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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想?”裴溯托腮,做出思考的神情,“如果这是政法大的研究生面试现场,我会说施以私刑是对现代法律精神的违背,而法律作为人类文明秩序的结晶,其遵守对于保护绝大多数人的利益有毋庸置疑的价值。不过这里是师兄家的饭桌上……” 骆为昭认真地等着听裴溯的下文,对面却没了声音,只是用一双好看到摄人心魄的眼睛玩味地玩着他。 “杜组问你,是因为担心你和你导师,会误走上一次零度计划牵头人的老路。”骆为昭突然单刀直入说。 裴溯没料到骆为昭这么坦诚。 “上一次发起人的名字我不了解,在内网也没有找到,只知道他和几桩疑似谋杀的‘意外’脱不开干系,而每一桩‘意外’的受害者,都是另一起案件的疑似凶手,往往因为证据不足或无刑事行为能力所释放。所以,那位零度计划发起人很有滥用私刑的谋杀嫌疑,但根据现有信息的记录,他应该已经死了。” “什么叫应该已经死了?你是查过还是——” “我已经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之后如果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不必拐弯抹角套话,能说的我知无不言。那你能也跟我说说实话吗?你为什么要报考新洲政法,又为什么要来SID实习?上次零度计划发起时你才多大,为什么会对这个项目如此感兴趣?”骆为昭望着餐桌对面的人,那张脸仅凭一个微表情就可以牵动他的心神,两人之间仅隔了紧凑摆放的四菜一汤,却好像隔着一道厚实的透明墙。 裴溯的目光微微闪烁,透过那双眼睛,骆为昭几乎可以看到那个绝顶聪明的小脑袋瓜是在如何做着权衡,松几分保险,开几道闸门,以换取更多自己想知道的东西。骆为昭少见的感到几分无力。进入裴溯的心,远比进入他的身体要难多了。 而最终,裴溯只是给自己夹了块玉米,说:“我在我爸的地下室里看到过零度计划相关的消息,而你知道的,我一直怀疑我爸和我妈的死有关。仅此而已。” 骆为昭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连震几下。低下头,消息主要来自两个人,一个是肖瀚洋,一个是陶泽。 肖瀚洋这两天负责关注肇事大车司机董乾的女儿董筱清,除了写详细汇报外,还会给骆为昭发一份一百来字的简报,大略说下她今天做了什么。不过毕竟撞车的是她父亲,也不是她本人,今天是肖瀚洋监视任务的最后一天。 而陶泽的几条消息则让骆为昭皱起眉。 他撂下手机,又飞速扒了几口饭,放下碗,对裴溯说道:“我吃完了,有点事,先处理一下。你吃完把两个碗拿去厨房洗了——什么表情,做饭的人不洗碗,这是规矩。厨房的刀我收起来了,不许碰它。剩菜不用管,你收不了,拿空盘子盖住,省得平底锅上来舔。” 罗里吧嗦交代完一堆,骆为昭起身,消失在了书房门后。 陶泽的消息有关清理者,这个经常给启明阅读投稿的人。启明阅读,前身就是老杨临终前叮嘱让他们关注的那个电台。清理者的名著投稿已经不仅一次与交到他们手头的案件不谋而合。不,是谋而合。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清理者就像一个预言家,一个牵线人,一个现实的布局者。背后操纵远比实际作案还要困难得多,能织起这么一张庞大的犯罪的网,这个背后操盘者,有着极致的脑力和强悍的财力。 而就在刚刚,陶泽来了消息,他搭了周氏经侦调查的便车,顺便看了启明阅读的资本构成。随着股权穿刺一层层剥开,一个名字进入他的视线。 骆为昭深吸一口气,揉着鼻梁。陶泽还不知道他和裴溯的事,所以才会立刻把这件事焦急地告诉他。不,他哪怕知道了,也会告诉他,因为陶泽了解骆为昭。 骆为昭反感自己人之间无凭无据的猜忌信任,但他更忌讳灯下黑。刑侦是与人性底线打交道的职业,见多了夫妻反目,兄弟阋墙,骨肉相残,怎会不懂人性的幽微难测。画虎画皮难画骨,唯有绝对的客观与近乎冷血的冷静,才能换来真相大白。 更何况……如果真的有什么,他得在最坏的结果发生前拉住他。 隐于暗夜的罪恶榕树盘根错节,枝繁叶茂下是十几甚至几十年的鲜血淋漓白骨皑皑,漂浮中空中的气根须无处不在,如影随形,冲天怨气饲养出这么一个无知无觉的邪神。骆为昭看着书房的白板,开始尝试用依稀线条勾勒出这个庞然大物的形状。 零度计划的神秘发起人……于连……亨伯特……麦克白……周鸿川……何宗一……苗小伟……苏玲奈……苏若晚……徐东屿……周峻皓……周怀璟……周怀幸……郑凯锋……扬波…… 他思虑良久,最终还是在白板的一个角落写下了那个给他无尽甜蜜和诸多酸楚的名字。 裴溯。 #44 裴溯按自己的理解胡乱洗过碗,出门前,又去书房跟骆为昭道了个别。等他到了与周怀幸约定的地点时,都已经八点半了。 令人意外的,周怀幸约他的地方,不是之前他们这帮二世祖常去的纸醉金迷的夜店,而是一家日式清酒屋,安静,挺贵的,装模作样,也很难约,一股老人味儿。 裴溯进包间时,周怀幸已经在榻榻米上坐了很久了,裴溯不轻不重地道了个歉,注意力就被周怀幸引人注目的黑眼圈吸走了。 虽然平日里他的烟熏黑眼圈一向引人注目,但不同的是,今晚的是纯纯原生的,他看起来就像这辈子都没睡过觉一样。而且破天荒的,他一点儿妆都没画,瘦巴巴的小脸儿一股病味儿,看起来像个肠胃炎犯了的小学鸡。 “怎么了怀幸,这么着急找我喝酒。要聊什么。” 像是为了应这酒馆的景,周怀幸突然匍匐在桌上,亮了个炸毛的后脑勺给裴溯:“裴爷,我想向SID自首。” “……哈?自首什么。”裴溯挑眉,“您能先起来吗?鼻子不疼吗?” 周怀幸抬起头,额头和鼻头一片通红:“我自首,是我幕后指使,筹划了我哥的绑架案。” 裴溯:“……” 裴溯:“行。那你先说说,你是如果控制你哥,让他从机场出来想打出租车时,自发从出租车上客区走到了社会车辆上客区。” 周怀幸:“……什么区和什么区?” 裴溯轻叹口气,给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裴溯:“周怀幸啊。” 裴溯:“你要不去办个残疾人证吧,进博物馆半价呢。” 裴溯:“你原来是真脑残啊。” 周怀幸被裴溯骂习惯了,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茫然地看着裴溯,说:“你不相信我?为什么,不是你说的,我哥如果出事儿了,我就是最大受益人啊。” “那你哥现在不是没事儿吗?一个腿伤在你们家那个私立躺快三天了,真有雅性。” 这下周怀幸有点急眼了,摔了下手里的小酒杯:“绑匪把绑我哥的厢式货车沉了河,我哥可差点儿就淹死。” “你自己也说,是差点儿了,这不是没有。他自己有分寸的,毕竟啊……”裴溯微微一笑,“这都是周大少爷亲手策划的。” “裴溯,你——” “周怀幸,你应该很早就知道,你哥不是你亲生的吧?包括你爸对他的敌意与杀意,以及他一直利用你给自己保命的手段。你这又是何必。” 周怀幸的拳头越攥越紧,就在裴溯以为他又要爆发时,那瘦骨嶙峋的拳头突然松了,周怀幸低垂着头,嗡声说道:“我不管他是不是我亲哥,我不管他对我好究竟为了什么,哪怕我哥心里并不待见我,他在行为上从没害过我,全是桩桩件件对我的好。论迹不论心,他就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人。” 裴溯张了下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周怀幸说的是对的。周怀璟再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也只是个普通人,而不是他这种零度共情者。人心是肉做的,哪怕一只猫养上几年,都会养出感情,更何况,周怀璟是从少年阶段开始亲手拉扯大了眼前这个大活人。周怀璟对周怀幸,多少有几分真心吧。周怀幸贪恋的,就是这点真心。 很奇怪的,裴溯的思绪飘飞回大约一小时前,他从骆为昭家离开前的那一刻。如果说他今晚收获了什么经验教训,那就是进骆为昭的书房前一定要先敲门。否则和白板上藏身于一堆犯罪嫌疑人之间的自己的名字面面相觑时,会收获人生中最尴尬的三秒钟。还好裴溯情绪反应向来平淡,惊讶也好难过也罢都迅速消散,面上依然保持着什么都没看到似的平静,最终只留秋夜晚风里一声轻轻叹息。 裴溯看着周怀幸,突然没头没尾道:“你说,99%的真心中掺着1%假意,和99%的假意里的1%真心,哪种扎人更疼?” 周怀幸这个抽象怪也一时间没跟上裴溯的脑回路,楞戳戳问:“扎人?什么扎人?用,用刀扎人那种扎人?” 裴溯不再说话了,给自己和周怀幸各自斟满酒。 当晚二人是不欢而散的,周怀幸最终没能让裴溯认下他那个自己是超级大坏耗子的荒诞故事,小一万的酒钱砸进去,连声响都没听到,到最后,裴溯只自顾自地喝酒,连他讲话都不带听了,就像高中时他装模作样地追裴溯那会儿。 一气之下,周怀幸自己回了医院,连个车都没给醉酒的裴溯打。幸好裴溯酒量和酒品都还行,喝了很多,但意识还算清醒。他本可以自己叫个车,或者让杜佳来接自己,但却一直没动弹,沿着干净的街道向黑夜里走了几百米,在一根路灯旁忽然蹲下,不再动了。 清酒后反劲儿大,裴溯的头脑一片混乱,似乎塞满了复杂的高等数学公式,但每个公式细看,都是99%与1%、真心与假意的各自配比。没有用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真心这种东西,又有什么资格抱怨谎言可能换不来真心。 心头一闪而过一丝委屈,极快也极淡,迅速被消解在极度的理智中。骆为昭对自己仍心存提防,这是好事。他是从深渊地狱里爬出来的生物,他的身上流着源源不断的坏血,他自幼被教导残忍和狡猾,他连亲生母亲在自己面前被折磨都能无动于衷,一旦在心中试图真切感受“爱”这个字,他就会像严重过敏一般发抖、呕吐、甚至昏厥,需要疼痛才能镇静那翻江倒海的排异反应。 而骆为昭是个好人。天生的、健全的、会爱人的好人。如果他是个没有原则的滥好人,那他大概会就这样被自己一步步拖进地狱里吧。 幸好骆为昭不是。他好得有原则、有分寸,磊落坦荡,敌我分明。他一定从小成长在非常宽松开明的环境里,年幼时享受过毫无保留的关注与宠爱,而年纪渐长,又被投以身边人无尽的信赖与爱戴。裴溯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今后真的越了法律的雷池,骆为昭绝不会为他徇私枉法的。他会逮捕他,把他投入监狱,并为此在心中承受着比裴溯更强烈百倍、千倍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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