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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建突然告老还乡，范闲自然说要跟着送对方回家顺便过年，但李承泽记得他一早说过，当他安排回乡就等于要「认祖归宗」，此生只会姓范。 现在二人表面上是不睦的，正因为不睦，表面的仪式更要做足，李承泽自然有跟着大皇子等人来送别。 太子听说李承泽和范闲吵架，尽管李云睿压根不相信这俩能就此闹翻，但李承乾依然觉得机会难逢，尤其听说庆帝将他带到那座内宫「禁地」后—— 「哼，以范闲那种人的性格，他要的东西怎么可能轻易放过。」长公主摇着酒杯说。 「可是姑姑，那终归不是小事，范闲那种人占有欲特别强，一旦被人碰过的就不喜欢了。」 「哦？那么你也一样吗？」 「我怎么一样，甥儿心里面只有姑姑一个。」李承乾如是道。 李云睿红唇一抿，呷了一口酒，心下冷笑，要是范闲在乎当年春狩之事，就不会千方百计撵走林婉儿了。因为以范闲之能，就算林婉儿留下来也不可能跟他争到内库，但她知道的秘密却足以威胁李承泽上位。 如果要问李云睿怎么知道李承泽和范闲的关系，拜托她是下药的人，尽管没有证据，但时间紧逼要怎么解药？再讲，哪怕没发生什么，净是看范闲的表现就该明白了，毕竟他做的很多事情与其说是为了自己，不如说更多是为了李承泽。 春狩发生的小事，李云睿换位思考一下，她要是范闲只会更加心疼李承泽，强大的人倚仗的是自身的能力，根本不需要贞洁那种东西来给自己贴金。只有自卑的人才会在意外来者的目光，有能力的人对待这些下等人，将他们清扫干净不是更彰显威风吗？ 不过李承乾喜欢去就去吧，李云睿才懒得劝，反正又亏不了什么。 「范尚书、范奉正一路小心，」李承乾一脸诚恳的抱拳，转头让洪竹上来送点什么披风啊茶点之类的，「相信两位也不缺什么，略尽心意。」 范闲皮笑肉不笑地摆摆手，让思思安排人手接过，他根本连碰也不想碰李承乾的东西，更别说他的手，现在这人在他眼中除了有仇，基本和坨粪便没什么区别。 这时太子又跟范尚书提起早前查账的事，说的当然都是皇命难违，彷佛他那时并没有要做毙范家或者户部一样。 范闲虽然人还在他们旁边，眼光却飘向了站得远远的李承泽，那人也正在看他，一脸木然。 二人就这样隔着好几十米对视，终究是范闲先忍不住向太子告辞一声走过去。 李承泽一直和李弘成站在一起，范闲过去先是一揖行礼，由李弘成先开口道：「范兄路上小心，身上伤还没好，何必急着要走？」 「听说你也快要走了？」范闲笑道。 李弘成苦笑一下，「我其实一直也在思考这问题，跟堂兄商量过后，还是决定早点到西路军报到。」 范闲挑挑眉，脸一侧看向李弘成旁边双手捧着手炉，整个人包在银色的毛绒绒里的李承泽：「这样吗？」 「嗯，反正他想从军，没道理拖下去？再说，历练一下与许能改变你妹妹对他的印象。」 范闲了然：「说到底还是为了我妹啊……」转对李弘成：「你能不能有点格局，别什么都是为女人去做的？」 「有什么问题？」李承泽在李弘成回话前道：「好歹也是一种推动力，你要管他的目的是什么？能正面向前就可以。」 「唔？」怎么有种话里有话的意思，范闲想。 「堂兄说得对，也不晓得要多久才能再见到若若姑娘，好歹这对我自己有进益，我也是该多长见识了。」 「可是这样子，靖王能赞成吗？」 「他又不止我一个儿子，我怎么了也没关系。」 「那是庶子，能一样吗？你这次不过是去历练，又不是真要上战场，别想得要拼命一样。」 「难说。」李承泽没给李弘成回话的机会，范闲话声一落他就应道。 「你这人怎么当哥的……」 「西边最近一直不太平，是真的。」 「……这家伙去增兵，你确定有用？」 听到范闲这样说，李弘成个好脾气的也会有点小情绪：「范兄，你别小看我……」 「是啊，打仗的东西你懂吗？」 「我好歹也是修习过兵法的……」 这时李承泽松开手炉，用手背碰了碰李弘成的肩让他噤声，然后沉静道：「所以你是去修习、去实演体会，范提司说的也没错，报到后记得要谦虚。」 听到堂兄的说话，李弘成点点头作揖：「弘成受教。」然后噘噘嘴和范闲大眼瞪小眼的走到一边不理睬他去。 「我们两人这样对话碍事吗？」 「我本来就是来送别你的……」李承泽微眯起眼，带点冷酷地道。 范闲歪了歪嘴，也不晓得这人是演戏还是真的还在不高兴。 「西边的战事是……」 「记忆里的。」 「果然……但确实已经有情报，你才会让弘成去吧？」 李承泽点点头，范闲便又问：「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他吗？没准跟你知道的不一样……」 李承泽又摇了摇头，道：「这个后来怎样我本来就不知道，但是男儿志在四方，我看他最近这样沮丧也不是个事，见识过天地开阔大概就不会那么纠结于儿女私情了。」 「这话不会是对我说的吧……？」 「想多了。」 「我大概会在元宵过后才到江南去……」 李承泽忽然打断范闲，道：「不用告诉我，就算遇不到你也得去找那个圣女，她能治好你的伤。」 果然李承泽还是心疼自己的，范闲顿时甜甜地笑起来，搂着他的肩道：「殿下不气啦？」 「滚吧你，又演？」 「现在能光明正大的搂我得多搂点。」 听罢李承泽一个大动作扭肩甩开范闲去，范闲装作意外的呵呵笑起来。 「西边战事会很复杂，我现在是尚书令，很多事脱不开身，江南的事……靠你自己了。」 「懂的，酱和号要是有别的事，到二十八里坡找七叶。」 「你竟然将七叶留下了？」李承泽记得，庆余堂里范闲最信任的就是七叶和叶十。 「是啊，方便你跟他联络。」 李承泽心里感动，但因为是上辈子的记忆只得不动声色，口中道：「嗯，你也是，以后生意的事找落合。」 「？」 「弘成去西路军后，落合就归我管了，酱和号的事以后连络她吧，我应该没时间料理。」 酱和号本来是李弘成和李承泽合资经营的商号，落合是李弘成的掌柜，也是酱和号的二掌柜。言下之意就是李弘成参军后，他酱和号那份股份也交给李承泽保管，但管理权全都交落合的话，是不是代表李承泽的大掌柜季册要退出？ 想到这层范闲震惊了，「那位……你是打算『放』他回西边去吗？！」知觉自己太大声后，咬牙切齿的压低声量道：「这不是送弘成去死？」大月氏护城裨王，当世第一军神啊。 「我相信他。」李承泽淡然地皱起眉头，显然心里一直在想事情所以表情也不多，「你不清楚西边的事，但我希望你相信我的判断，」合上眼好一会，长出一口气道：「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范闲咬咬牙，看向李弘成，后者无辜地和他对上眼。 「这又是你记忆里的？」 「我不曾认识他，我知道的历史上他十五岁就死了。」 「你这太冒险了。」 「我现在不也相信你？」 「我不是……」「张庆」还没说出来，李承泽已经打断范闲道： 「所以不要拿过去当成参考，这不是你想我做的么？」 「这不一样……」 「算了，本来没准备跟你说的。」换来李承泽冷冰冰的回话。 「你……！」没人听到他们在聊什么，但范闲气得快要掐死人的模样倒是人人看得见。 于是他和李承泽这场面，看起来又是「话不投机」收场。 范闲上车离去后，李承泽也上车回去了，没料到却在座位上看到一封信—— 承 泽 收 这么明目张胆的上款还能有谁，李承泽抓开前帘，谢必安和小霍都在，谢必安正执起缰绳预备回程由自己驾回去，便听李承泽问： 「你们有看到谁来过吗？」 「什么谁来过？来过哪啊？」小霍问。 「有人进过车？」谢必安立刻警惕起来。 「哦，没有就没事了，」李承泽微笑，「真的没事，回去吧。」 放下帘子，李承泽坐回去，不用问肯定是范闲那个大宗师的「叔」做的吧，不然谁能有此等能耐，所以范闲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吧。 车开始行走，李承泽赶紧在自己晕车之前拿出信来看——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于是李承泽想起范闲引用仓央嘉措的那首诗： 美人不是母胎生，应是桃花树长成， 已恨桃花容易落，落花比汝尚多情。 静时修止动修观，历历情人挂目前， 若将此心以学道，即生成佛有何难？ 结尽同心缔尽缘，此生虽短意缠绵， 与卿再世相逢日，玉树临风一少年。 不观生灭与无常，但逐轮回向死亡， 绝顶聪明矜世智，叹他于此总茫茫。 山头野马性难驯，机陷犹堪制彼身， 自叹神通空具足，不能调伏枕边人。 欲倚绿窗伴卿卿，颇悔今生误道行。 有心持钵丛林去，又负美人一片情。 静坐修观法眼开，祈求三宝降灵台， 观中诸圣何曾见？不请情人却自来。 入山投谒得道僧，求教上师说因明。 争奈相思无拘检，意马心猿到卿卿。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那天抱月楼外吵一架后，范闲就写过一封信给他，里面除了这首诗，还有范闲自己的见解。他当然不是活佛，所以他选择弒神；而仓央嘉措里面的情境，却很对都活到第二辈子的闲泽身上。 加上今天《世说新语》的这句，李承泽明白，范闲希望自己相信他，这不但是表明忠诚，更表达了他的决心。 李承泽微叹一声，将信折好塞回信封后，放到怀里去。 挨在车背上的李承泽想：范闲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他甚至觉得，那怕现在的自己跟范闲说：『我不爱你了。』范闲也不会容许的…… 未经历这些事之前，也许范闲还能保持高尚情操，「只希望我爱的人幸福」，但这许多之后，李承泽惊觉，范闲不可能、甚至不容许自己离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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