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自只觉得自己眼睛热得似乎在冒火,仿佛都能看见句瞳下命令的场景。 众多场面在他眼前盘旋而上,最终魏自咬了咬牙,起身捡起短刀,像捡起一块极寒的冰,突然问道:“有没有酒?!” “有。”朱照说,又接下酒囊,递过去。 魏自用牙齿咬掉塞子,灌下一大口,叹道:“好酒!” “给你带了最烈的酒。”朱照道。 “多谢。”魏自说,仰头咕咚咕咚,把囊中的烈酒三下五除二地全灌进肚子,整个身体都烧了起来,脸色坨红,连眼角都刺出了眼泪,脑袋也被麻痹了似的晕晕乎乎,连日来地牢的阴湿瞬间消失于无形。 魏自左手拿刀,右手放在木桌上,烛影摇晃,仿佛都看不清动作了,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微微地比划了一下,继而对着自己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 三。 二。 一。 他狠下心,闭上眼睛,手起刀落,剁了下去。 鲜血顿时喷溅而出,顺着木头纹路,深深地渗进桌子里去。 “报——”小兵匆匆地从远到近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对褚飞说,“将军!不好了!” 守在蓬莱殿门口的褚飞疑惑地扭过头,听罢,眉头紧紧拧起。 他立马走到侧殿门口,高声道:“殿下,我有事要奏!” 若不是十万火急,褚飞决计不会贸然打扰,长鱼午朝晋兰使了个眼神,晋兰于是抬脚去见褚飞,文丹岿然不动地站在殿内,脊背挺得比竹子还直,长鱼午眼里闪过一丝忧虑,不到片刻,晋兰便重新进殿来,步履比出去时要快得多。 “殿下。”晋兰低声说,“天牢传信,方才魏自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把短刀,把自己右手的三根指头剁去了,如今失血过多,已经晕死过去,医官正在救治。” 长鱼午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文丹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心平气和地问道:“如今,我们可以接魏将军回去了么?殿下。” 长鱼午内心大骇,他在原地踌躇了一刻钟,终于无可奈何地道:“我真是佩服你们。” “殿下过誉。” “接回去罢。”长鱼午说,“看他有没有那个命活下来。” 文丹福身:“多谢殿下,多谢陛下。” 文丹迎着冷风慢慢地走出殿门,长鱼午一直盯着她的背影:“晋兰,他们炚的人,都这么狠么?——魏自的刀哪儿来的?” “褚将军来的时候报,就在之前,有个刺客闯进了地牢。”晋兰道,“身形……应该就是文丹进西亳时身边带着的侍女,也是瞳公主的心腹。” 长鱼午想起姬焰,又道:“你见过那位汩殿下吗?” 晋兰摇了摇头,长鱼午又问:“宫里还会有谁见过?” “许多老人都没了。”晋兰道,“也许陛下还记得。” 姬焰当然记得——长鱼午想,又听晋兰迟疑着开口道:“不知是不是我记错了,是否陛下一直握着一枚铜镜。” “是。”长鱼午敏锐道,“怎么?” 晋兰犹豫一下,道:“我这几日去神坛翻书,翻到了一个少人所知的占卜办法,名为‘听镜’。” 长鱼午眼睛直了,晋兰解释完,又道:“陛下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可以作占卜的话?在大巫作古那天?” “没——”长鱼午刚开口,忽然想起那日似乎有个孩童,在远处吟诵一首歌谣,是什么来着? 长鱼午恍惚着回到蓬莱殿,望了一眼还睡着的姬焰,忽然起身,走进一直没有甚少踏足的天子书房。 白、白云……? 白云什么来着? 琳琅满目,他让所有人留在门外,头一次,他翻动起姬焰的东西。 长鱼午找得满头大汗,可是什么都没找到。 他又回到姬焰床前,忽然想起了骊犀身边的那个小阿七,想起他的面具,会不会……长鱼午心中腾起虚假得几乎称得上是荒谬的猜想。 长鱼午握紧姬焰的手,喃喃道:“陛下,你真的是要杀骊犀么?” 姬焰紧闭双眸,不能回答。 弦桐。 靳樨上书,求见漆氿,没过多久,蓝典上门,接他们一众人去见漆氿,却径直过了长公主府,没有停下来。 靳樨道:“这是去哪儿?” “莫急。”蓝典道,“殿下的意思,我只是传信。” 霜缟君笑呵呵地说:“无所谓啦,长公主殿下又不会把我们卖了。” 琥珀又歪在他身上发呆,安静温驯得让漆汩想起了琥珀猫,不知它归位后是否过得好,可惜神明之事,凡人难以置喙。 马车最后停在不远处的另一家宅邸,没有挂匾。 “这是……?”靳樨问。 蓝典不答,只道:“进去吧。” 里头亭台楼阁皆有,许多植株,想来到夏日一定绿意盎然,中央的水池如翡翠一般,倒映着湛蓝的天空与棉絮似的白云,伸出去的水台上,漆氿背对着他们盘坐。 “来了。”漆氿说。 霜缟君走马观花,嘻嘻道:“这是殿下哪座私宅?” 当着霜缟君的面儿,漆氿不好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问霜缟君:“少君说有事求我,是什么?” “我想求殿下的这块玛瑙一用。”霜缟君说。 漆氿下意识握紧玛瑙:“为什么?” “殿下的这块玛瑙,兴许可以救他的眼睛。”霜缟君说,指了指漆汩,同时子息观察句瞳的神色,原本以为需要辩论一番,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漆氿直接拎起手边削水果的小刀,干净利落地割掉了挂绳,抛给霜缟君。 蓝典:“!!!” 漆氿轻描淡写地道:“给你了。” 蓝典失声:“殿下!” 霜缟君:“殿下就这么给我了?” “不过是一块石头而已。”漆氿道,示意蓝典噤声,嘲讽地笑了笑,“能有多要紧,何况……” 何况什么,她却没说下去。 漆汩懂得她的言外之意,垂下眼皮:“多谢殿下。” “这院子不错,我留了许久。”漆氿突然说,将一张地契掏出来,看也不看地扔进靳樨的怀里,说,“赐给你了。” 靳樨展开地契,见上面写的是“宁七”的名字——是送给漆汩的,遂点头,道:“谢殿下。” 漆氿没吭声,不满地又看了眼靳樨。 靳樨又道:“殿下,关于上将军之位,我并不适合。” 闻言,霜缟君惊愕地抬起头,看向靳樨,他仍一脸淡然。 “哦?”漆氿觉得有点意思了,“那你觉得谁比较好?” “陈国。”漆汩插嘴说,“戢玉。” 漆氿若有所思,不再说话,转头带着蓝典离开了。 翌日,句修的旨意下来,只封靳樨为将军,但同时给予了侯为,把若英关作为他的封地,作“若英侯”;封宁七为少傅;霜缟君与元璧享客卿之尊,却不必入朝,各自给了一座宅邸。 漆氿不情不愿地给老早就选好的院子赐了若英侯府的牌匾,在旁边挑了个小院子,也写的是宁七的名字,靳樨说:“不然干脆反过来上牌匾吧。” “太扎眼了!”漆汩哭笑不得,出主意让靳樨请人把两府打通,半月后就搬了进去,仍旧睡在一处,漆氿来逛时发现了,气得又跟靳樨打了一架,靳栊看得乐滋滋地狂拍掌。 元璧说要送他们乔迁之礼,没几天,一辆马车把一个人送进了若英侯府,当时正好三个人——漆汩、靳樨、靳栊正在吃午饭,那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喜极而泣,伏地道:“大君子!小君子!” 恍如隔世的称呼,靳樨执筷的手顿住,慢慢地扭过头。 靳栊直接跳下桌子,一把抱住了那人:“夏叔!!!” 竟然是沙鹿侯府的管事,夏山! “大君子!小君子!”夏山抬头,激动得话也说不清了,“元公子说骊犀就是你,我、我还不信,原来真的是——” 元璧笑着进门来:“哎呀,夏大叔听说你封侯了,非得还来给你们做管事呢。” 靳樨之前向元璧打听了当时沙鹿侯府诸旧人的去向,元璧说打探后说都还好好的,也安身立命了,靳樨便也放心下来,没有再打搅。 除此之外,侯府的祠堂里立了靳莽、央夫人的牌位,央夫人写的是骊央,密室里则是漆嘒、姬翎以及漆沅的牌位。 漆氿来的那次,特地朝漆嘒、姬翎、漆沅磕了三个响头方才离开,一句话也没说——也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也跪下来。”漆汩突然说,靳樨直直地跪了下来,和漆汩一同额头触及地面三次,香气缭缭,漆汩认真地说:“爹、娘、大哥,虽然你们也许不太同意,但是我决定了。” “这辈子,就是他了。” 漆汩的声音清晰而响亮地回荡在寂静的密室中。 靳樨一怔,又见漆汩回过头来,对他露出粲然一笑,语气温和却又笃定:“待会儿你也带我去跪跪你爹娘,好么?”
第125章 你甘心么? 天气渐凉,成日里阴沉沉,难得见一回太阳。 寿娘没有再来找过漆汩,也没有找过霜缟君与元璧,她好像人间蒸发了,而据说,漆氿一直留着郑非的命,囚禁在牢中。 霜缟君自拿到白玛瑙后就天天看不见影子,每每趁接送靳栊的时候问元璧,他一问三不知,也说不清楚。 东边传来消息,申国上将军百里阑病倒,新病旧伤加诸一体,很快就去世了,申王苏淄来吊唁时被莒韶一刀捅中心口,血溅灵堂,紧接着,莒韶就在百里飐的扶助下即位,申国王位再次回到莒家人手里。 据说莒韶曾经遣人回肜国四处探查一人,无功而返,不知道在找谁。 于是陈国戢玉逮住机会,与申国开战,并且打赢划走了三座城池。 又过了些时日,魏自回来了。 他回朝的那天是难得的晴天,驰马由远及近,仿佛看见弦桐城外仿佛站了好些人,魏自在城外勒马,利落地跳下来,只穿了一身简单朴素的武袍,右手裹着白布,还隐有血腥气。 “魏兄!!”卞云眼含热泪,冲上前来把魏自狠狠地勒进怀里,“终于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回来了。”魏自说,嗅到属于弦桐的气味,他拍拍卞云的肩膀,继而将目光挪到静静站在旁边、穿着文武袖的靳樨,皮笑肉不笑地直视靳樨的眼睛,说,“别来无恙,骊侯倒是一切如旧。” 上一次相见还是在灵乌渡互相搏杀,恍如隔世。 魏自的语气听着似乎有些不大对,乐玄内心微微一动,幸好靳樨对魏自的挑衅视而不见,心平气和地称呼了一句:“魏将军。” “劳你来接我。”魏自带着些嘲讽的说,“是我的荣幸。” 靳樨道:“既是同朝,有什么所谓。”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4 首页 上一页 128 129 130 131 132 1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