富贵哩。” “照你的意思,是这薛府抢了人家的家产?” “噫!我可没这么说……” 斐守岁停下脚,看了眼躲在灌木丛的两只老鼠精。 这些寄生在大宅门的小妖,多数是为了一隅之地遮风挡雨,没有什么害处。胆子顶破了天,也不过去偷食庖厨的米面蔬果。 老妖怪不想出手,又走了几步。 且听年长的老鼠精笑说:“只要那位大人不动怒,小道士也不会有什么事。你我都是妖怪没必要操这份闲心。”
第63章 晕倒 那位大人…… 斐守岁笑了声,传言在鼠妖之间:“你们所说的大人,现在何处?” 语调悠悠然,颇似耄耋老者,腾云驾雾。 老鼠精在草丛间四目相视,竟找不到声音的由来。 看小老鼠左看右看,做贼似的询问:“吱!什么声音?老前辈,你听到没?” “我听到了,难不成是老天爷显灵,让我等飞仙!不得了不得了,我可不想去当什么神仙菩萨,太过无趣!” “……” 老妖怪停下脚,又云,“我是天上来的仙人,在此地歇脚。见这小小宅院妖气聚顶,莫不是你俩惹的祸事?” 语气比先前严肃不少,唬得两只老鼠立马全跪在地,夹起了那根细小的尾巴。 陆观道看了,传音给斐守岁:“这是做什么?” “套话。” 小孩不明白,也不说话打搅。 过了许久。 年长的老鼠精颤抖着开口:“不是我等!不是我等!上仙英明,且听我细说!我与这只小老鼠未过百岁修为,哪能聚得了妖云,平日里也不过吃吃剩菜剩饭绝未伤过人!请上仙明鉴啊!” 说罢,连着磕了三个响头。 斐守岁见状笑道:“那你口中的‘那位大人’是何许人也?难不成妖云是他的手笔?还不快速速禀报!” “哎哟!” 老鼠精吓得将头缩在臂弯里,闷声道,“那位大人乃是修为顶顶高的狐妖,至于姓名他从未告知,我等也不敢去问!不是欺瞒上仙,这些都是真的不能再真的大实话。还望上仙怜悯,放过我和小鼠妖。” 老妖怪眯了眯眼,掐诀变出一朵棉云覆盖住灌木。 “那狐妖是何时来的薛宅?” “哎哟,这……” 老鼠做贼似的微微仰头,只见一个巨大黑影笼罩住他与小老鼠。身子骨一颤,可怜的小老鼠吓出尿来,早就开不得口。本还在怀疑仙人身份的老鼠,这下子是完全信了。 连声回应:“有好些年了!大概是……大概是海棠镇的海棠花长年不败的时候!对了,就是那一年春天,海棠花开得格外好看,格外地密。也是那一年,这个宅门风风光光地娶了个新娘子,叫什么……叫北棠夫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58 首页 上一页 61 62 63 64 65 6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