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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楼罗点了点头,心平气和地道,“从殿下回到弦桐的那天开始,就已经有这个念头了罢。” “我回来这么久,还没有和大巫长谈过。”句瞳并未否认,一展宽大的袖子,在草垫上坐了下来,银面在昏黑的地牢中熠熠生辉,“人我都已经遣走了,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楼罗道:“殿下想谈什么?” “与大巫,自然是谈‘神’。” 楼罗笑了:“我等凡躯,怎能随意论神。” “怎不能论神。”句瞳反问,“如果你相信神迹的话,那么我见过神,不止一次。” “神……神不过是一群天上的兽而已,殿下。”楼罗认真地道,“祂并不能对世事产生什么影响,祂们不过是高坐殿上,即使想要影响什么,你看,祂们并不能下凡。凡尘的事情,还是只能由凡人解决。” “我们?” “就像春水要向东流,神们就算改变了地形,但是众流归一后还是要东行;就像神们给我们建造了屋子,蒙蔽了我们的眼睛,可是在我们看不到的遮蔽之外,还是日升月落,没有分毫改变。” 句瞳语气严厉起来,道:“难道要我认命?!” “并非认命。”楼罗说,“而是不要强求。” 句瞳直视楼罗,问:“你知道龙西是谁吗?带他来弦桐的那个女人,是你安顿还一直照顾,你知道那女人是谁?他是谁吗?” “为什么不知道。”楼罗语气平缓,“我知道他是央夫人的小儿子,既是故人之子,随手帮扶一下,有何不可。” 楼罗也认识央夫人! “好——”句瞳深呼吸,却转而问道,“大巫,你相信有人能从死地返回吗?” 楼罗一噎,又沉默了下去,句瞳也不催他,不知过了多久,楼罗深吸一口气,手掌交叠放在身前,开口道:“前不久,天子突然宣称英武侯反叛,派遣随性御林军绞杀,那原本是联军里独独完全听从英武侯的兵力。事发当时,联军已经全然撤走,殿下您……也已踏上回国的路,所以具体发生了什么,除却英武侯以及御林军、天子,谁都不知道。” “不。”句瞳道,抬起眼,看向牢房中开的小口子里溢进来的阳光,却没继续说下去了。 楼罗不知道她在否认什么,片刻,他试探着道:“殿下怀疑英武侯是一个死人?” 句瞳嗤笑一声:“他死不死的干我何事。” “难道殿下没有遣乐太傅前去招揽?”楼罗道,“殿下您执政四方,自是不适合屡次亲自出战,而卞云将军、魏自将军似乎并不是您所认可的,不然到现在,为何炚的上将军之位还是空悬?天底下能被殿下看上的人何其之少,我斗胆猜测,比如申国百里飐、陈国戢玉以及诸浮侯任引,不过这些都不大可能来弦桐。现在…… 殿下应当有人选了罢,听说这位英武侯与夫子渊源不浅,如今被天子追杀,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时机了。” 句瞳不置可否,冷冷地勾起嘴角,又问道:“大巫如此为我着想,就没想过你自己的下场如何?” 楼罗含笑道:“正如殿下所见,我已经不能卜算天命了。” 句瞳注视楼罗的眼睛和他逐渐老去的容颜,二人都没有说话,仿佛正在为某件事而对峙,最后谁都没有输,句瞳站起来:“我会封存神坛,我想它永远也不必再开张了。” 楼罗的眼神微妙地一闪,他看着这位长公主,知道她的一切决定都没有回接的余地,半晌唏嘘道:“千古第一人啊殿下。” “很多人也许都生过裁撤神坛的心思。”句瞳道,“但下这个命令的,只我而已。” 她转身离去,没走两步,楼罗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殿下,我有一弟子,名文丹,她不算巫官。她比乐太傅适合那个职位。” 句瞳冷道:“看来你早想到有这一天了。” “是的。”楼罗欣然道,“殿下,您既然同意了与先王一同回来,坐上今天的位置,开弓没有回头箭,殿下,不能后悔。” “行不可不孰。”句瞳在原地站定,忽然开口,接着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 行不可不孰,不孰,如赴深谿,虽悔无及。 楼罗淹没在地牢潮湿而霉湿的黑暗中,好半晌,才幽幽地传出一句似有若无的叹息。 一夕之内,全国上下所有神坛均被封存,巫官变作平民,斑驳陆离的白龙塑像静静地沉睡在也许再没有人会来光顾的古老殿宇内。 大巫楼罗被关进地牢后就再没有消息,不知生死。 句瞳正要回长公主府,在离府邸还有一拐角的距离时,车架忽地停下,旋即侍女朱照、蓝典双双拔剑出鞘,喝道:“你是谁?!” 两柄剑横在来人的脖子上,这人和句瞳一样,戴着面具,看不出表情,但就姿势来看,并没有半点害怕,朱照、蓝典互相看一眼,心有所疑,这是谁? “长公主殿下封了神坛,不就是意识到了我的存在吗?”那人道,指间一抹鲜红,笑起来,“既然如此,何不一见?” 句瞳没有掀开帘子,只吩咐道:“请公子进府。” 那人客客气气地朝二位侍女颔首:“麻烦了。” 不远处的屋顶上,坐着一名老头和他的孙子,遥遥看过来,若是乐玄在这里……不,他在这里也认不出来。 这是霜缟君和琥珀。 “果然是他。”霜缟君定定地看着那人被朱照、蓝典请进公主府,不满地啧了一声,道,“该死,没逮住。” 琥珀像一只准备捕猎的猫一样跃跃欲试,没心没肺地问道:“要杀进去么?” “嗐!”霜缟君忍不住回头敲了琥珀一个暴栗,“杀杀杀,年纪轻轻,心中怎么杀气如此之重,真是罪过!” 琥珀捂着脑袋不吭声。 “算了,我就知道是他,这样也行吧。”霜缟君喃喃自语,又戳戳琥珀的胳膊肘,努嘴道:“看到那块漂亮的白玛瑙了吗?” 琥珀呆呆地点了点头。 “那就是白帝神迹的象征。”霜缟君捋捋假胡须,惟妙惟肖地表演了一番老年人的唉声叹气,但眼睛却还是亮亮的,“不知道能不能入药呢。” 琥珀不动脑子,只会表达对对对。 七日之后,文丹登上即月殿,在众人的注视下接过国书与使节,当上了一直不知会花落何家的使臣之职,许多人以为瞳公主一定会派乐玄,乐玄没有回应,他出现在为文丹送行的队伍中,祝她一路平安。 文丹不见喜悲,她连能不能再见一面楼罗都没有问,就平静地出发了,亦没有对即将要遭受风尘仆仆表示过忧愁。她将从弦桐出发,先去西亳,预备去接被俘的魏自,再南下去见任引、肜国密家、申国陈国,这之后才会重新回到弦桐,这一去,不知要有多久,漫漫长途。 句瞳遣了贴身侍女朱照随她一起前往,保护在侧。 使臣团队叮叮当当经过若英关的时候,正好也是漆汩、靳樨一行人准备去弦桐的那天。 “龙公子?”朱照奇道,勒住了马。 若英关城门边,裹得像个球似的靳栊仰起脸来脆生生叫了一声:“照姐姐。” 朱照左看右看,狐疑道:“你怎么在这?” 文丹在车厢里问:“怎么了?” “是龙小公子。”朱照应道,半躬身揉了揉靳栊被兔毛簇拥的脸,问,“有什么事吗小公子?” “我师父有东西要我给你们。”靳栊说。 朱照瞬间意识到靳栊说的是谁——是长河的三东家元璧,难道他此刻就在附近?朱照立起身,环顾四周,这时靳栊指了指边上停着的马车,又说:“师父说,有人托你们将这个东西送给天子。” 有人? 还会是谁? 朱照还没有多问一句的时候,靳栊已经功成圆满地自顾自穿好衣裳,对她挥了挥手以示告别,朝反方向颠颠地跑去了,只见尽头有一白衣男子在等着他——那个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朱照与文丹同时看去,元璧并未靠近,只远远地朝她们一笑,接着牵起靳栊的手,在萧瑟的寒风中缓缓走远了。 “车厢里是什么?”文丹不禁问道,透过帘子的影,仿佛是个人形。 朱照用未出鞘的剑挑开了,瞅一眼,神色严肃,文丹又问:“到底是?” “是一副铠甲。”朱照眉头紧拧,又扭头看元璧与靳栊离开的方向,“我见过有人穿着它。” 文丹一愣,仔细地想了想,紧接着不可置信道:“难道是……英武侯的黑铠?” 在盔甲边,夹了一枚小小的绢片,由漆汩凭手感以朱砂写了一个鲜红的“漆”字。 元璧牵着靳栊走远了,那里也停着几辆马车,马车里头铺着毛皮,薰香缭绕,炭火筚拨,两人并肩坐着,帘子挑开,元璧揶揄地挑了一下眉:“那可是天子赐的铠甲,真不要了?” 靳樨摇头,正经危坐,他身侧的漆汩穿得极厚,但还是脸色惨白。 “铠甲一还,确实到此为止了。”元璧说。 漆汩问:“使臣是谁?” 靳樨答道:“似乎是位女子。” “文丹。”元璧道,“是大巫楼罗的弟子。由朱照护送。” “朱照?” “朱照姐姐和蓝典姐姐都是瞳殿下身边的人。”靳栊道。 元璧道:“算是宫中的女官。” 靳樨说:“你见过的,在灵乌渡。” 漆汩眯起眼睛,想起来了,又问:“瞳公主既然封了神坛,将大巫下狱,怎还任用大巫的弟子?她有什么特别的吗?” “文丹虽自小在神坛长大,虽是大巫弟子,但并不是巫官。”元璧解释说,“许多人也没想到会是她当上了这一职,说实话,我也以为会是乐玄。” 元璧上了后面的马车,把靳栊留在二人这里,靳栊欢快地挤在两人中间,打了个滚,渐渐地睡去了。 “瞳公主这个人实在太难捉摸。”漆汩顿了顿,又道,“我总觉得她似乎对你抱有一种敌意,为什么?” 靳樨诚实地道:“不知。” 这也是靳樨一直所迷惑的地方,照说,如果是因为灵乌渡,记恨也就罢了,为何还会派乐玄来行招揽,如果不是因为灵乌渡,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自己,还是因为漆汩? “我没有去过弦桐。”靳樨说,“夫子当年说,还不到时候。” “当时炚还乱得很,句盼被塞外三部缠得厉害。”漆汩回忆,“当年也没人意识到句瞳的存在——她那时还没有回朝。” “我有种预感。”靳樨摸了摸漆汩的眼角,“也许会对你的眼睛有好处。” “是吗?”漆汩轻声说,垂下眼帘,“希望吧。” 靳栊睡得肚皮向上,脸都睡红了,夹在他们俩人之间,忽然吸了吸鼻子,转头把脸埋进了漆汩的怀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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