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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安平走后,童心尘调呼吸睁开眼睛,坐起身子。 马家为什么要为了他一个陌生人倾尽所有?马修文说是祖训。到了马家,怎么能不去看看这传说中的祖训呢? 不算上独心苑,马家占地十亩。其中三亩地都是祠堂。童心尘很快找到了那灯火最盛的所在,掀开瓦片,一跃而入。 马家历经千年。历代祖先神主牌一层层快要到屋顶去。列祖宗排位的神龛也只好分作三个并列。 当中最大的那个大神龛足足有五阶。左门是王茂生进酒,右边是郭子仪祝寿。密密麻麻的梅花鹿、仙鹤等吉祥物皆是金漆木雕。 神龛前八仙桌上,三牲果品每日一换。梁上红烛明亮,厅内各处香火不绝。 “我以为有什么高招总能认出他来。原来你一直没走。晚辈有事相求,请见谅!” 童心尘冲神龛抱拳道声得罪了。御剑飞到最高处,小心翼翼地把那第一代祖先的神主牌拿在手里,翻过来看。 祖训果然刻在神主牌后。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它就这么静静地诉说着那一段卑微又清醒的爱恋。 “虚静派容不下我,父母抛弃我。我和哥哥姐姐们流浪山林。我看着他们一个个被豺狼猎杀,被冬雪掩埋。” 何春莲生了一胎狐狸,一个人类幼崽。俩掌门一个守塔一个守山门,无暇他顾。只得一并交托给马家亲戚抚养。可万万没想到,寄人篱下的它们活得如此辛苦。 童心尘也开始解何五壬的叛逆。也更感受到他浪子回头的可贵。 人类幼崽吃百家饭、穿百家衣也可以长大成人。身为半妖的狐狸幼崽呢? “是他!一口口肉嚼碎了喂我吃。一道道爪痕一遍遍吹着上药。就因为我说疼!是他教我穿衣做饭吃熟食。是他告诉我,半妖就半妖,想做人就认真学做人,想做妖就认真学狩猎。我选择了做人。他教会了我做人。我们马家这泼天的富贵,不是我的功劳,是有他教导才有的结果。 我以为可以永远地站在远处,悄悄看着他坐在凉亭喂那些肥猪一样的锦鲤。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我以为…… 没有的。他说他有重要的仇要去报。 这些年的悠然偷来了,赚着了。我也长大了。是的,我很可悲地长大了。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赖在他怀里撒娇。 他离开后我娶妻生子。我恨他。我试着不去想自己又一次被抛弃。 很多年了,我终于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了。 可是,他受了伤回来。 儿子,你知道吗?他不认得我! 是的。我老了。我变了。 可他还和当初离开的时候一样,为了复仇,抛弃一切可以抛弃的,包括我包括他自己。 我好生气。我八十岁的人了,我孙女都奶娃了,我被他气得眼泪哗哗地掉。可他抱抱我摸摸头,我又什么都好了。我真是没用。 他这人呀,总说自己不会死,任由自己疼着。总说疼着疼着就好了。确实如此。个中原因我亦是不明。我只知道,他受了伤能回来,已经是对我最大的恩赐了。这是我的福分。到此为止,没有更多。 儿子啊,老爹有个心愿,希望你能听一听。你必须好好操持这个家。为了你和弟弟妹妹的生活,也为了我的义父。他的房间永远不要让别人进去。每日让人扫洗干净。他随时回来随时可以住下。 他会回来的。这是他唯一答应我的事。 老爹我,等不到他第三次回家了。 可他一定会回来的。你们一定要等着。他要什么你们都给他。他受了伤一定不能由着他不去请大夫。他说大夫没用你就去坐忘派请他们的掌门出诊。他曾经的爱人,在坐忘派圆寂了。因着这层关系,他待坐忘派比寻常人家都不一样。记着!记\” 往后大概是死去了。笔墨断了。刻神主牌的兄弟尽职尽责,一字不落地刻上了。才让千年后的他窥见了那一点藏了千年的苦恋。 此事,他知道吗?还是如马家祖先所说,他只是义父? 不敢问。想问。移步转身看见那人眼里的爱意又觉得不需要再问了。 他待自己和百乐门那些小狐崽子能一样吗?自己是傻子吗?何必去替别人诉说爱意让他知道? 诚然这样做马家祖先泉下有知也会欣然。只是,人都是自私的。他才不愿意爱人心里分出去一块儿。一小块儿也不行。人死了也不行。 童心尘知道自己贪婪。可对这个人,他非但死性不改,还会变本加厉。 “你怎么来了?” 许安平好不容易安抚了马家俩人。回屋见他不在,到处来找。终于在亮着灯的祠堂找到了他。 打长生剑上跳下去,趴人身上,手脚都离地。 老重了。突如其来的重压让许安平膝盖弯了一下,马上稳住,将人抱住,生怕他滑落下去。 “危险啊。飞那么高做什么?” “担心我?” “废话。” 童心尘不满意他的回答。掐着他嘴摇了摇,教诲道,“这个时候你要说是。” 许安平无奈点头。“是是是,行了吧?你过来看神龛做什么?” “多谢马家人,替我照顾你这么久。” 许安平点点头,“是该结束了。” 他刚点上三炷香,听到钟漏响的仆人火急火燎跑来添香火了。许安平挥挥手让他回去,“你回去休息吧。这一趟我来。” “马家历代列祖列宗在上,我,又回来了。承蒙照料。” 他敲敲胸脯,敲敲神主牌,好像千年前那样。 童心尘心中的醋意瞬间蛄蛹着翻上了天。 马家祖先得到的,远比他想象的多。 没有得到足够的爱,怎么会在失去之后生出无限的恨? 不是多到溢出来的爱,又如何能化解这无限的恨? 他们一个,可以为了对方延续千年的等待。一个,为了对方将狐狸崽子们带离马家,一把屎一把尿地喂养长大 这份默契,这份信任,怕是连自己都比不上。 当他说出那一句“小宝我走了”,童心尘知道此刻自己的脸一定是狰狞恐怖到了极点。这个人今晚不叫他九万次小宝,别想下床。 对此一无所知的许安平背着爱人,还特意转身给马家祖先看看童心尘。在心里默默祈求马家人的祝福。 次日,许安平去独心苑看望小围巾。小围巾许久不见主子,开心得扬蹄飞奔而来。许安平顺势上马,跑了几圈。 下来的时候瞥见童心尘也在,止不住地嘴角上扬。 “有段时间没跑了。没想到跑得还行。” 他从元心明手里接过热毛巾擦汗。一双眼从绒毛缝隙里偷出来,看他什么反应。 童心尘如他愿,夸了夸他马术了得。打发元心明将马牵走。引他相与步于草原。 两人谈了谈不在身边时候彼此的动态。许安平很高兴地说起在马家生活的日子。那个,一千年都为他保留的房间。他唯一的安心之所。 许安平看他不怎么回话,只顾往前走。知他有心事。 “你呢?修文说你今天出去了。去哪儿了?” 童心尘站稳身子。转身正对他。自怀里掏出一叠地契当票。“我去准备嫁妆。打算入赘你们家。以后,我改名许星尘。你们家祖坟别刻错字了。” 许安平闻言一怔。 天命马洪福的预言:家产变嫁妆,原来是这个意思! 由他来亲手断送老爷子的一生心血,这比等家产旁落他人解气多了! 许安平这才明白过来。他是真的恨童老爷子。宁愿入赘他们家也不肯保留这一个童字。他是这样,童中正也是这样。 修文果然找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 许安平伸手要拿,童心尘不给了。 “生日礼物我全拿来换这个聚仙楼了。你还不肯告诉我为什么要收购也就算了。现在,说拿就拿啊?不得回个彩礼啊?” 其实,马修文提到聚仙楼的名字,童心尘已经觉得十分熟悉。他好像买过。自那一堆生日礼物翻找,果然找到了。 不过,机会难得。这不得好好讹他一顿? 童心尘捏着那纸像捏住了他的命根子。 “那,你想要什么彩礼?”不知想到什么,他一下子后退半步抱住自己双肩。再次提醒道,“这身子以后可是要还给心明的。” 童心尘扁扁嘴,点点自己的唇。 许安平左看右看,确定没人。伸手挡住嘴巴,凑了上去。 收购聚仙楼的事情顺利进行。狐狸再来。许安平又要抱抱。美其名曰:我喜欢松软的动物皮毛。 水南天心地善良,给摸给抱给亲亲。 可这一次,许安平在他身上闻到了童江雪的味道! 干!你们俩怎么好上了? 气得许安平在信中特意叮嘱:“诛杀云霁进入关键时候。无关人等越少越好。这个帮手快送走。这也是为了他好。” 收了信,面纱下的脸愁云密布。 他说的没有错。正因如此,身后这份温暖便更难割舍。 成年男子的体重压在身上,是很重的。童江雪第一次感受到。 童江雪将肩上的“狗皮膏药”硬生生拉扯开。水南天大为震惊。“怎么了?” 童江雪不说话。静静地将手放在他脸上。后者又来蹭。被她厉声喝止。 水南天被她的喜怒无常吓到了。不敢再动。紧接着看到了她眼中的泪,听到了撕裂心扉的声音。 “你走吧。” 水南天直觉是那封信的问题。想去抢。一伸手,童江雪已经将信放到了烛火之上。火舌瞬间将它吞没。 “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能从一而终的好女人。你却是个模范丈夫。” 水南天隐约猜到。她一个弱女子,论法术没法术,论体能没体能。能走到今天,做到永明邪教的二把手,怎么可能简单? 但是见面的那一刻就决定了,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孤身奋战。 水南天握紧她的手摁在自己胸膛上。坦诚到让人无法拒绝。他说,“你努努力。我也努努力。一定可以的。” “努力什么?我都不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解散冬青苑?” “玩腻了。准备换一批新的。” “新的。没问题。” 水南天一击掌,已经使用假形之术变换出十来个自己。穿着短打扛着锄头的耕田老汉,身披大红锦绣骑高头大马的状元郎,身下长出暮山紫鱼尾的鲛人…… 在这些变换的假象前,他的真身爬上肩头来问,“你要哪一款?” 养父母离奇死去。许安平挖坟带她看那一缕青烟飘散。那一刻她就决定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为他们报仇。 这么多年,一个人孤身走在报仇的路上。忘记了岁月,断绝了情感。连她自己都忘了,原来自己还有爱人和被爱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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