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不还是直接去死吧,如果真的会到那一步的话。此刻只能直线思考的大脑笃定地想到。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最好的解法是什么。远离骆为昭,保持应有的距离,在自己该走的那条路上独自的、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就像一只知晓了自己死期的猫,带着清醒的理智与准确的直觉离开主人的家,迎接那个属于自己也只属于自己的结局。 可是他为什么不呢?明明他知道什么才是最对的,对自己是,对骆为昭也是,可是他为什么不呢?裴溯抱着膝盖思考,他出门走得急,只穿了一件衬衣,晚风一打就透了,平时惯爱装腔的裴总此刻蜷缩成醉醺醺的一团,路灯的光在他头顶投下虚幻的温暖。他为什么不呢?他怎么能不呢?要不,今晚还是回别墅那边去吧。 恰在此时,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数字跳到10:00,一个电话闹钟般的准时而至。裴溯瞥了眼上面的名字,本来是想挂断的,但酒精麻醉后的脑袋已失去了对四肢绝对的控制权,他像个溺水的人般,在本能的驱动下,在震动声才响到第三下时就接听了电话。 “呦,这不是裴总吗,出息了啊,不是说好了十点到家,你人呢?”骆为昭的声音突然点破迷乱的思绪,像一根打捞起他的浮木。 裴溯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手机屏幕,慢慢说:“师兄,我迷路了。我好冷,你能来接我回家吗?” —————— TBC.
第15章 #45 裴溯买过周怀幸一幅画。当然是看在周怀幸他爸的份儿上才买的,哪怕裴溯对于表现主义接受良好,不意味着一个晕血的人能忍受在自己家里悬挂着一套血赤呼啦的脏器。虽然周怀幸坚持说那是太阳。 那就是脏器,和眼下周怀幸肚子上裂开的伤口中所露出的腥红一模一样。裴溯呆站在原地,望着刚被捅了的周怀幸,像条惨遭开膛破肚的鱼,挣扎着,扑腾着,就像他胡乱作画时那根板刷一样的画笔,把艳红的鲜血涂抹得到处都是。 四周的声音像从接触不良的收音机里传来的,连带着心头飘来荡去的震惊也一样,一瞬间联通,一瞬间又觉得莫名其妙。骆为昭去追董筱清了,那个肇事大车司机的女儿,不知何故捅了周怀幸的年轻女孩,满地的线索像散了一地的透明珠子,裴溯眼睁睁地望着它们在周怀幸的血泊中跳来跳去,不存在的哒哒声听得他无比烦躁,而烦躁的尾调,则是两种奇怪的感觉绕着他,模糊不清地拉锯。他就像只被装进玻璃瓶的可怜小虫,容身的瓶子正被两个庞然大物踢来踢去。一曰兴奋,一曰悲哀。 “快喊人抬他去急救。”裴溯听到一个冷静的声音说道,“他可能伤了内脏,腹部出血非常危险。周总,我知道你没瘸,站起来!” “医护人员!这里!伤他的是把西瓜刀,长约十二厘米,捅进下腹后立刻拔了出来。”那个熟悉的声音继续冷静说道。原来是他自己的声音。 “人人畏惧死亡,他们畏惧的,只是未知。”令人作呕的杂音混入,裴溯甩了甩脑袋。 “我们是1.3%的优等人。” “你是一个完美的怪物。” 那令人烦躁甚至恐惧的声音继续起此彼伏,裴溯后退几步,脱出人群,辗转躲了又躲,然后反应过来,那是从自己脑海中传出来的。此刻,他已经站在医院洗手间的镜子前,血水正从他的手上层层滴落。是周怀幸的血,每多蹿出一股,就带走他百分之几的生命。 然后,裴溯低下头,几乎把自己的内脏都吐了出来。 抢救室外的周怀璟蜷坐在长椅上,沾满血迹的手指神经质地搅在一起,脖子的筋都狰狞地露在外面。在这群二世祖中,周怀璟大抵算是个人物的,接班人的品行姿态倒是其次,能在周竣皓这头豺狼的嘴下苟活这么多年,还发展起了自己的势力,多少有些能耐。然而此刻,裴溯只三言两语,他便将自己自导自演的绑架案前因后果和盘托出。不太像对着一个SID的实习生,也不太像对着一个弟弟的朋友,倒像是对着一个告解的神父。 可惜他对面的这个表情冷漠的青年不会代表上帝宽恕他的罪责,他只是轻皱着眉,消紧听着,大部分时间一言不发,直到周怀璟问他:“如果你心中也有一根从小就长在那儿的刺,你会因为顾忌钱财名誉等身外之物不敢拔出它吗?”,裴溯那漂亮如圣画般的眼睛终于动了动,轻声问:“周先生,怀幸对于你来说,也是身外之物吗?” 大抵不是的。周怀璟竟是真的在意周怀幸,也不知那个咋呼的地雷系博美是否知道这一点。裴溯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周怀幸死了。 和生前很不同,死掉的周怀幸很安静,哪怕才断气儿没多久,裴溯一时间也没能把这个面容苍白的人形物件,和昨晚在桌子对面又鞠躬又叫唤的蠢东西联系在一起。他看起来和那些裴承宇逼他杀死的老鼠之类的东西没区别,除了多出个周怀璟,对着他软趴趴的尸身又摇又晃,哀声恸哭。裴溯纳闷周怀璟在晃什么,他是想用这种方式确认灵魂还在身体里面吗?就像饼干盒里沙沙作响的巧克力薄脆一样? 他突然想到,周怀幸还真送过他一盒巧克力薄脆,在他假装追他的时候。他强行送过他很多欧洲带回来的零食,每次送他,都会反复强调是他哥给他带回来的。与其说是追人,不如说是迫害一个无辜路人听他说他哥。真是个坏人啊。 可是这个坏人,好像也只和自己同岁。不对,要小上一些。他的生日在夏天,周怀幸的生日在元旦前后。裴溯已经22岁了,而周怀幸的生日,还要等上半年。他等不到了,这个所谓的他的同龄人永远停在21岁,再也追不上他的脚步。 裴溯的手轻微颤抖着,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来电时的震动。是骆为昭的电话。 #46 骆为昭叫裴溯乖乖在医院等他,裴溯便坐在长椅上等着。手还在轻微发抖,所以他像给手指拄拐一样握着个矿泉水瓶。 骆为昭很快便到了,至少大面上全须全尾,裴溯的心也便安了些。他将周怀璟的招供简明扼要地同步了骆为昭,和两人之外预想的情况大差不差,唯一的出入便是董筱清。这个身家背景看起来非常普通的女孩,短短几日因豪门恩怨举家尽灭。临死前还带走了一个周怀幸。 她为什么要杀人,又是谁杀了她。事到如今,答案悬于讳莫如深与昭然若揭间。这些盘珠般满地乱滚的案件,实则串联着一根缜密又冷漠的引线,自诩为这世间的清理者,将他所看不顺的不平之事一件件引爆出局。 不是我。心脏突然狂乱地跳动几次,激得裴溯眼前发红,手险些脱离理智的控制去拉骆为昭的手臂,带有乞求语气的三个字就悬在唇边,被他悬崖勒马地咽了下去。 太拙劣了,也毫无必要。且不提日后他也许真的需要混入那个组织,单是此时此刻突然冒出的可疑辩解,就已经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指不定会把骆为昭对他的怀疑提高几个等级。他的可疑之处已经够多了,比如此刻正因见血了的兴奋不断颤抖的双手。 “你状态不大好,我先送你回家吧。”骆为昭突然道。 裴溯抬头望着他。回哪个家呢。再一次的,身体和理智指向不同的选项。他多想回到骆为昭家,不管不顾地蜷缩进那床满是骆为昭气味的被子,但理智强烈而反复地提醒他,他现在急需的不是这个。他需要的,是治疗。 “好啊,可以请师兄送我回郊区的别墅吗?”裴溯说。 他急需一次针对暴戾嗜血与零度共情的矫正治疗。 骆为昭欲言又止,但还是顺应了裴溯的要求。已经互通了周怀璟和董筱清的情况,二人一路无话,裴溯面朝车窗的方向,始终紧紧闭着眼,有种介于晕车快呕吐和虚脱快睡着之间的奇怪感觉。 “谢谢师兄送我回来,你接着去忙吧,不用管我。”车缓缓停到两人记忆中的房子前,裴溯下车时,用一种没必要的客气语气说。 “你还好吗?”骆为昭拉住他的手腕。 “不算很好,但睡一觉应该就好了。”裴溯若无其事地耸耸肩膀,“你先忙吧,忙完如果有空,可以来找我。” 骆为昭没松手:“周怀幸的事——” “对我没什么影响,不用担心。”裴溯安静道,“关系远没到那个份儿上。我就是累了,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我不放心。”骆为昭直接道。 “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我待在我自己家里。”裴溯心里有些烦了,他现在的确不想再和骆为昭待在一块儿,心脏猛烈跳动着,唇齿间都是血腥气,他觉得自己像只要现原形的怪物,“我说你能别再烦我了吗骆为昭,现在这个节骨眼,比我更需要你的地方多了去了,你干嘛一直盯着我?怎么,我是嫌疑人吗?” “裴溯你……”骆为昭皱了下眉,像突然被烫了下,手终于松开了。 裴溯没再和骆为昭废话,转过身,径直绕过屋前的绿植,向大门走去。骆为昭终于没再跟上来,打开门的刹那,裴溯心口涌起一片冰凉的放松感,那是多年来独自栖身于此所带来的认命般的熟悉,那滋味不好受,却让他如同突然卸下扼住呼吸的厚重人皮。他撑不住了。 向下坠落的过程像电影空镜,黑暗侵蚀前的余光只瞥见门外午后一丝灿烂的天光,隐约听见骆为昭喊他的名字,在嗡嗡耳鸣时中格外有穿透力,在昏迷的混沌里反复回响,直到裴溯再度醒转,发现自己躺在客厅黑色的沙发上,骆为昭就坐在他身旁。嘴里甜甜的,是糖水的味道,不用说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骆队刚刚是喂我喝了毒药吗?”裴溯望着骆为昭手中的水晶杯,里面躺着半杯糖水。 “喂你毒药的话,我也逃不了。因为怕你被呛到,我刚刚都是嘴对嘴给你喂进去的。”骆为昭突然伸手,捏了捏裴溯的脸,“低血糖都这么严重了,肯定早不舒服了吧?为什么不跟我说?” 裴溯摇了摇头:“我刚刚一直没什么感觉。晕得莫名其妙。”他抬眼看着骆为昭,骆为昭的神情看起来很奇怪,他看起来不开心,但又有别于悲伤。身体的倦怠暂时拖慢了裴溯的情感解读能力,他在脑中飞速回忆过往积累的情感样本,却极少有和这个神情对得上的。 无奈下,裴溯机械地抬起手,摸了摸骆为昭的,妥帖地说道:“没事的,很快就好了。” “裴溯,你嘴里的‘没事’,可信度基本为0。”骆为昭直言不讳地评价。裴溯笑了,骆为昭没笑,依旧是那副神情。裴溯心中猛跳一下,他像突然读懂了骆为昭的表情,那种名为“心疼”的表情。他过往的确见得极少。 他突然有些慌,甚至可以说是惶恐,神经质地摸索着骆为昭的小臂,却不知如何开口安慰。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4 首页 上一页 17 18 19 20 21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