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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自是海棠镇来,斐守岁第一回听到自称“奴”的。 老妖怪面子功夫自是做得好,他笑说:“你家少夫人无碍,且快去吧。” “是。” 环儿也不等候,回完话低着头就要走入园门,斐守岁大声喊住了她。 在一门之隔。 书生打扮的人儿回首在秋风里,问:“既是贴身婢女,为何早上不伺候在主子身边。” 环儿脚步一停,转过身。 那风狂野似地卷过,撩开她的碎发。 女儿家谦卑道:“本是少夫人想吃蜜饯,催着奴去买。” “嗯?”斐守岁看那环儿双手空空。 “常买的店家今日出城点香了,不曾开门。” “原来如此。” 老妖怪抬手一指,“可别耽误了时辰,快些去吧。” 环儿又福了福,她走了几步。确认斐守岁不再喊她,才加快脚步没在簌簌的秋意里。 斐守岁一直看着环儿走远,都没抬脚。大概是看得太入神,身上那只挂件像是不满如此,抓住斐守岁的衣袖直嚷嚷。 “看什么呢,那女孩子有什么好看的?” “嗯?”老妖怪低下头,做出噤声的手势。 陆观道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谢义山的小师叔,他需谨言慎行,不可忘了一身的架子。小孩子立马摆出一副临危受命的模样,背板笔直,连靠都不敢靠。 斐守岁笑了声,传音与他:“此地没人,倒也不需如此紧绷。” “当真?” “当真。” 小孩子左看右看,确实不见路过的小厮丫鬟,他这才驼了背,懒洋洋地传音:“所以为何要看那女孩子?” 啧。 斐守岁糊弄一句:“我看她也有可能是狐狸精。” “为何?” “你不是说了,要变一个与众不同的。那环儿确实是不同。” “唔……”小孩子想了想,“有何不同?” 老妖怪跨过门槛,走出了垂花门,站在清白朝阳之下:“我看她的年纪不说二十,便是有了二十五也不为奇。” “二十五?” “像她这般的贴身丫鬟,不管从北家来的,还说她本就是薛家人。一般的大户人家都选去充作了通房,而她还是……算了。” 陆观道歪歪脑袋。 “你有没有发现,她身上没有香味?”斐守岁撇开话,“一整个少夫人院子,好似只有环儿没有异香。” 小孩子想了片刻:“好像真的没有!那香气之前在棺材铺外闻到过,不好闻。” 老妖怪想着,他曾在死人窟里听怨鬼说过。说什么将死之人有糜烂之气属实正常,可若一大家子都有,那便是大凶之兆。这香味一旦燃起,别说人了,宅子都要遭殃。不是灭顶之灾,便是抄家削履。 斐守岁望一眼垂花门后的寂静。 落叶知秋,一叶复一叶,好是萧条。 转过身去,想再走几步绕过影壁,好出了薛宅。即刻听到马匹坠地,整齐有力的声音。 不光斐守岁听到了,那陆观道好似也愣着神在侧耳倾听。 “你可是听到了什么?” “嗯!”小孩子俯在斐守岁耳边,说着悄悄话,“好多好多人的脚步,噼里啪啦地踏在地上。说不出来是什么,就像石头一直擦着一直擦着那样。” 脚步声,马匹声…… 斐守岁后退数步,抽出腰间画笔。墨水点在空中,绕着他的细腰,一点点漫上肩膀与脸颊。四下无人,斐守岁用墨隐藏了身躯。连着陆观道一起,站在院落里的海棠树下。 海棠树的影子遮蔽,偶尔飘零花瓣。 小孩子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噫,这是怎么了?” “我不擅长隐身之术,这是用墨水染的,只能藏在阴影处才有效。”斐守岁疾步走向游廊的黑影里,边走边说,“这样我们再次进去给谢伯茶传话,就不必引起他人的注意了。” “为何刚才出来,又要进去?” 老妖怪叹了一气,真真是个碎嘴的小孩。 “喏,你不是也听到了声音。我想那应当是盔甲、士兵还有……” 斐守岁话音未落,薛宅正门处一阵喧闹。老妖怪转头一掠门外,妖身灰白的瞳一瞬息透过高墙,看到乌压压看热的百姓,而中间围着的是全副武装的官兵。斐守岁皱眉,换了只手抱起小孩,三两步率先翻上屋脊。 陆观道捂住嘴,吃了好大一口冷风。 看着斐守岁轻功潇洒,甩袖站在薛宅正中央的屋顶上。朝阳四散,穿梭在长发间。斐守岁不慌不忙地抽出扇子挥起一阵飓风,随后扇子一收,执扇柄一旋,又变幻一朵棉云落于头顶。 棉云拖下一根长线,老妖怪点了点下巴。 “你牵着。” 陆观道乖乖地将长线拉住,以防万一又绕在手腕上一圈。他这样做,伸出手给斐守岁看。 “你看!” “看到了。乖乖的,现在开始不要说话也不要传音,”斐守岁揉了揉小孩的脑袋,“除非有急事。” 陆观道猛地点点头,也不怀疑。 见那风狂舞着冲向影壁,随之而来的是官府的人,被风吹了个彻底。 老妖怪背手,踏着砖瓦快速走向北棠娘子的院落。他与谢江两人的传音虽能准确无误,但若距离远了,也就听不到。 轻功跳过屋顶,速度自然比走路而来的官兵要快。 耳边的风声很大,模糊之中能听到执剑的那人指挥。 “先不要乱动,快将这薛家的家主找来,哪怕是薛老太太也成,快去!” 可惜愈发离得远,有些听不清后头的话。 老妖怪在心中念诀,暂时摒弃口鼻,放开了耳识。 听了一会儿。 传来的不是官兵的交耳,偏偏是宅门外头百姓的聒噪。眼下正是农家进城赶集,采买吃食的时辰,薛宅又在必经之路上,来来往往想必早把此事传开了。 记起园门那处慌张的环儿。若她是出门知道了此事,倒有可能回去通风报信,不过为时晚矣。更何况薛宅这一大家子,自是需要有下人早早地采购每日蔬果,岂会不知官兵到来。 除非薛宅之人已被买通。 心里头想着,斐守岁疾步,不过片刻就到了北棠娘子的院子。与前日从窄门入时不同,现在的院落在斐守岁眼前一览无余。 方方正正,不大不小,周围种密竹与海棠花,唯独小方园子很是突兀,连着那株海棠树一起,像是一颗肉瘤长在角落。 斐守岁一跃而下,倏地伸手一揽,便隐在海棠花之间。 海棠花的花香虽不扑鼻,但细细去寻还是能沾衣留香。此时一大一小就委身在里头,难免闻到些。 因方才轻功,陆观道怕摔下去,此刻手还揽着斐守岁的脖子。小孩子抿着嘴,深深吸一口气,忽然像是呛到了,剧烈咳嗽起来。 斐守岁睁大眼,刚想传音,却闻一股异香从脚底涌上来。 那香气比北棠身上的更甚,比梧桐镇亓官家二姑娘的还要夸张些。斐守岁明明弃了口鼻,仍旧能闻到。只好立马单手掐诀幻一阵法覆在陆观道身上。 渐渐,异香散去不少。 陆观道捏捏鼻子,眼眶里还呛出了泪花。 可怜兮兮地传音:“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斐守岁拍了拍小孩的手,“在树荫下就不用这朵云了,放开它。” 陆观道抹去一两滴泪水,低头解开手腕的活结。 棉云一抖,散成灰烬。 老妖怪也知海棠树下待不长久,起脚走入竹林。 一走近,就能听屋内人说话。 是娇滴滴的女儿家:“道长,北姐姐为何现在还昏迷不醒?这都过了半炷香,莫不是邪祟未走,还留在身上?” “我已用桃木剑驱鬼,少夫人身上要是还有妖邪,岂不是在说我弄虚作假?”是谢义山的声音,“贫道一直听这位姑娘唤少夫人姊姊,可是北家的姑娘?昨日在堂上未曾见过。” “道长有所不知,她是阮家二姑娘沁夕,乃是我家北棠的闺中密友。”薛老夫人说,“这几月北棠病了,她才从自家中搬来照顾。是个有善心的好姑娘呢。” 屋外的斐守岁哼了声。 都照顾到枕边人身侧去了,可不是好姑娘。
第65章 忠心 又听。 “北姐姐自从八年前在后山里走丢了一回,身子便大不如前。总是念叨着头疼,吃不下之前喜欢的荤腥。道长你且看看,是不是那会子落下的旧疾?” 谢义山一甩拂尘,语气平平:“贫道虽通些医理,但也不是大夫。阮姑娘要是担心少夫人,不如去请镇子里的名医来瞧瞧?不过,我之前未曾听老夫人说过走丢一事。” 话落,屋子里寂静。 斐守岁不想进去凑宅门的热闹,宁愿唤出妖身的瞳去看。 见谢家伯茶站在人群里,江幸抱着麒麟香炉在为北棠念诀。 谢义山又说:“老夫人莫要隐瞒贫道。” 那沧桑的薛老夫人坐在榻边,欲言又止,一双老眼看向月星。 “还是让我身边的大丫鬟说吧。” 女儿家得令,朝伯茶福了福:“少夫人未过门时,是在镇外的寺庙竹林里走丢过。那会北家、薛家还有阮家都派人找了,找到时已经过去了四个时辰,约莫三更不到些。” “那是谁寻着的?” 月星看了眼薛老夫人。老人家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这才开口:“是夫人身边的两位妹妹,阿珍和环儿。” 屋外,斐守岁记起雨夜异香幻境。那个着喜服的人影叫他放过阿珍姑娘,还说什么阿珍是最无辜的…… 思来想去,为何没有环儿? 月星再次开口:“虽是阿珍和环儿救回的少夫人,但真正找到少夫人的是北家的老仆兰家婆子。” 兰家婆子……昨夜谢义山可明明白白说了她在给北棠喊魂。 斐守岁思量起其间的矛盾。 屋里头的阮沁夕不耐道:“道长,这里头有什么不对劲的?” 伯茶捋了捋胡子,打量一眼众人,才发觉环儿不在。 秉着“装神弄鬼”四字,他慢吞吞地开口:“劳烦环儿姑娘与我说说当时少夫人的情况,只怕姑娘家独自一人走丢,沾染了秽气。” 但环儿还没有回来。 众人相觑,有个小丫头嘀咕一声:“今早环儿姐姐也不知为何,天没亮就出了门,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正巧这屋外,走来一个姑娘。 斐守岁还在聚精会神地听着。 一旁小孩拉了拉他的衣角,传音:“是阿珍!” 阿珍? 斐守岁转念去看,便见着阿珍一瘸一拐地扶着墙柱而来。 又正正巧,环儿转身于另一头的廊下。 幸好两处有密竹遮挡,让环儿一下子看不到阿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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