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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第三日的正午,陆子青将油纸包好的小菜拿进马车,装盘,然后斟了一壶小酒。 “到苍阳了,我在这里有一处院落,今天就能抵达。” 这几天大家风餐露宿,白梓谦一听有地方睡觉,一双葡萄眼锃亮,“终于可以洗澡了!” 苏殷也笑道:“甚好。不过你也是有闲情逸致,还浊酒一壶,若不是被通缉,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倒是叫人向往。” “确实是我向往的生活。”陆子青亲自给苏白二人各倒了酒,就一小口一小口嘬了起来。 依照苏殷的看法,如果屡遭拒绝,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去靠近对方。然而陆子青就是傻得无可救药,明明可以和他划清界限,不管是把他交给亓刃,还是扔给无欢谷,他都是毫无怨言的。可偏偏这人就是一条道走到黑,面上波澜不兴该面瘫就面瘫,行动上却严严实实地护着他。 既然如此,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觉好梦回到吊儿郎当的模样。面对陆子青,该戏弄的戏弄,该调侃的调侃,却也不敢有半分逾矩。 苏殷酒品算不得差,酒量也好,只是身上有伤不能喝,顶多用筷子点着酒水尝尝味道。 “花雕,你可以试试。” 陆子青只是随口一说,苏殷却被勾起了馋虫,忙不迭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微苦的味道沁出丝丝甜味,酒香醇厚。他喝酒容易上脸,没几杯下肚,脸上就微微泛起红来。 “唉唉!你少喝点啊!” 白梓谦在他手背上拍了一记,苏殷立马放下杯子,搂着汤婆子缩在狐裘里,笑得很是乖巧。 “不喝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体未愈的原因,马车里又暖和,吃了点菜后,他就开始泛起困来。 白梓谦瞥了眼眯着眼的苏殷,直感叹陆子青是绝世好攻,就算在逃亡的路上,也把人照顾得舒适妥帖。 “再多吃些,你瘦得都快皮包骨了。” “我很困……” 苏殷越来越嗜睡,他清醒的时候就疗伤,不过一天之中像现在昏昏沉沉的时间居多。程珩远那一剑让他元气大伤,身体就像一个无底洞,没完没了地吸食着精力。他有时候甚至会害怕,怕自己一睡就这么睡过去了。 “……我给你煎药……” 苏殷眯登着眼,活像只贪睡的猫,“尚书大人真是越来越贴心了……我是笼中人,还补什么……壮阳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白梓谦收拾了碗筷,道:“苏小殷,饭不吃,药不喝,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吸风饮露的圣人?” 苏殷懒懒地笑,“我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而生,你们要是不信,寻个清风朗月的日子,我让你们开开眼界。” 身边一暖,苏殷往旁边挪了挪,能让陆子青坐得更舒服些。 “子青啊,我记得在宫里那会,你很是不待见我。” “那是因为……” “我们之间有些过节,我记得。”苏殷轻声道:“你阿姐现在如何了?” “日日以泪洗面,沉单自从受伤后就回沉府养伤了,阿姐和他……相处的不大愉快。” 邓叔在前头听到了两人的谈话,高着嗓子喊道:“听梅姨说,大小姐夜里睡不安稳,人也消瘦了许多。” 原来沉单回沉府了……可惜自己已经不在玄都,真是错失了杀他的良机。 车轮轱辘轱辘,苏殷脸上的酡红还没消退,眼神却如寒潭之水般清冷,“让白大夫开点安神药吧,等你回玄都了好带给你阿姐。” 白梓谦嘴里叼着鸡腿,连连点头答应。
第123章 一文不值 陆子青在苍阳的宅子不大不小,全宅上下零零总总二十来个人,算不得热闹,却也绝不清净。 这日傍晚,陆子青偶然路过苏殷的房间,看见他正踮着脚努力够着什么东西。 他伸长了手臂,累了就手叉着腰歇会,接着又垫脚继续。 陆子青看着他坚持不懈的样子,敲了敲门道:“要帮忙吗?” 鉴于这人偶然路过的次数太多,苏殷早已习惯,不过今日却反常得没有马上应声。他眨了眨眼,连声道:“不用不用。” 陆子青愈发好奇,狐疑地看着他,在门口既不进屋也不走。 大冷天的,苏殷却折腾出了一身热汗,他蹭了蹭额角,精神恍恍惚惚的,有点组织不好语言。 “不过是个小玩意,我抛将着玩,不留意扔到了床幔上。” 陆子青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进屋后自然地带上了门,“我帮你拿。” 苏殷挡住他道:“真的没什么,不值钱的。” 陆子青抬头一看,透明雪白的纱幔浅浅地凹陷下来,兜着半块翠绿色的翡翠。 他眉梢一挑,霎时理清了来龙去脉,自己找了一宿没找到的碎玉原来一直在苏殷这…… 那天两人不欢而散后,苏殷无意间在院里发现了摔碎的另外半块翡翠,就顺手留下了,一留就留到了现在。本来这也没什么,坏就坏在被陆子青撞见了。 “是这玉佩不值钱,还是你的心意不值钱?” 陆子青问得平平淡淡,苏殷怕他误会,支支吾吾地说:“你的玉佩当然值钱……” “那一文不值的就是心意。” 苏殷口气有些着急,“我说不值钱只是找个借口,我在白玉堂对比了一个时辰才找出块差不多的……” 陆子青取下碎玉,“拿着。” “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是该物归原主。我赠与你的吊坠也是拿你的钱买的,说来也挺不好意思。” 苏殷没有伸手去接,弯了弯嘴角,脸上有些窘迫,眼里的柔情却像是情不自禁,又像是有意为之。 每当看见这样的苏殷,陆子青就会产生一种想要保护他的念头。但是一想到他同样惦记着程珩远,惦记着亓容,甚至是无欢谷谷主,他又满心的不是滋味。 “苏殷,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苏殷一愣,“什么?” 刚问出口陆子青就后悔了,可他还是选择把话说完,“你总是太顾及别人的感受,或许你可以多在意自己一些。” 还是第一次有人和自己说这些,苏殷有点反应不过来。其实他的身边有很多爱着他的人,只是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那些人陆续离开了。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真心相待,是可以留住他们的…… 可是不管是真是假,这些人都陪他走过了人生的一段,也或多或少让他明白了一些道理。 “谢谢。” “你也可以试着去接受别人的好意……” “不用了。”苏殷的语气有些冷淡,显然是想要结束这个话题,“无事的话我要歇息了,陆大人请回吧。” * 陆子青胸腔里膨胀着一股酸涩感,满脑子都是离开时苏殷无神的眼睛,似乎只要轻轻一眨动,悲伤就会溢出来。 沉府初见时的那个少年,明明不是这样的…… 笔端在纸面上仓促游走,他骤然挥落了一桌的笔墨。 身边伺候的丫头从未见过尚书大人如此暴躁的一面,双肩一缩,战战兢兢地杵在角落。 写字作画需平心静气,陆子青却像着了魔,烦躁地想要砸光书房里的一切。 飘落的纸面上勾勒的都是苏殷,淡漠的、促狭的、一颦一笑、伤心欲绝……苏殷这个名字就像被关进了他的心房,落了枷锁。 搁下笔,他拿起门边的红盖伞,迎着惨淡的暮色,决定随处走走平复纷乱的心绪。 虽说是冬季,苍阳却还潮湿的很,天空飘了点小雨,浓稠的云一团抱着一团,似乎在嘲笑他的落寞。 这是一片并不茂密的树林,尤其是寒冬季节,红花败尽,绿叶枯黄。整片树林上方都蒙了薄雾似的阴影,更显荒凉。 陆子青脚步不停,径直横穿过林子。在林子的深处,有一弯清澈的湖泊,他自小喜爱清净,那里是他练功习武的地方,也是他最常去的地方。 湖泊周围种满了梧桐和腊梅,翩然飘落的枯叶在伞盖上擦出轻响。 暗香浮动,他的思绪渐渐明朗,这个地方,总能让他暂且遗忘尘世喧扰,得到片刻安宁。 拨开树枝,他抬起的脚又缓缓放回原位。 金黄的梧桐叶迎风翩跹,打着旋儿飘落在湖面上,漾起的波痕一圈圈层叠追逐,落叶铺满了半面湖水。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浮荡着一叶竹筏,苏殷仰躺在上面,白衣胜雪,衣摆与稍显凌乱的黑发濡湿在水中,随着竹筏轻轻晃动。 偶有花瓣飘落在他粉色的唇上,如同天赐之吻,天地刹那失色。 岁月洗净铅华,他就如浮在水中的芙蓉,濯而不妖。 陆子青从未想过要和谁分享私人领域,可当他看到苏殷毫不设防的睡颜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责备这位不速之客了。 清风拂过,花瓣和落叶拥簇在一起熙熙攘攘,推得那人轻轻晃动。 他凝望着苏殷,期待对方能苏醒并且发现自己,又为自己不可抑止的“偷窥”行径局促不安。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愁善感…… 他自嘲地一哂,背心突然被什么硬物抵住了。 “谁?” “内弟,得罪了。” “沉单……” 被剑鞘顶着后背,陆子青向前踏出一步,踩在了枯枝上。 苏殷犹如一头被惊醒的麋鹿一般忽地坐起,竹筏晃了晃,周边的梧桐叶都被水纹送向远处。 “子青?” 他略有诧异,陆子青一袭淡青长袍,在华盖伞下静静看着他。然而在看到陆子青身后的沉单时,他猝然变了脸色。 “沉将军别来无恙啊,眼疾这么快就治好了?”不等沉单回应,他又笑嘻嘻地说:“这样不大好吧?你好歹是陆尚书的姐夫,得罪了他就不怕夫妻生活不和谐?” 沉单一脸阴鸷,道:“家事不劳苏公子操心。” “要不我们打个商量,你放开他,换我来当人质如何?先别急着拒绝,陆子青好歹武功不差,我就是半个废人,你稳赚不赔啊!” “哪来这么多废话!” 沉单眸色一沉,忽地一掌拍开陆子青,长剑出鞘,他踏着凌波微步,在水面上如履平地。 须臾,剑花就贴上了苏殷的面门。 苏殷一跃而起,右脚点在竹筏尖端,如同白鹤亮翅,竹筏潮鸣电掣般飞速后退,水面似被刀刃劈开,往两侧翻着浪花。 如此强悍的内力让沉单暗暗吃惊,手上更是不客气。 长剑劈波斩浪,湖水汇聚成一堵厚实的墙壁,朝竹筏上的人影排山倒海而去。 竹筏顷刻覆没,苏殷原本操控着船头,但晃荡的船身让他重心不稳,腰腹的伤势更让他的无法自如运气。他腾飞到半空的身体被浪花拍中,只能强行催动内力扭转局势,不料胸口一闷,吐出一大口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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