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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漆汩平静地说,又向前走了几步,揣着袖子反问道,“魏将军,殿下是谁到底重要吗?你是真的在意她是谁吗?” 魏自一怔,眼底现出血丝。 “她是被先王陛下亲自带回来、亲口承认的句瞳,至此便已是板上钉钉、无可更改。”漆汩说,“我虽然不知道先王陛下的性子,但朝中的敬重与尊敬不是假的,我想,你们怀疑殿下的身份,是在怀疑殿下自己,还是在怀疑先王陛下的决定,还是觉得——先王陛下就那么轻易的会被蒙骗?” 魏自没吭声。 漆汩又道:“你们的证据是什么?是殿下的容貌?” 漆汩笑了起来,仿佛觉得是个笑话似的很不可思议:“别自我欺骗了,先王陛下要带回自己的妹妹,她就不会摘开面具自己瞧上一眼么?” “到底是先王陛下认错了人、还是殿下鸠占鹊巢,还是你们……”漆汩的声音冷下来,“压根就不在意殿下到底是谁!” 漆汩的话就像刀子雨一般降了下来,剐得无处躲避的魏自话也说不出来,站也站不住了,摇摇晃晃的,像是一触即碎。 “就算殿下确实是瞳公主,你们今天也许还是会有这么一遭,或许是另一个由头。”漆汩残忍地说,“其实你们就想有个由——不论是什么——只要能把殿下从高座上扯下来,就好了,是么?” 魏自咬牙不语,少顷,他的手腕微微动了一下。 漆汩自然无所察觉,靳樨却是一惊,立刻上前拦腰把漆汩向后一拉,同时向前送出一掌。 魏自竟从椅边拔出了一把长剑,他硬生生吃了靳樨这一掌,觉得胸口前的骨头都在这一掌的冲击下断裂、扎进心脏里去,但他仍没有后退,左手颤抖,剑尖却很明确—— 句修只来得及瞪大眼睛,终于显露了一丝符合她这般年纪的情感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靳栊小小的身体向前一扑,扑通一声把句修扑倒在地。 魏自的长剑擦着他的脖颈而过,扎在地上,在靳栊的颈侧留下一道血痕。 靳樨转瞬即至,伸手向前一捉,狠狠地攥住魏自的手腕。 魏自是拿左手使的剑,笨拙异常,被靳樨捉住后很快无力的一松,剑滚落在地,靳樨迅猛地把他双手反剪在背后,一膝自后背将魏自哐当一下死死按在桌上。 “!”魏自的颧骨直接撞上冰冷的桌面。 靳樨的手如同铁钳一般,魏自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右手的伤口又裂了,痛楚刺激着他的心脏,犹如凌迟,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句修与阎王擦肩而过,有惊无险,表情呆愣。 靳栊连忙一骨碌爬起来,急切地问句修:“没有伤着吧!” 句修呆呆地扭头,眼里一道刺目的红痕,她嘴唇相互一碰,问:“你的脖子……” “啊……”靳栊这才发现自己脖子受伤了,他抹了一把,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刺痛,但处于句修的目光下,他又不想说自己痛,于是硬着头皮笑,说,“哎呀没事!小伤!小伤!破个皮而已!我平日里练武,受伤不是常事么?不打紧!不打紧!” 那笑容显得有点傻气,靳樨瞥一眼,立即平淡地滑走了。 漆汩叹道:“魏兄你……” 魏自却忽地激动起来:“他们呢?!” “你问谁?”句修凑近端详魏自发丝凌乱的脸,轻声问,“楼大巫?” 魏自明显不仅是在问这个,然而瞬息间,他却哑了声,恍惚地沉默下去。 “去找姨母吧。”句修终于回过神来,说,她的头发已然有些乱了,她用手拢了拢,不见成效,遂扯去簪子重新梳,草草地挽起。 他们来到了祭宫的外围。 噪杂不断,兵器交锋声不断,祭宫里已经被鲜血占领,漆汩嗅到那浓重近乎化作实质的腥味,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仿佛能想象到那具体场面,仿佛看见了曾经的扶王宫,想起了他的父亲与母亲,想起了噩梦一般的过去。 呼吸停滞,一瞬间,漆汩甚至有些倒气。 他觉得脚底有些粘腻,是不是他已经踩在了凝固的鲜血上? 漆汩不敢细想,恶心感从心底猛烈腾发出来。 他再也忍不住地干呕起来,眼前金星点点,头晕脑胀,太阳穴胀痛不已,血管一鼓一鼓。 “阿七——!”靳樨扶住他的一只手臂,从腰间拣出水壶,拔去塞子,亲昵地喂了他好几口。 漆汩勉强吞下,终于好过了些,挥了挥手,干哑道:“我没事。” 堂前绑着一名老妇,竹婆抬起头,满脸血污,衣裳脏乱,却一眼就看见了句修,她的眼神浑浊,隔着满堂血腥,慈爱却又复杂地望着句修。 靳樨回头问道:“她是谁?” 谁?漆汩不由心想。 “她是我母亲的乳母。”句修平静地说,抬腿便走。 靳栊连忙伸手拉她:“就这么进去?” “不然呢?”句修道,视线不离竹婆,声线似有些微颤抖,靳栊以为她是害怕,但句修还是大步径直走了进去,干净的靴子踩在微微凝固的血泊上。 有几个禁军没认出她,杀红了眼地一刀砍了过来。 “滚!”靳樨冷厉地说,剑出鞘,瞬间要了这几个禁军的命,他摸出随身带的短笛,端在唇边,催动内力,尖锐地吹出声来,那声笛音高而厉,几乎要破音,就像某种恶鬼的尖叫,瞬间将祭宫的声浪削去了大半。 “停手!!!”漆汩扬声道,“陛下在此!还不来迎接!!” 少顷,躲在边角瑟瑟发抖的几名臣子在血雨腥风中很快认出了句修,立刻破音地大吼:“陛下!” “是陛下来了!” “陛下来了!!!” …… 拼杀中的人不约而同地停止挥舞武器,通红的眼睛冷静了些,还活着的臣子从藏身处探出头,继而连滚带爬地追着句修而来,噙着泪水,看句修的眼神好像在看神明。 他们齐齐跪倒在句修脚边,跪着鲜血和尸体,不住地磕头,磕得额间全是血。 “参见陛下。” 呼声一声接着一声,遥遥地传开,好似一扇接着一扇打开的大门,一路传到了祭宫,瞬间所有人都定了下来。 楼罗的表情不自然地裂了一瞬。 他细微的神情没能逃出漆氿的眼睛,她此时此刻亦一身血污,脸颊上也擦着血,蓝典跟在她身后,然后是乐玄,以及十多名漆氿的亲兵,但被禁军团团围住——他们杀得已经麻木了。 漆氿嗤道:“怎么,你们自己不知道控制好句修?” 楼罗狠了狠心,说:“动手罢!” 这不是已经动手了吗?还能怎么动手? 蓝典一头雾水。 乐玄却瞳孔颤抖地吼道:“殿下!小心!” 他说得再快还是说迟了,漆氿的亲兵里忽然踅出一人,这人蓝典认识,性格不错,能吃能喝,能说会道,漆氿曾经准备把他提为身边的副将,却在此时此刻,他拔出剑,刺向的是漆氿而不是敌人。 说时迟那时快,漆氿吃够了后背受刺的苦,敏锐异常,她微一侧身,巧妙地躲过了那人的剑尖,并用剑刃架住。 那人一击不成,默然又是一剑。 二人就在这狭窄的范围里交起手来,那人越打越狠,下手越发不要命起来。 “你是谁?”漆氿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我下属的功夫,他没有你这么好,你是谁?” “开弓没有回头箭!”楼罗大声道,“今日既已动手!不生便是死!神明在上!灵明皓洁!保佑我等!句家的传承只能落在句家的血肉身上!她是谁!她只不过是先王错认的一块顽石而已!顽石怎配高坐明堂!陛下若圣明睿智,必会知晓我等的忠诚无二!她若不死!怎能保证我王的王道之路!怎能维护先王陛下的基业不落于外人之手!!今日若她不死!来日必将我等挫骨扬灰!!” 眼看漆氿节节败退,她的亲兵皆死于禁军之手。 唯有蓝典还在苦苦支撑,她完全慌了:“陛下怎么还不进来?!她在等什么?!” 可是—— 陛下又是站在哪一边的?陛下知道她家殿下其实并不是句瞳吗? 乐玄吼道:“你去帮殿下!” “你怎么办?!”蓝典亦大吼,快崩溃了,“骊犀他人呢?!!!” 电光石火之际,殿门打开,一个小小的人手里拿着一把滴血的匕首,跨步进来。 楼罗一惊,不敢置信地盯着句修手里的匕首:“陛下?!”、 “停手吧。”句修不他,朗声对殿里的人道,“现在停手的人,我以句家先灵为誓,不追究罪责。” 半柱香之前。 祭宫外见句修来了,大半的人都停手,选择向句修下跪磕头。 昏了头的都被靳樨抹了脖子,他们一路走过鲜血遍布的庭院,身后渐渐汇聚了一大对吓破了胆的臣子。 他们径直走到堂前那名被绑着的老妇身边。 句修驻足,叹道:“竹婆婆。” “我……我老了。”竹婆的嘴唇颤抖,露出了些凄惨的笑容。 句修眼皮低垂,与竹婆对视良久,紧接着,她问靳栊要匕首,靳栊以为她要割断绳子,连忙把身上的小匕首解了下来,递给句修。 “我对不起你。”句修突然说。 竹婆摇了摇头:“我知道,只有死人才能保住秘密。” 句修又说:“可能有点疼。” “没事。”竹婆说。 句修割断了绳索,竹婆松了松手腕,接过句修手里的匕首。 漆汩听她们二人的语气不对,刚要出声,忽然听见一声轻轻的噗嗤声,那样轻微,好像只是戳破了一个球,漆汩瞬间有了不详的感觉。 “陛下——”靳栊的声音都变了调。 到底怎么了?! 靳樨握住漆汩的手紧了紧,低声说:“她自杀了。” 漆汩呆住了。 几步外,句修忧伤地望着倒地的竹婆身边,匕首扎在她的喉管上,她望着句修,从句修五官身上寻找句盼的影子——那是她从小带大的孩子啊。 死后会相见吗?盼儿?你是不是早已投胎去了,还是说,你一直在天上看着。 很快,竹婆就没有了呼吸,意识亦沉入无边黑暗里去。 句修等竹婆咽气之后,伸手拔出匕首,将竹婆的血抹在自己的衣襟上,然后她扭过头,推开了大门。 句修到来之后,靳樨亦露面。 漆氿一个不小心,眼前的那个“下属”就像影子没入阴影中,立即就不见踪影了。 ——她走了?! 楼罗见状,又听完句修的话,殿中渐渐消停下来,眼看大势已去,但他犹然想:眼前这个确实就不是句瞳,铁证如山,陛下应当称赞他清君侧才对——只是今日确实有点过分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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