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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殷，朕真不知道该说你是有骨气还是贱骨头，你要是不想开口，自有人会替你开口。” 手帕轻飘飘地落在苏殷身边，亓刃合掌拍了拍，随着殿门的打开，湿冷的气息涌入殿中。 苏殷的身子骨禁不住冻，不由颤了颤。他吃力地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只听到身后“沙沙”的布料摩擦声，接着这带着湿冷气息的人就停在了身边。 他的心脏不可自抑地狂跳起来，微微抬起头，看到那凌厉的下颚线条后，他整个人被锤了一榔头般定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这么敏感的时期，亓容理应躲得要多远有多远才是！ 苏殷紧张得手心冒汗，沉府门外他已经把话说的够清楚了，就连无欢令都一并归还了。亓容是个识相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来他在保无欢谷，现在还来淌这趟浑水做什么！ “你来做什么……” 他实在想不通，这场战役亓容不管站在哪一边，都捞不到好处，为什么就不能见好就收作壁上观呢？！ “臣，参见皇上。”亓容恍若未闻，一撩下摆，竟是要行叩拜大礼。 “逍遥王，何必跟朕如此见外，起来吧。” 亓容膝盖弯了一弯，果然没有再跪下去。亓刃见他装模作样一番也不多话，单刀直入道：“逍遥王，你在沧纳潜伏四年，这回可看仔细了，你脚下这人，是谁啊？” 苏殷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他想过亓刃会找各种各样的人来指正，甚至把落红衣都考虑了进去，没想到独独漏掉了亓容。亓容什么时候成了亓刃的帮凶？程家是牵制亓刃最大的一股势力，程家一旦落马，整个晋玄就是亓刃一家独大，亓容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 亓容脸上没什么表情，口吻一如既往地冷淡，“皇上没有认错，此人就是沧纳三皇子，苏殷。” 冰冷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明明不带任何感情，却激得苏殷头脑胀痛，心口发闷。 眼前的亓容仿佛换了一个人，他的野心、他的报复、他的心有不甘统统不见了，他好像真的变成了那个被囚禁在天子脚下，被磨平了棱角，不知挣扎与反抗的废王。 “亓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才短短几天，他怎么就变成了这样？苏殷哆嗦着嘴唇，完全不敢相信。亓容不会露出这么低眉顺眼的神情，就算是低头，他也是高傲的，而眼前之人分明就是一条被亓刃驯服了的狗！ 亓刃满意地坐回龙椅，押了口茶后，轻描淡写地说：“贤弟，要不是为兄看在你苦寻他三年的份上，这么吃里扒外的东西，模样生得再俊俏，也早被刑部扒皮抽筋了。” 什么意思？苦寻三年？他看向座上亓刃，后者挑着眉，颇有火上浇油的意味。 “哦，三皇子还不知道吧？沧纳国灭后，逍遥王愧疚不已，对你更是念念不忘，不知向朕要了多少次你的消息呢。可谁曾想，你转身就投奔了无欢谷，后又攀上了程珩远。说来也是奇怪，这江湖中人朕不知是何品性，可珩远和朕也算有竹马之情，怎的会如此不顾全大局留你这么大个祸害在身边。呵……难不成你还真是身怀绝技，叫人食髓知味啊？贤弟……这人是可以赏你，只是你可不要玩物丧志，步了珩远的后尘啊。” 苏殷对亓刃的污言秽语置若罔闻，他现在算是看清了局势。 在雪山下找到他那刻起，亓容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所以根本不存在皇宫中的逍遥王苦寻他三年，这是亓容做出来给亓刃看的假象。而亓刃明显误会了他和程珩远的关系，却对无欢谷少有言辞，这说明程珩远即使在重刑下，也没有供出亓容就是无欢谷谷主君莫。可亓容现在却为了他，顺着亓刃的意对程珩远落井下石……不该这样的！如果是这样，那他再怎么帮程珩远，也成了无用功。 “不……” 如果可以，他连亓容的一片衣袖都不想触碰，可他现在却紧紧拽住亓容的衣摆，费劲地仰着头，“我不是苏殷，你认错人了……亓容，你不能这样……” 亓容眉头轻蹙，似乎有所触动，却依旧没有看他。下一秒，他侧移一步，毕恭毕敬道：“多谢皇兄教诲，二弟谨记在心。程珩远私藏沧纳余孽，程奉铭暗养私兵，意图谋反，其罪当诛！” “好一个其罪当诛！”亓刃龙心大悦，“逍遥王，这几年来，你也算是为我晋玄立下了汗马功劳。若是论功行赏，让你做个没有封地，又不能留下子嗣的王爷实是委屈了你。朕答应你，此事过后，上一辈的恩怨情仇一笔勾销，朕允你延绵子嗣！” 苏殷已经顾不上去震惊亓刃为了控制亓容，竟毫无人道到要让亓容断子绝孙。此时此刻，他满脑子都是亓容为了他要置程家于死地。 他深知亓容爱他，也许比他以为的要爱得更深，不然不会冒着暴露无欢谷的风险来救他，何况为此还牺牲了盟友。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程珩远不该遭受这些，程家也不该沦为这场战争中的牺牲品！ 他的心情犹如巨浪中的扁舟，因为亓容的偏爱而被抛到最高点，又因为程珩远即将面临的遭遇沉落谷底。在道德和理智的约束下，他应该跟亓容一刀两断，但在感情上他却无法违背自己的本心。 为什么……为什么亓容总是在窥见悬崖时又给他一段峰回路转，为什么在他习惯了苦楚之后，又要给他一点甜头？！ 更难堪的是，就算是这样，他的心脏还是会为了亓容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语而悸动。在知道亓容此行的目的是来救他时，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眼里是含着泪的。 “谢主隆恩。” 亓容的视线终于落到了苏殷身上，两人对视的刹那，苏殷就已经明白，不管他如何咬牙强撑，这件事都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皇兄，苏殷的身体恐怕不适合再下狱，如果皇兄信任我，不如让我……” 话讲一半留一半，亓刃自然是听懂了他的意思，苏殷同样听懂了。这意味着他今天就可以摆脱阴冷的牢笼，同样意味着程珩远接收不到任何消息，只能在无尽的黑夜中迎来审判，直至绝望。 亓刃虚着眼，拇指摩挲着杯口。 亓家这两兄弟幼时虽是斗得鱼死网破，但不得不说，在某些方面，他们又是出奇的相像。他们同样善于蛊惑人心，同样自负而又敏感，也从不轻信于人。 “皇兄若还是心存疑虑……” “诶！”亓刃放下茶盏，杯底轻磕在案上的声音清脆响亮，有着足以震慑人心的威严。他摸着下巴，笑里藏刀，“贤弟担忧三皇子的心情朕也能理解，为兄倒不是放心不下你。只不过此人身后秘密太多，又奸诈狡猾，万一跑了，当如何是好？” “皇兄所言极是，是我考虑欠妥，那依皇兄的意思是？” “不如取个折中的办法，贤弟这几日便留在宫中看着这小玩意如何？正好花堂主近日也在宫中，可为他治疗腿疾。” 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两人兄友弟恭的画面，苏殷也当真是开了眼。他眼见着亓容一步步走向自己，弯腰似乎是要将自己抱起，条件反射地躲了开去。 “不要碰我……” 亓容像是失去了表情的傀儡，细看之下却能发现他的双颊因隐忍而微微颤抖。他伸手轻触着苏殷肿起的面颊，嘴里问着关心的话语，语调却没有丁点起伏。 “小殷，疼吗？” 苏殷眼圈发红，却再也说不出指责的话语。亓容是为了救他而来，程珩远是因为他隐瞒了身份而遭受牵连，如果要算的话，他才是最没有资格出口指责的人。 “没事了，很快，我就能带你走……” 被拥进怀中的刹那，苏殷蓦地怔住了。眼前之人确实是顶着亓容的脸面，然而这个拥抱，却带着拘谨和试探，让他感到陌生又熟悉。 “你不是……” 剩下的话语被闷在了亓容的胸口，亓容牢牢按着他的后脑，柔声道：“小殷，从一开始，我就无路可选。这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只要你点头，我愿意为你豁出一切……” 在失去意识之前，苏殷停止了反抗。他疲惫地闭上眼，泪水从眼中滑落。他对亓容的了解并没有错，亓容怎么会为了他得罪程家，又置无欢谷于不顾呢？ 能为他做到这一切的，从来不是亓容，而是段逸风。 这一刻，他分不清内心是释然多一些还是酸涩多一些，他只是忍不住地心疼，止不住地落泪。 还好不是亓容，还好……没让他看到自己这不争气的模样。
第102章 下策 “滚。” 苏殷倚靠着床柱，偏过脸躲开喂到唇边的药汁。热腾腾的白雾钻入鼻孔，即使没有品尝，他都能闻出来这药有多苦。 “小殿……公子，好歹喝一点吧。”落红衣举着勺子的手纹丝不动，面容上多了份担忧。 苏殷瞥了眼她身上的宫女服，冷笑道：“挽风，你到底还是选择了站在亓刃这边。” 听到这个快被自己遗忘的名字，落红衣轻叹一口气，收回勺子，“公子，拈花居被焚那日，无人想起我还被关在后院，好在林将军认得我才带走了我……你应该知道，我没得选择……” 落红衣说的无疑是事实，苏殷不是不明白，他只是心中烦躁，要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明日亓刃就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审程珩远，而他现在却连半点关于程珩远的可靠消息都没有。他不知道程珩远现在的状态如何，意识是否还清醒，也没有办法给他传递亓容会当庭指认的信息。 他想告诉程珩远，他没有留下任何把柄。自己是沧纳三皇子又怎么样，只要张口揽下所有罪责，撇清和程珩远的关系，程奉铭就能找到反驳亓刃的突破口。 自己消失的这几日亓刃定然会抓住一切机会打击程珩远，没准已经假意传递了自己认罪的消息。精神折磨加上日夜不分的拷打审问，程珩远意志力再强都会崩溃。 不行，得找借口见程珩远一面，就算想不出对策，也要提醒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做好万全准备。 “挽风……” 落红衣捧着快凉的药碗不知在想什么，听到苏殷唤她，双肩一颤，怔忡道：“公子，你叫我？” 苏殷一把扯住她的手腕，顾不上洒在手背上的药汁，急切地说：“挽风，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之前的事我不怪你，看在我是沧纳三皇子的份上，不……看在你我同是沧纳人的份上，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落红衣面露难色，“公子，我现在不过是一个宫女，我……” “你先别急着拒绝，听我把话说完。你心里有沧纳，不然在拈花居不会告诉我玉玺失窃的事，也不会提醒我远离无欢谷。” 看到落红衣动容的表情，苏殷知道自己赌对了，“你没得选是因为你跟的主子从来没有给过你选择，他命令你、威胁你，甚至让你出卖肉体获取情报，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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