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宫殿内的铜镜搭着素布,忽然烛影熄灭,太子鋆目光转变,蓦然一怔,好像在铜镜之中看见了层叠如涟漪的暗光,仿佛有一尾漆黑的小鱼正无声无息地露出脊背,鳞片外的光泽如五彩的炫目水晶,薄薄地附着在身体外侧,它只有一支簪子大小,好像在沉思,用它黑珍珠似的眼睛盯着宫殿内部。 不知过了多久,江氛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唯一的孩子,于是露出笑意。用气声浅浅地问:“鎏儿,是你。” “是我。”太子鋆竭力平复语气,“是鋆儿。” “天亮了吗?” “还没有。”太子鋆一整晚都没有说话,此时开口,声音无比嘶哑。 此时宫殿里只剩下江氛与太子鋆。 江氛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说:“简……简巳?” “在龙江关。”太子鋆说,“父亲不会愿意让他回来的。” “你吃过任引的亏,你们都吃过。我知道。” “对不起,娘,我无能,我没办法——”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江氛叹息着道,“你爹呢?” 太子鋆吸了吸鼻子,答:“在政,我瞧见了,灯还没有熄,他会来的。” 江氛看着他,笑了笑:“你的眼睛,多像我啊。” 江氛还想说点什么,但看着眼眶通红的太子鋆,也说不出来,当年她与祭闻成婚的时候,是真心的,只是后来大家都变了,她知道祭闻如今依然喜欢自己,只是兴许没有过去那么喜欢了,以及还有她身后的江家…… 半晌江氛道:“那么,就替我转告他们两个,这些年多谢了。” “娘——” “不要相信、任何人,如果有可能,你就走吧。” “我怎么能走?”太子鋆惊慌道,“我、我是太子,我还有祖父,还有小姨,我怎么能,怎么能……” “唉……”江氛叹息,不笑了,说,“罢了,鋆儿,你去为我采一束桃花来吧。” 太子鋆犹豫良久,终于抓着衣摆站起来,着急忙慌地跑出殿。 夜风冰凉,吹得人心底发寒,水池依然平静如镜,那数十尾锦鲤没有一条露面,黑洞洞的水面像深渊的眼睛,他有些害怕,又没功夫细看,手不停哆嗦,摘了一束含苞待放的桃花,捧花匆匆往回疾跑,在殿门口满头热汗地举起花枝:“娘——” 然而没有回声,烛影摇晃。 铜镜上又有一抹光影一闪而过,同时他的心沉沉地向下坠去,仿佛已经去和水池里的鱼群作伴去了,地板如此冰凉,瞬间腿上的伤又开始酸痛、刺骨,险些支撑不住。 太子鋆手足无措地抬起头,瞳孔颤抖,只见江氛面容沉静地睡在床榻上,只像是睡着了,手上有一枚指节大小的细长鱼形墨玉玉坠,太子鋆不敢置信地望着它,他认识这个,江氛自出生起就一直把它带在身边,没有一时一刻分离过。 太子鋆呆滞了,整个脑袋也变成木头,血液停止流动。 所有宫人与医官均匍匐下来,独他站立,未几,庸王祭闻姗姗来迟,站在殿外,没什么表情,最后对他说:“你祖父和侄子进宫了。” “殿下。殿下。” 太子鋆猛地惊醒,手里还握着玉坠,他花费了好大一会儿功夫才从母亲离去的那一晚清醒过来,才慢慢地“嗯”了一声。 “有人求见殿下。”宫人说。 “谁?” “是位公子,他说,可以帮殿下夺得诸浮。” 太子鋆:“……” 太子鋆:“还有呢?” 宫人答道:“他说殿下请错了人,才办不成事,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只好原话禀告殿下。” 太子鋆默默一会儿,问:“离龙江关还有多远?” “至多一个时辰。” “他人呢?” “就在眼前。” 太子鋆闻言掀开帘子,几步外的大树下站着一位头戴面具的素衣男子,指间一抹红,身侧还有一名背对着他们的女剑客。 “叫他上前。”太子鋆目光一直定在那男子身上,嘴里说。 宫人依言转告,少顷男子带着剑客走上前来,男子驻足,他头覆铁制恶兽面具,看不出相貌和年纪,只从身量看,应是个年轻人。 但令太子鋆震惊的不是这些,而是这名女剑客。 “辱没使命,抱歉,殿下。”女剑客率先拱手道。 “你……你——”太子鋆说不出话来,“你不是……” 死了吗?! 太子鋆一下子头晕眼花,险些晕过去。 王后江氛离世后,祭闻秘不发丧,太子鋆昼夜不眠,想了半天只想出个“刺杀”的法子,这时恰好一位武功高强的剑客出现在栎照城中,愿意收下太子鋆的百金以刺杀庸王祭闻。 这位剑客自称为“寿”,是位姑娘,刺杀失败后死在他眼前,但现在—— 寿姑娘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此时此地。 太子鋆忽然明白过来,瞳孔骤缩,看向面具男子,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她是你的手下!你算计我!你到底是谁?!” “我名郑非,太子殿下,我是来助你的。”郑非微笑道,“我想让你在陛下与诸浮侯的游戏中夺得一命。若我没有猜错,殿下身后的马车里,坐着的是已故王后氛殿下的侄子,江奕,对吗?” 梅风楼内,张苹闻言又退了出去,拉上了厢房的门。 熏香寥寥,弥漫着春日的桃花香气,琥珀跳上桌,以十分端庄的姿势蹲坐着,瞳孔放得老大,好像在看着霜缟君,好像在打量他。 靳樨扶着漆汩的肩,和他一起坐下,沉吟片刻,道:“兰婆和我的弟弟到底在哪里?” 霜缟君讶然道:“原来那婆婆叫兰婆?” “不必装这些,少君。”靳樨道,“他们到底有没有来过这里,或者他们又去了哪里?” 霜缟君敲了敲桌面,片刻道:“你母亲不是蝉夫子的徒弟么?你父亲不是被蝉夫子带走了么?” “被夫子带走?”漆汩睁大眼睛。 他本以为靳莽下落不明是密家的托词,难道是他想错了?难道靳莽真的下落不明?或者靳侯爷有机会还活着么? 霜缟君明白漆汩的意思,摇头道:“他确无生机。将军的手下下手极狠,那透骨的毒,无论谁——哪怕是夫子——也不会有能生还的机会。” 靳樨面容无异,放在膝上的拳头却狠狠握起:“少君的意思是?” “你为什么不怀疑,你弟弟或许也去了桃源?去了夫子所在之地?”霜缟君问他,语气莫名,“世人所求皆为虚妄,唯有桃源才得安宁。桃源没有时间流动、没有风雨晴雪、没有神灵的目光。你懂这意味着什么。桃源之徒,除死不得归,当年无棣关,你母亲气绝身亡之时,反而是她能回到桃源的时机,你父亲和你幼弟都是沾了你母亲的光,不然夫子决计不可能多看你一眼。恕我直言,若世间无你幼弟讯息,那么他的去处只有可能是,桃源。” “少君知道的不少。”漆汩幽幽道。 霜缟君哈哈大笑:“我的商路四通八达,大成没有一处地方我的消息不能抵达,我当然什么知道。除此之外,我还知道……数年前,无棣关出现了一位自称天子使者的年轻公子,同时,他佩戴着蝉夫子徒弟标志的红玉戒指,所以你们都怀疑,他会不会就是夫子七徒之末,是吗?” “他的名字,叫做‘郑非’。”霜缟君说。 靳樨:“你见过他?” 霜缟君轻轻点头。 漆汩:“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非终年蒙面不见人,他身边通常跟着一位武功极高的女子。”霜缟君说,“据我探知,那其实是双生子,一人在外头,一人随身保护郑非。她们俩应当是栾响的徒弟,至于栾响……” 靳樨道:“我知道,是我母亲的师兄。” 霜缟君道:“郑非真实身份不明,他游走天下,只有无棣关那么一次是自称为天子办事。所以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全然为天子办事,他为很多人办过事。申国的事你们听说过吧。” 漆汩靳樨互看一眼,漆汩道:“关于申国的谁?” “据说申国老王死前一年,曾秘密与郑非密谈,出来后,老申王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太子莒韶及其母家,看重朝中两员,文看苏缁,武看百里。之后怎么样你们也知道了。”霜缟君耸耸肩,“苏缁意外即位,莒韶远遁。” 霜缟君笑道:“我对他十分好奇,我想要看看他的本事。” 漆汩警觉,像只刚探出洞的小猫:“什么意思?” “数日之前,庸王后江氛死了。她一直孱弱多病,依靠庸王祭闻悉心照料,简巳在各地驻军时,也时常寻来各种珍贵药材延绵她的寿命。但人终究无法胜天,江氛一死,简巳与祭闻依靠江氛维系的关系也将破裂。若我预料不差,简巳得知消息后大约会立即向王室请辞,或是殉情、或是去守灵。祭闻兴许情深不至此,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就在这几日,庸太子祭鋆将会抵达龙江关遗址,就在对面。”霜缟君轻描淡写地说。 漆汩瞪大眼睛:“庸王放权了?!” “是啊。”霜缟君浅浅点头,“虽然大约不是庸王自己的意思,但祭鋆终究是出来了,谁也没想到,视王权如命的庸王有朝一日居然会放权,人心幽深如此,难以揣度。” 靳樨指节曲起,敲了敲桌子:“太子至龙江关,是为了对付任引。我虽未见诸浮军队,但既然任引有本事从栎照出来,有本事与简巳对峙。那么想必是个英雄。诸浮驻军多少?” “应该不到三万。”霜缟君道。 “少君叫我们二人来,是有什么安排?”漆汩淡淡地道,心想既然任引有将才、有兵力,没有由一直安安分分地呆在诸浮,那么任引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说不上什么安排。”霜缟君笑道,“太子鋆这一次来,是因为他的祖父江开,即王后江氛的父亲,他是庸国老贵族之首,早前曾有一个女儿,也是寿数不长久,留下个小儿子,故而江开视幼女江氛为珍宝。江氛死后,庸王为了暂时留住简巳而暂不发丧,而江开则决定一定要将祭鋆的太子位稳固下来,送上王位,于是好说歹说,让这位小太子第一次离开栎照。如果太子鋆若能获得胜利,他在王室内部的风闻兴许会好上不少,毕竟庸王还年轻力壮,不一定不会再成婚。” 漆汩问:“少君站在哪边?” “我嘛。我哪边都不站。我的想法很简单,只是想让几位,搅一下这局势,让它更乱一些。”霜缟君啪地展开扇子,“骊公子,你之后其实还是会回到肜的,不是吗?既然如此,你作为骊犀,也想闯出名声吧,这不是双赢么?换句话说,即便他郑非真是夫子之徒,你是央夫人的孩子,何尝不算夫子传人。央夫人的姓氏会通过你来传承,这不是很好吗?”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4 首页 上一页 66 67 68 69 70 7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