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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夜晚,苏殷久久不能入眠。他恨亓刃让自己国破家亡,恨亓容让沧纳腹背受敌,也恨荆溯云临阵倒戈,可他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能任人随意摆布。 门外是连夜守着他的言婼风,盯着少女映照在窗上的身影,苏殷深锁眉头,窗纸上的人影却倏忽一晃没了踪影。 门被轻轻推开。 他警惕地撑起身体,“谁?!” 明日便要入药,百草堂已经全面封闭,这时候谁还敢闯进来? “是我。” 脸上一凉,嘴巴便被人捂住了。 近在咫尺的面具在月色下泛着森冷的银光,鼻尖嗅到了夜行后沾染的冷霜味,苏殷认出了来者,唔了几声,是段逸风。 习惯了这人独来独往的行事作风,他眨眨眼,示意自己不会出声,段逸风心领神会地撤开手。 “婼风呢?” “她无碍,”段逸风压低声音,语速飞快,“穿上衣服,立马跟我走。” “这时候你要带我去哪?” “苏殷,你真的甘愿被炼成笼中人?” 苏殷一怔,继把自己从土腐门中救出来,再加上逼出蛇毒,段逸风也算是实打实地救了他两次。这人平日里冷若冰霜,可没想到在紧要关头,偌大一个无欢谷中,竟是他最惦记着自己…… 除了亲人,还有谁如此为自己着想过? 苏殷忍着鼻尖的酸意,内心汹涌澎湃,微微撇开脸去。 “不管如何先离开无欢谷再说。”段逸风语气依旧冷淡,把衣服扔给他。 “段大哥……”苏殷拂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才接着说:“我真的很感激你,但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是不是君莫逼你的?”段逸风扣住他的手腕,手背上青筋尽显,情绪有些激动,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只要你有一丝不情愿,我现在就可以带你离开。你想报仇,我可以替你报,你想自己动手,我可以教你武功,你不用受他的威胁!” 苏殷错愕地抬起眼,段逸风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不符合土腐门门主的身份,而且他也想不到段逸风这么帮自己的理由。 “你不用为我做到这种地步,这是我背负的使命,我早晚都要面对,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施加在手腕上的力道渐渐轻了,段逸风垂下眼睫,“你究竟清不清楚自己做了一个怎样的决定?” “清楚,”苏殷抽回手,“段大哥的恩情我会铭记于心,你赶紧走吧,百草堂如今人多眼杂,万一被人发现了,怕是会连累到你。” “不必,我只想你日后不会为今日所做的决定后悔。” 段逸风利落地起身,伸出的手一顿,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极轻地在苏殷的头顶揉了揉,闪身离去。 苏殷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段逸风素来铁石心肠,却连连为自己破例,真是奇怪。 “嘶——” 他扶着脑袋倒抽一口冷气,疼痛如虫子啃噬大脑,他不敢再多想,闭上眼酝酿睡意。 * 翌日清晨,百草堂侧殿。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中央硕大的池子里蓄满了黑紫色的药汁,草蔓犹如触手,七歪八扭延伸出药池,看着荒诞无比。 案后君莫负手而立,脸上风雨欲来,“段逸风,你真当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段逸风面不改色,面对君莫毫不示弱,“谷主难道不知道我为何会如此吗?” “呵……”君莫冷笑一声,“我不关心你和苏殷曾经有过什么交情,他现在是我无欢谷的人,我奉劝你把心思收收。” 段逸风眯起双眼,眼中已有怒气,“用苏殷炼制笼中人本就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当初说好的只是……” “我们?!那是你的计划,不是我的计划!”君莫猛一拂袖,案上的琉璃杯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段逸风,我精心栽培了你整整四年,就是让你这样忤逆犯上的?!” 段逸风顷刻僵在了原地,脸色更为阴郁,眼中翻腾着黑压压的雾气。 “谷主养育之恩我从不敢忘。” “但谷主也只是教导我如何当好一条狗,而不是当一个人。” “无欢谷本不该有段逸风,你又何必赐予我姓名。” 这些话语似是从嘴里被反复嚼烂后,才吐露到了台面上,字字都带着恨意。 君莫目光骤冷,眼里杀意涌现,“放肆!既然是一条狗,就该有当一条狗的本分。段逸风,是我明里给足了你脸面,才让你敢龇牙护食了?” 【作者有话说】:啊,君莫没有亲自养段逸风哈,就类似于资助,段逸风有自己的养父的哈~ 感谢serein的投喂~
第031章 你会后悔的 段逸风沉默不语,殿内凝滞的气氛被叩门声打破。君莫见他退到一侧,示意惊鸿照影将茶盏收拾干净,须臾才道:“进来。” 光线从大开的门缝中倾泻而入,一身黄袍的洪鈡书和青衣素衫的临羡走在前头,身后跟着的是被蒙上双眼的苏殷和扶着他的言婼风。 “拜见谷主。” 君莫略一点头,视线越过前面二人看向苏殷。 苏殷身上只穿了件素白的亵衣,整个人轻飘飘的,宛若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 视线一路下移到苏殷穿着罗袜的双脚上,君莫朝言婼风道:“脱了。” “是。” 苏殷感觉自己的右脚被轻轻抬起,脚背一凉,袜子已被除去。他试探着用脚趾点了点冰冷的地面,而后实实在在地踏了上去。紧接着,另一只袜子也被脱了。 他的面上唇上都毫无血色,偏偏鼻尖,指尖乃至脚趾都被冻出些许薄粉。泼了墨般的长发垂在身后,更是衬的这身皮肉晶莹剔透。 君莫收回目光,转身将案上的匕首扔到苏殷脚下,“这种小事就不需要本宫亲自动手了吧?” “自然自然。”洪鈡书连声附和,刚要上前去捡匕首,却又听那不冷不热的声音道:“段门主,就由你来代劳吧。” 段逸风不可置信地抬头,满腔愤怒无处发泄,眼神投到苏殷身上又转为不忍。 “动手。” 指尖瞬间嵌进掌心,段逸风隐忍道:“是。” 听到段逸风的声音,苏殷心里一惊,难道是昨日之事被发现了?他的心脏如擂鼓般跳动起来,伸手想要摘下缎带,十指就落入了一双宽大的手中。闻到对方身上清冷的气息,他稍稍定神,回握住对方。 “段大哥……” 君莫的语气有稍许不耐,“有什么话留着以后再说,动手。” 就这么迫不及待吗?苏殷苦笑着勾起唇角,双眼却好若能够视物,朝着君莫的方向直直看去,“谷主可知我为何会答应自断筋骨?” 即便隔着缎带,君莫都能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他斜倚在座上,尽量放松身体,眼里带着点玩味,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漫不经心。 “你曾经问过我想不想杀了亓容,”苏殷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已经有了答案。我敬他、爱他、待他如兄长;他却欺我、骗我、害我家破人亡。所以……我要亲手了结他。” “还要谢谢谷主,让我看清了自己。” 无人发现君莫手里的酒杯已遍布裂纹,一股细小的酒水顺着他的手臂流下入袖里。他扫了眼垂首而立的段逸风,眉头都未牵动一下,“段门主,请。” 牵着自己的手冰冷僵硬,尽管看不到对方的表情,苏殷也知道段逸风此刻必定十分为难。他扯了扯嘴角想安慰一番,却笑得比哭还要难看,末了幽幽一叹,“段大哥,动手吧,我不怕。” 掌心的双手慢慢抽离,茫茫然之下,他只觉双腕处有一股暖流涌出,蜿蜒过手掌,指腹,在指尖凝成一颗血珠,“滴答”一声在地板上砸得四分五裂,好似烟花炸在耳边。 下一秒,剧痛袭来,他如脱水的鱼般张开嘴,痛呼还哽在喉间,脚踝处的剧痛就接踵而至。 四肢顷刻间失去了知觉,身体就像是一条被撕烂了的破布,苏殷双腿一软,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这时惨叫声才从他的嘴中泄了出来,一声过后,他像是不敢相信这近乎于悲鸣的声音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蓦地咬唇止住了声。疼痛排山倒海而来,全身神经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他伸出手想抓住点什么,手臂却无力抬起。眼上的缎带很快被泪水洇成深色,他似是再也忍受不了铺天盖地的疼痛,竭力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滚落下额头。 大量的鲜血从四肢涌出,片刻纯白的亵衣就红到发黑。苏殷抽搐着缩成一团,嘴唇早已被咬的稀烂。 言婼风抓着临羡的衣袖双眼通红,临羡亦是不忍地偏过了头,不再去看。 眼见着苏殷快要晕死过去,洪鈡书眼疾手快,掐着他的下颚喂了一颗丹药,硬是护住了他的心脉。 “段门主,快快将他放入药池之中,晕过去便不好入药了!” 空空荡荡的大殿中只剩下苏殷吊不上气的喘息声,上首的君莫看着相拥于血泊中的二人,眼中变幻莫测,心中的不快已然决堤。 “都给本宫退下。” 座下几人纷纷抬头,君莫脸上阴云密布,一掌撑在碎裂的酒杯上,却浑然不知疼痛。 洪鈡书斗胆进言,“谷主,现下苏殷气息微弱,不如留下临门主,也好……” “都给本宫,滚!” 沾着血液的瓷片擦着洪鈡书的面颊飞过,一道血痕顷刻流下。他再不敢耽搁,佝偻着脊背双手作揖,“老朽先行告退。” 临羡和言婼风随后退了出去,段逸风僵直着身体,轻手轻脚地将苏殷放在地上,又拂去他黏在脸上的发丝。 “我让你、滚。” “你会后悔的。” 背对着君莫留下最后的话语,段逸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百草堂。 君莫深吸一口气,踱步到苏殷身前,衣摆上的芙蓉随着脚步摇曳生姿。 苏殷涕泗横流,胸膛上下起伏,四肢不断痉挛着。 看着他如此可笑的模样,君莫却愈加烦躁。他几乎蛮横地剥下了自己的长衫,又打横抱起苏殷,几步跨入了药池之中。 伤口一碰到药汁,紫锯草便像嗅到了血肉的秃鹰,前仆后继攀爬上了苏殷的胳膊和小腿,削尖了脑袋般钻入手腕和脚踝的伤口处。 苏殷的身体骤然弹起,又被死死锢在了君莫的胸前。疼痛游走于四肢百骸,原本麻木的四肢慢慢恢复知觉,在药汁的作用下他的身体变得异常敏感。 疼痛像是被放大了千百倍,他额上冷汗连连,一瞬间竟想咬舌自尽。 君莫见他脸色有异,捏着他的两颊,把手腕送了上去。 嘴里弥漫开血腥味,苏殷死命咬住君莫的手腕,咽下一声声痛呼,后脑勺不停撞击着君莫的胸口。 君莫环着他的肩膀盘腿坐下,药汁堪堪没过两人的胸膛。他侧过脸,附在苏殷的耳边,温柔的低语如同在哄稚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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