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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兄还朝。”乐玄赶紧出来打圆场,示意魏自,“看那儿!” 魏自慢腾腾地扭头,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宫里的马车。 乐玄笑着轻轻催促道:“还不快去拜见殿下。” 魏自没料到漆氿竟会亲自来接,一踌躇,右手伤处还未好,隐隐作痛,还带着微微的痒意,他在西亳剁指后发了一场高烧,险些死在那里。 这时卞云才发现魏自的手,大惊失色:“魏兄!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魏自淡淡地说,撂下他们,迈步向马车走去,卞云张大嘴,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天子会轻易地放魏自还乡的原因了,秋风袅袅,他眨了眨眼,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到有一滴猩红浓烈的鲜血从魏自右手裹着的白布里坠落,啪地一下,融进弦桐的土里。 “魏将军。”蓝典拱手,退后半步。 魏自单膝跪下,低着头:“殿下安好。” “回来了就好。”马车里传来漆氿平静的声线,“魏卿依旧是我的将军。” 魏自扯动嘴角,笑了一下:“谢殿下。” 这天后,天气终于不可控制地凉了下去,空气里吹来的都是寒霜,魏自照旧还是朝里的将军,他开始尝试着用左手举剑。 左手如此笨重,他站在萧瑟的院落之中,盯着自己的左手,半晌忽然将剑柄转向右手,仅剩的两根手指根本没办法握紧沉甸甸的佩剑,魏自勉力支撑了一会儿,摇摇晃晃,终于哐当一声,配剑掉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就是在这个庭院,他第一次抓起这把剑,他花了好多年,才能够随心所欲地掌控这把剑,然而一切依然化作乌有,魏自笑了笑,笑容复杂得他自己也弄不懂其中的含义了。 忽地,院墙上突然现出一个人影,和着秋风,说:“魏将军。” “谁?!”魏自抬起头,和来人的眼睛对上,他一愣,“……是你?” 转天,卞云一大早便直奔魏府来,他惦记着魏自的伤势,总是经常来,又时不时的喂招与魏自。 然而魏府的管事却道:“将军还没醒。” “什么?”卞云大为惊异,“他平日里不是起得比鸡还早么?” 管事摇头作不知,卞云略想了想,也不见外地说:“没事,我去他房里叫人,你自去忙吧。” 卞云来得勤,管事也习惯了,应声“好”。 卞云径直往魏自的卧房里去,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魏兄!魏兄!太阳打西边起了,你居然还会睡懒觉?” 然而他看见魏自披着外袍,有些发愣地坐在床边,屋内萦绕着一种忧伤而低沉的氛围,自成一体,仿佛卞云的闯入毁坏了魏自的安全心绪,他暂不明白,但本能地停住脚步,在外间,愣愣地开口:“你醒了?” 魏自仿佛这才辨认出他是谁,勉强地扯了下嘴角,他们俩一同长大,一同练武,这些日子魏自低迷不振的模样,卞云从未见过。 罪魁祸首是谁? 卞云不会怪漆氿,毕竟那是长公主,是王室的人。 他怪天子?可是天子又不在这里,天子也不会永远是天子。也许不要多久,或许百年之内吧,姬家就会从这片大地上消失殆尽,徒留史书与传说。 还是怪那两个人,怪靳樨和漆汩,还是怪乐玄,还是怪朱照、蓝典,怪文丹……好多人,怪不过来。 魏自忽然道:“阿云。” 卞云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阿云,我们听命于瞳殿下,是因为什么?”魏自轻声问他。 卞云在心底翻来倒去将魏自的话颠了好几遍,还是一头雾水,他呆呆地道:“因为……她姓句?因为她是长公主?” 魏自笑了一下,摇头:“是啊。” “到底怎么了?”饶是卞云再迟钝也觉出不对劲来了,他的心脏仿佛被攥住,三步并作两步,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魏自却道:“是不是快到先王的忌辰日了?” 先王句盼死去也已经有一年了。 “是。”卞云仍摸不着头脑。 魏自盯着卞云:“昨日有个人来找我。” 卞云仔细地观察魏自的神情,几乎是本能的从中察觉到接下来魏自的话一定十分重要,而且也一定出乎意料。 但即便是做好了心准备,但真正听到的时候,他还是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来。 为了先王句盼的忌辰,宫中也已经忙碌了许久,往常这种祭典都会由大巫主持,这回神坛被封,巫官全数变为白衣,由乐玄操办。 在授课开始前,乐玄给句修讲解祭典过程的时候,句修仰头问了一句:“那楼爷爷呢?” 乐玄动作一顿,他之前多次去向漆氿通报祭典事宜,听漆氿的意思,知道楼罗铁定是不会出现的了,句修年纪还小,乐玄委婉地道:“楼大人给先王写了一篇祭文。” 楼罗也知道自己没有出去的可能,确实写了篇祭文,从狱中传出,漆氿并不放在心上,随他去了。 句修不再继续问下去,仿佛知道了什么,她点点头,翻出她头天写的文章,让乐玄看。 午后,句修在花园里碰到轮值的卞云。 “参见陛下。”卞云看见句修就直接跑了上来,神色有异,看起来竟有些紧张,句修奇怪地看他几眼,卞云深呼吸一口气。 句修的五官、神情都依稀可见先王句盼的影子,眉眼平顺却有毅色,眸色发棕,是一副果敢倔强的面容,卞云脑海里浮现永远头覆面具的漆氿的身影,冰冷得无从靠近。 “有事?”漆氿奇怪地问。 卞云半晌都没有憋出一句话来,拱手告退了。 忌辰前夜,漆氿一身夜行衣,寅夜翻墙进宫,句修寝宫灯已经灭了,漆氿轻巧地走进殿去,果然看见没睡的句修歪在塌前翻弄她的木头玩具,闻声抬起头,眼睛亮亮地说:“姨母!” “来吧。”漆氿说,张开双臂。 句修立马扑进她的怀中,漆氿抱起句修,原路翻出王宫,空无一人的寝宫帷帐翻动作响,她带着句修从庞大的王宫上空掠过,直接飞身跃至一匹黑马上,夜色如梦,句修被安放在身前,她紧紧抓住辔头,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驾!”漆氿说,带着句修直奔城外而去。 她们最后在王陵祭宫停下来,门口等着的是一位提灯的老婆婆,她是句盼的乳母,她看着句修,笑起来:“小修儿。” “竹婆婆好!”句修乖巧地说。 “随我来吧。”竹婆说,至始至终,都用那种舐犊情深的眼神看着句修。 句修点上香,规规矩矩地在句盼灵前跪下磕头,跪坐着,双手垂在膝上,说:“娘,我来看你了。” 满室烛火摇曳生姿,晃在她小而白净的脸上。 “我过得还不错。”句修认真地说,“我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以后也会好好的。” 句修话音一收,半晌道:“我很想你,母亲。” 漆氿抱臂在一边,看着小小的句修磕头说话,她打量着句盼的灵位,仿佛又看见那个女子温柔地看着她的样子了。 在句盼灵位的背面,有一间密室,常年由竹婆守着,打开门,又是一方牌位。 这次写的是——炚国句氏女,句瞳。 句修以拜见长辈的礼仪祭拜过,口称:“姨母。” 漆氿摘下面具,用自己的脸也拜了句瞳,上了三炷香,然后句修又回到她娘的灵前坐着了,竹婆和漆氿都没有打搅母女相处的时刻,不约而同地转出门外。 “我会一直守在这里,守到死。”竹婆说,浑浊的眼球在烛火光芒下显出惊人的光芒,“她们都是我的孩子。” 漆氿用两根手指拎着面具,淡声道:“百年之后,我不会葬在这里,她的位置永远是她的。” 竹婆道:“你甘心么?” “我只是意识到,已经逝去的不可追回。”漆氿抬起下巴,不知想起了谁,“好像现在我已经没有那么愤世嫉俗了,也许还有,但没有那么强烈。” “盼儿离世前说你很像瞳儿,我不信。” “现在呢?” “现在也不像。”竹婆说,“但我信守诺言,你放心,没有人会知道你到底是谁。” “我也是。”漆氿说,“你放心。” 【作者有话说】 虽然离完结还有一段时间但我下一本想写鬼攻然后短小一点感情线多点的嘿嘿
第126章 祝你好运。 更深夜阑,漆氿听见屋子里安静下去,推门看去,句修果然已经伏在蒲团上睡着了,漆氿扣上面具,把句修抄起,抱在怀里,小声对竹婆说:“我先送她回去。” “去罢。”竹婆说。 迷迷糊糊的句修窝在漆氿怀里,蹭了蹭漆氿的衣襟,这样温暖的怀抱,让她在梦里想起自己的母亲。 漆氿把句修从原路送回寝宫,盖好被褥,要离开了,句修仍紧紧抓住她的衣角不放,漆氿踌躇许久才轻轻地扯走自己的衣服,她借着月光看句修的脸颊,用手指挑开碎发,脑海里浮现漆汩小时候的样子。 翌日,先王忌辰。 天牢中,楼罗一夜未睡,远远的听见空气里传来的有些模糊、悠扬的钟鼓声,他站起来,透过狭长的窗户缝眺望,只看得见犹然阴沉的天色。 忽然,他转过头,道:“居然会是你。” “楼大人,跟我离开。”对方说,“陛下需要你。” 钟鼓声传到长公主府,地牢中的郑非也听见了,他不是第一次目睹王的逝世,但忌辰还是头一回,竟显得有些陌生。 片刻之后,门口传来声响。 他抬起头,看见寿娘正在门外看着他,手里一把锋利的短刀。 “终于来了啊。”郑非说,扬了扬衣袖,站起来。 寿娘不动声色地望着他,神情在阴影下显得影影绰绰,未几轻声道:“接下来,公子想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郑非不答反问。 寿娘说:“我想去桃源。” “桃源?”郑非闷笑两声,仿佛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笑话似的,“桃源在哪儿?夫子在哪儿?你知道吗?” 寿娘仍然定定地望着他,一言不发,郑非不为所动,他的五官消瘦, 显得有些讥诮又刻薄,漫长的对峙过后,寿娘终于伸手砍断了门锁,铛的一声坠在地上,她又把郑非手上的铁锁一并砍断,才把短刀收入鞘中,问:“她看见你的脸了吗?” “你再迟来一天,她一定能看到。”郑非甩了甩手腕,满不在乎地说,伸手向寿娘讨要面具,寿娘把面具递给他,郑非扣上,和寿娘一起走过遍地的家丁与守卫,直接走出门去,整个长公主府都躺着人,郑非连呼吸都没有变动一下,漠然地走在宽敞的长公主府上。 “句瞳多么矛盾,她一边相信,一边不相信,所以左右为难,前后支绌。”郑非说,眯起眼睛看天上的太阳,仿佛在自言自语,“她以长公主的名义来获得掌控权,如果有一天,她不是句瞳了,那么她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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