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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些伤和曾经在无欢谷所受的不能相提并论,他捂着胸口咳嗽几声,呛出喉管里的血沫,竟也没感受到多少疼痛。 身下是硌人的芦苇枝干,日光刺目,飞虫掠过眼睑,他听到了脚步踏在浅滩上的沙沙声。 影卫又回来了?!他心下一惊,腾身坐起,不远处的芦苇被分成两半,一张清秀又粗犷的脸探了出来。 说此人清秀是因为他五官柔和,长相俊美,说他粗犷则是因为他有着一身与样貌极其不搭的黝黑皮肤,一看就是常年暴晒在日头之下。 “啊!!!” 青年见苏殷浑身浴血,先吓得大叫一声,又回过头扯着嗓子喊,“师父!师父!咱没赶上,人全死了!!” 还活着的苏殷,“……” 说着,芦苇丛中又钻出一名老者,只见他鹤发童颜,目光炯炯有神。他的腰间配有宝剑,看着倒像是个江湖中人。 苏殷辨不清这两人的身份,不尤目露凶光,喝道:“你们是何人?!” 老者一一检查地上的尸体,眉头越锁越紧,须臾问他,“你是沧纳人?” 这人竟然认得沧纳的印记,苏殷更为警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见老者身边的青年想要靠近自己,他威胁地举起剑,对方立马举起双手,“你受伤了,我只是想帮你看看,我们没有恶意,你别激动……” “你先回答我。” “好好好……”青年摸着后脑勺,尴尬地笑了笑,“在下陆书麟,字子衡。这位是我的师父,问沧海。” “陆书麟……” 苏殷瞬间联想到了陆子青,陆子青确实有一个游历在外的弟弟。再看这青年,面相果真和陆子青有五分相像,只不过长得没有陆子青那般不近人情。 “你是陆子青的弟弟?” “你认识我大哥?!” 还真的是……苏殷扶了扶额,严格来说他欠了陆子青人情,还恩将仇报杀了沉单,害的陆子姝家破人亡,怎么也算是陆家的仇人。可好死不死,这次偏生又栽到了陆家人的手上,这孽缘真是没完没了了。 “……”苏殷抿了下嘴唇,违心地说:“我和陆子青有几分交情,算是半个朋友。” 这也不算是欺骗陆子青这傻弟弟吧…… 陆子衡眨巴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大了。他凑近看了看苏殷,又眉飞色舞地对问沧海说:“师父,您听见没,我哥那大冰雕交朋友了!” 看来陆子衡对陆子青误解颇深,就算没有自己,陆子青也还有花未眠和水天瑟,倒也没有陆子衡说得这般连个朋友都交不到。 “大惊小怪什么。” 问沧海轻斥一句,面向苏殷,“没想到子青还有沧纳的朋友。少侠不必担心,老朽曾是陆家门客,子青和子衡都跟着老朽学过几年武功,后来子青在朝为臣,老朽也就隐居衡钩山了。” 原来如此,苏殷抱拳道:“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前辈海涵。” “无碍,只是不知晋玄的影卫为何会追杀少侠?” 这人果然知晓甚多,自己身边跟着沧纳的侍从,又遭到追杀,身份怕是也瞒不住。苏殷沉吟了一会,索性开门见山道:“在下苏殷,曾是沧纳三皇子……” “你就是那个苏殷?!” 陆子衡的唾沫都快飞到苏殷脸上,跟看猴似的绕着他转了一圈。 陆子青如此稳重练达之人,怎会有这么个活宝弟弟,也难怪陆信要把他早早送去衡钩山修炼心性…… 那个苏殷……是怎样的苏殷…… 他不知道传言把自己传成了什么样,总之不会是什么好话,只能勉为其难地默认了。 “亓刃容不下沧纳皇室,要将我赶尽杀绝。” 苏殷面色惨白,唇角带血,说到亓刃时眼里包含恨意,即使隐去了苏翊和洛桑的存在,这番话听着也无甚破绽。 问沧海点点头,“老朽猜得没错的话,少侠是想去犁北坡吧?” 隐居深山,却对当今局势了如指掌,这老头绝非池中之物。 “前辈天机妙算,我从玄都一路逃到此处,穿过这片浅滩,就是沧纳的军营。”他顿了顿,见师徒二人脸色无异,又问,“敢问前辈是前往何处?” 问沧海仿佛真的是随口一问,对两国战事闭口不谈,有些讶异地说:“皇上赐婚子青,老朽自是前往玄都道贺,少侠不知吗?” “道贺?咱么不是去抢……” “咳咳!” 陆子衡被问沧海横了一眼,立马捂着嘴退到一边。 “赐婚?” 苏殷还真不知道这事,他们一行人为了躲避追踪,几乎每晚都是在荒郊野岭将就休息,消息自然不灵通。 不过在国家生死存亡之际,亓刃还有兴致给陆子青赐婚,到底在打什么算盘?陆子青还答应了下来……他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 “皇上把长茵公主赐给了子青,这也算是子青的福分。” 苏殷脸上神情木木的,一点都笑不出来。虽说他单方面和陆子青恩断义绝,但他又不是瞎子,陆子青对他的情义,他都记在心里。之所以答应这场婚事,十有八九是陆子青为了巩固陆家在朝廷的地位,也是为了讨亓刃欢心。 “多谢前辈提醒,我回头必定给子青补上一份大礼。”他浑然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要维持面上的礼仪,“前辈若是无事,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陆子青也好,亓容也罢,自己已经管不了这许多了。当下赶去犁北坡和苏翊汇合,才是最重要的。 “少侠这一去,怕是回不了头了。” 什么意思…… 苏殷停住脚步,定在原地,血水顺着衣袖淌下,染红了芦苇的叶子。 问沧海苍老的声音幽幽响起,“今日的晋玄,亦是当年的沧纳。要不要做第二个亓刃,就在苏翊一念之间。” 苏殷皱起眉,今日的晋玄怎么可能会是当年的沧纳?苏翊不是亓刃,不会屠戮百姓,更不会放火烧城。沧纳只是想夺回主权,这有何错? 弱肉强食,成王败寇,国之盛衰,从来不在于天命,而在于人心! 他抱拳躬身,铿锵有力地说:“自古以来,得民心者的天下。亓刃无德、无道、无情,又何以得人心?晋玄走到今天这步,完全是他咎由自取!沧纳永远都是沧纳,不会侵占晋玄毫厘,前辈也休要把我二哥和亓刃相提并论!” 说完,他忽然一阵胸闷气短,只觉眼前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地。 “师父!他晕倒了!” “唉……”问沧海负手而立,长叹一声,“细数世间无常,多出自于人心难测……沧纳和晋玄此番交战,不知又要连累多少黎民百姓啊……” * 苏殷再一次回到了破烂客栈,就冲着问沧海没把他扔在死人堆里一走了之,他也摆不起脸色来了。 除却内伤,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妥帖处理。他兀自在房里盘腿运功疗伤,正摸到症结所在,有人推门进了屋。 “咦?你醒了?” 苏殷收息敛气,也不说话,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清冷冷地瞧着陆子衡。 “咳咳……打扰到你了?”陆子衡尴尬地摸了摸头,把药碗搁在桌上,“你睡了两日了,师父说你受了很重的内伤,我们的内力和你相斥,只能靠你自己调理。把这药喝了吧,有生血补气的功效。” “已经过了两日了?” 苏殷一惊,自己耽搁这么久,苏翊恐怕都要急疯了。他翻身就要下床,全身骨头却痛得像被打碎重造过一般,脸色刹那白了。 “唉!你可别再乱动了!” 被陆子衡重新按回床上后,他哑声问道:“是你给我包扎的?” “是啊!”陆子衡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腾的红了,眼神落在被面上不敢乱瞟。 苏殷,“多谢。” “咳咳……这没什么,你身上的伤疤怎么这么多,体质也弱于常人,给你敷了好久的药,才止住血。” “都是陈年旧伤了……” 苏殷抚上肩头的伤口,忽地想到亓容的牙印还印在颈间。虽然隔了数日,却还是留着一个淡淡的印子。陆子衡八成是看到了这个,才会如此羞赧。 手指烫到般缩了回来,这么私密的东西被看见,他也不禁微微脸红。 “你要是无事的话先出去吧,我还要打坐。” “啊……好,那你记得喝药!” 陆子衡没有注意到苏殷细微的变化,带上门就走了。 苏殷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热度久久不散。亓容这种做法,无疑是在宣示自己的主权,而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在亓容身上留下过什么痕迹…… 自己对亓容并不是没有占有欲,在最开始得知柳盈盈是亓容的未婚妻时,他就隐约明白了自己对亓容的感情。不过在此之后,亓容身边除了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其他人。或者说,亓容跟本没有给他呷醋的机会。 进了犁北坡,就是一场艰难鏖战,恐怕只有等苏翊攻进玄都,取下亓刃的首级,才有机会再见到亓容。可是谁又能保证自己能活到最后?再者亓容的病情也不容乐观,他不想在再相见时,亓容见到的是自己的骨灰盒,亦或是自己见到一个疯了的亓容。 思来想去都不是完满的结局,苏殷翻了个身,压到胸口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冷气。 “药……” 灌下一大碗药,也不知道问沧海往里面加了多少黄连,阵阵苦涩余味无穷。 他不禁想起亓容离开时心碎的眼神,那样一双清冷的眼睛,却盛满了泪水。以前总想看看冷若冰霜,高高在上的师父会不会落泪,然而等真的看到了,内心却没有半点报复的痛快。 那些眼泪变成了最锋利的武器,让他心如刀锉,肝肠寸断。 亓容大抵是切实为自己伤心过的,如果他永远都是君莫就好了……苏殷抽了抽鼻子,苦涩的中药味直冲鼻腔,眼睛也就跟着红了。 留在苏翊身边的时日亓容就像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他的内心无时无刻不遭受着罪恶感的摧残,他不敢思念,也不能思念。但离开苏翊后就像是打破了禁忌,那些被苦苦压抑的思念抽丝剥茧般萌芽抽枝,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嗜酒如命者永远抵抗不了佳酿的诱惑,亓容于他而言就是罂粟,他深受其害,却沉溺其中。 即使隔着血海深仇,他还是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亓容, 其实很早之前,苏殷就知道自己完了。 不管表现得如何不在意,不管再怎么心狠嘴硬恶语相向,他都骗不了自己。因为亓容落泪的刹那,他只想抛下所有仇恨,用最热烈的拥抱回应亓容的感情,告诉他自己爱他,爱到能为他舍弃一切。 这不是作为沧纳三皇子的选择,这是他作为苏殷这个个体,抛弃了身份,抛弃了血统,以他的生命,以他的灵魂,以他身体内每一滴血液而做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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