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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可不要叫世子听到,陆管事说了,若公子再叫诨名就不准雪意给你带零嘴。” 樊璃掀唇:“老男人多事,管小狗就算了,管到我头上算什么?被谢遇听到,待会又要生气咬人。” 侍女看着他,笑容无奈:“刚说不许叫诨名,又开始了。这是我的任务,小公子不要为难我了。” 樊璃听着她的声音,缓缓垂下眼皮问:“你们和霜华姐姐玩得好,可知道她出去后怎样了?” 这绝色的侍女顺口就答复樊璃:“姐姐家里有两个弟弟在白石书院读书,书院里恰好有个教琴的女先生,她现在帮着女先生做事。” 樊璃抽出手:“你声音听着陌生,应该是新来的吧?” 侍女脸上顿时空白,她这才意识到对方是靠声音认人的,刚才是在诈她! 她转眼间恢复自然,轻笑道:“奴婢与霜华是手帕交,本就是玩得极好的。” 樊璃:“不叫姐姐了?” 侍女垮下肩膀,捂额苦笑:“公子——” 樊璃侧身站在谢遇身边,和她拉开距离,轻声问道:“王家那群人还在这里盯梢,你又是谁派来盯我的呢?” 侍女见他鞋面被雨打湿,强行牵着他的手走上长廊,在嘈杂的雨声里把声音压得极低:“奴婢是托陆言的关系进来的。他离府了,坊主放心不下您,便叫奴婢来看着。” 樊璃听到“坊主”便顿住脚了。 “……”他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昭陵一场空赴约,他以为坊主丢下他了…… 樊璃牵着侍女的袖子,走进空落落的西脚院才轻声问道:“怎么现在才来?” 侍女回头,透过绵密雨丝看向这失明的少年。 她匆匆移开目光,又望向那荒芜狭窄的老旧小院。 古井一线天,三层石阶上,门槛干净整洁。 据说他坐在这里等了十年,侯爷在世时几乎不准他离开这个院子,要是没有雪意那孩子和小猫们陪着他,这失明的人该怎么熬过去? 伶官坊的侍女穿着侯府的绿衣,她听说小主子这些年过得并不如意,直到站在这里,她才知道一个失明的人要在这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是何等凄凉场景。 下雨的西脚院有浓重破败的陈腐气,雨水溅到门槛上湿透大半。 听说他八岁那年一个人坐在这里,那天雨下得极大,他抱着膝盖在门槛上睡过去,雨把身上打湿了,冷了,他就蜷缩得更紧一些,是坊主亲自把他抱回屋的。 八岁的孩子抓着那矮子的手,让他带自己走。 可天底下哪有比这小院更安全的地方呢? 后来他是不是也在下雨天坐在这里,静静的等着谁来看他? 晚上天黑透了,有没有人提醒他去睡觉? 小猫窝在他怀里,仰脸看着侍女。 侍女仓促的垂下眼,声音轻得像要碎开:“抱歉,小主子。” 她抬脚踏上台阶,走进这困了他十年的荒芜世界,推开门望着那褪色斑驳的桌椅和破了门的衣柜。 秋风从侧面切入,吹着雨洒入小窗。 窗台上有他养的蕨草,蕨草什么时候整株枯败了,他就知道一年又过去了。 他就又在这里等了一年。 “……”侍女蓦然挪开目光却不知道该看哪里,视线不期然落在他停靠在床边的铁杖上。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还真有人把铁杵磨成针了啊! 笑到一半又被满目怔忪冲散。 她怎么会觉得好笑? 那是他独处在这小院里,一寸寸磨细的光阴,是他孤独的显形……她怎忍心笑他? 屋外,四溅的雨珠将少年衣摆润湿,他立在伞下,捏着伞柄的手紧到发白。 一缕冷梅香蓦然靠近,有人牵着他衣袖走向小屋。 “台阶。”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轻语,樊璃抓紧那片衣袖踏上台阶。 他唇角上扬着笑了起来。 没人来看他,有什么关系? 梦里有个人一直在等他。 一直都在。
第96章 他不记得谢遇了 侍女望着磨尖的铁杖发怔,樊璃牵着谢遇的袖子从她旁边过去。 “劳烦姐姐帮我收拾衣裳,小狗给你赐名了么?” 侍女快步走向衣柜,低头说道:“奴婢走的是活契,不全算侯府的家奴,便没赐名。小主子唤我瑶光便是。” 樊璃掀开枕头整理物品:“瑶光,北斗里的星子么?” 瑶光摸着衣柜中的葛布素服捻了一下,布衣在手中的触感有些粗糙,像缺了一半水分的枯叶。 她望着三件粗薄衣衫,伸手又向里摸去,摸到一件还算厚实的冬衣长袍,这才回道:“是。” “那么,除了你,还有六个人咯?” “是。” “也拿七星的名字命名么?” “是……” 少年觉得有趣,笑问道:“都是女孩子?” 他好奇那府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于是笑问这红尘里来的人,让她讲给他听。 知道除了瑶光外,坊主手底下还有六个女孩子后,他问道:“你们都是他养大的么?” 瑶光动作利索的把几件衣衫打包好,轻声解释道:“我们都是楚将军捡来的孤女,跟着将军在徐州待过几年,后来将军回了侯府,便把我们托付给坊主,那时我们之中年纪最小的都有十四岁了,并不算坊主养大的。” 樊璃:“你那时几岁?” 瑶光:“十四。” 瑶光见他一脸松快的笑,不自觉也弯了眼睛。 却听他又问:“你比霜华大还是小?” 瑶光提起布包,望向少年:“我和霜华是同一个村的,我比她小半岁,当年魏军南下把整个村子都烧光了,我被楚将军带走,她和家人南下,我俩便走散了。” 樊璃站在床边:“还以为她也是我娘捡的呢。” 瑶光看着少年清瘦的侧脸,迟疑片刻后一五一十的说道:“也算是将军捡的吧,霜华爹是个烂赌徒,养不起三姐弟就把霜华卖给人家当童养媳,两个小的也要丢去婴儿塔,连妻子也要卖,是楚将军出面摆平这事,给了银钱,把娘儿几个安置在京郊,和那混账男人断了关系——” 她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亲眼目睹过这件事。 霜华被卖后,她亲自跑出去把霜华从那户人家抢了出来。 两个小少女紧紧拉着对方灰头土脸的在山间路上逃命,后面是追出来的一村青壮男女,拿着绳子和棍棒镰刀死死撵着她们。 当时白水大战刚平定下去,楚氏骑在马背上进京领功,遥遥看到自己收养的女孩儿在路上狼狈逃窜,她抬手便抽出长刀抛掷过去。 刀从两个吓破胆的女孩头上掠过,横跨百丈直直落在一群喊打喊杀的人身前,那时候大家才对这个半道蹦出来的楚将军有个具体印象。 大家见她武力超群,都以为她往后能在大楚呼风唤雨,殊不知那时的她为了给樊璃改命以及种种缘故,身体差不多亏空殆尽了。 要不然也不会在徐州败北。 瑶光抿了抿唇,低声道:“后来将军殁了,霜华得知您还在府里,便进了府。” 樊璃:“早些年看不见,也不知道撞到她没有。” 瑶光知道他小时脾气火爆,楚氏走后没安静几天就到处乱撞,便道:“定是撞到了的,听坊主说,您撒气了连陆言也打呢。” “他那是活该,给我穿小裙子害我被小厮看笑话。” “小裙子?”瑶光笑了起来,“那是他老本行啊,他亲弟弟就是穿裙子长大的,还是他亲手做好从军营寄回来的呢。” “好贤惠,以后叫他给小狗做一身。”樊璃说着,掏出手帕,把银手环放进去。 瑶光看到那明显修复过的银饰,满脸笑忽然凝固。 这手环当年就坏了一次,拿去重铸刻好花纹了才给樊璃放在身边的,怎么又坏了? 她出声问道:“手环上有小坑呢,发脾气砸的?” “主院的大黄猫咬的。” 樊璃把银手环包好放进怀里,提上铁杖和心爱的胡床椅,朝瑶光伸出手去。 “劳烦牵我一把。” 瑶光掮着一包衣裳,拉着樊璃的手走出两步后说道:“这衣裳薄了,入冬后穿着不暖和。” 樊璃猛跺脚:“对啊!谁家公子穿粗布衣裳过冬啊!” “那丢?” “丢!现在就丢!” 瑶光甩手向后,把一包旧衣抛上床,拍拍手看了樊璃一眼。 一龇牙。 “嘿嘿。” “嘿嘿。” 樊璃拉着她袖子,站在她伞下一边走一边说道:“丢了让谢遇给我买新的,谢遇有钱么?” 身边的亡灵眸光轻动,穿行在大雨中看向少年。 瑶光牵着少年,一脸艳羡:“大将军生前存了三十万两黄金,京郊、陈郡、浙东都有他的庄园地产,自然是极有钱的。” 樊璃连忙腾出一根手指攥住谢遇衣袖。 这是金主,从今天起,他得哄着谢遇才是! 他上心的问道:“这些东西现在谁的名下?” “……”满脸艳羡忽然碎在瑶光脸上,她哑哑看着少年。 满世界大雨在伞外牵连如线,伞下的少年眉目弯弯的笑提起谢遇的名字。 那是对谢遇一无所知的模样。 不仅是谢遇特意留给他的财产,连谢遇的音容笑貌、五年间相伴的一点一滴、徐州城前触断肝肠的生死别离……他全都不记得了。 他轻松欢畅的说起谢遇,挤在对谢遇感兴趣的人群里,像过客一样打趣着那封存在记忆里珍之重之的人。 只不过没有人能像他这样,天天把谢遇的名字挂在嘴边,难过了骂谢遇,开心了喊谢遇,闲来无事念叨谢遇。 瑶光从他脸上移开目光时愣愣心想,不记得也好。 不记得了,起码还能像这样没心没肺的活下去。 衣袖被人轻扯一下。 少年还在等她回答。 瑶光轻声回他:“谢家门庭深,他资产在谁名下只有他自家人知道,我不清楚。” 这伶官坊的侍女怕他又刨根问底的提起谢遇,便笑着提醒道:“听说谢家和成王不准您再提大将军,这些人腰杆太硬了,我打不过,咱就服个软,以后不提他了好么?” 樊璃把折叠起来的胡床夹在腋下,捞着谢遇的袖子嗅嗅那缕冷梅香。 “说了要给他守寡,那就一定要信守承诺。要是按这些人的意思和他划清关系,岂不显得我胆怂?” “怂一些没啥不好,奴婢就很怂。” 樊璃指指点点:“你一会儿奴婢一会儿我的,不守规矩,叫小狗听到拿大杯子砸你。” 瑶光讪笑道:“小主子别跟我计较这些,我就是不习惯这个新身份。” 她以前都是穿短打、扛着大砍刀在外面乱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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