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57 一旦自主意识的天秤微微倾斜向“生”，哪怕毫厘，裴溯就似重新握紧了生命的权杖。他的心中有座镇守一方的石头山，坚不可摧，寸草不生，所有杂念一扫而空，只尽最大努力配合着调节几近衰竭的身体机能。 一天一天的恢复是肉眼可见的，约莫两周后，他便已可以冷眼瞪视在他房间“吸溜吸溜”喝排骨汤的骆师兄了。裴溯当前阶段还不能吃喝，每日空着肚子顶着脖托，一动不动地看着骆为昭吃播，其中还不乏陶泽岚乔他们看望自己时送的零食瓜果，恍惚间竟有点木雕泥塑的神像目睹贡品被偷吃的知觉，只是泥人还有三分火，裴溯对骆为昭是真没脾气，刚送上两记眼刀，下一秒，骆为昭就神秘兮兮地凑近他，说要做点违反纪律的事。 裴溯刚复工不久的心脏猛跳了下。自打醒来后，他身上这些地方不是插管子就是缠绷带，想和骆为昭亲热下都不现实，偏偏受伤后稍憔悴的骆为昭还挺招人的，尤其前几天没出院还穿病号服的时候，轻薄布料绷在宽肩上，敞开的领口能看到清晰的锁骨，每次搭手帮护士换裴溯输液的药时，还能若隐若现地瞥到沟壑有致的腹肌，比起馋吃食，裴溯似乎更馋这位颇有姿色的叔味男友，还很好奇他又想搞什么违反纪律的新鲜玩法。 虽然最后，骆为昭只是掏出一瓶槐花蜜，手指尖沾了点，在裴溯微干的嘴唇上轻轻抹了下。 裴溯：“……” 但小裴总毕竟还是小裴总，身残志淫，不忘在骆师兄的手指离开前探出了一点温热的舌头，在指腹上打了半个圈，力所能及地耍了流氓。 骆为昭：“诶你……” 嘴上刚要教训，看到裴溯亮晶晶的眼神，心就软了，心一软，其他地方就更硬了。牛仔裤本就贴身，骆为昭天赋异禀，裴溯全然看在眼里。骆为昭天天拿一堆吃喝刺激他，他就让骆为昭也尝尝看得吃不得的苦楚，冤冤相报，同态复仇，零度共情，十分恶劣。 但这两位互相折磨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针对特调组的调查一结束，骆为昭也便立刻复了职，组里随即便接到了一通报警电话，在董筱清家放火的快递员尸体找到了，毒死他的人是郑凯峰——刚好死在了针对警方的自杀式爆炸袭击中。太凑巧了，又一次。骆为昭都不用深想，便知这是哪些人的手笔。只是他还不清楚，对于那些人，裴溯究竟知道多少，接触多少。 裴溯也还没有想好该对骆为昭坦白多少，隐瞒多少。其实裴溯比骆为昭以为的醒得早些。也没有早太多，大约两天。而这48小时，裴溯一直在做一件事——装睡。这对他来说并非难事。自小裴承宇就对他的作息有严格的把控，在那个家里，他因为怯懦和弱小，装睡装瞎装聋作哑，于他而言，伪装比穿件衣服还容易。而他在骆为昭这里装睡，是因为骆为昭对昏迷的裴溯，会比对清醒的裴溯说更多的话。 比如，在骆为昭单独去过一次他家后，他在他耳边低声说：“其实我发现你在那座‘呼啸山庄’里藏的秘密了。” 裴承宇旧日的投资，针对组织与十三区滨海湾的调查，与清理者接触的痕迹，还有他养在手里的杜佳他们那群人……裴溯不知道骆为昭指的是哪个。他只知道，自己刚因为救他险些丧命，无论是出于怜惜病弱，还是因为知恩图报，骆为昭大概会对他的所作所为选择包容——除非他有朝一日摸清了裴溯的全部计划。裴溯从来不想做义务警察。他是深渊，是黑洞，是一道终将闭合的鬼门关。他要将那些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恶鬼，全都关到地狱里去，连他自己一起。 只是在这之前……裴溯望着骆为昭离开前挂在病床头的一件外套，心口又一阵柔软。在这之前，他想允许自己偶然藏进正常人的壳里，短暂体会下正常人的幸福。 裴溯快出院那阵子还闹过一个小乌龙。那天周怀璟来访，二人交谈后，裴溯坐着电动轮椅送人出去，回来时偶遇一位十分面善的女士——这里的面善，主要是好看，且是很对裴溯审美路子的那种好看。青年美人常有，中年美人难得一见，更难得的，是在医院这种苦闷又无聊的环境里看到了赏心悦目的中年美人。裴溯心情为之一振，颇为熟练地开着轮椅，小尾巴似的默默跟了那位女士几步，热络又乖巧地和人家攀谈起来——然后发现这是骆为昭他妈。骆为昭比较忙，所以她专门来替骆为昭给裴溯送饭的。 裴溯呼吸一滞，险些从电动轮椅上表演个掉凳。幸好他脑子反应还算快，连忙从“姑娘”改口成“阿姨”，想来骆为昭还不至于疯到这么几天就跟父母坦白他和一个双性的男人搞在一起了，裴溯又掏出那副长辈最爱之靠谱后生的皮肤，自我介绍为骆为昭的同事兼师弟。骆为昭他妈果然和骆为昭是相似基因序列下的生物，满嘴跑火车的实力不分伯仲，亲切地称呼骆为昭为“电线杆子”，说她老头子因为脚气进了脚科，一会儿工夫就给裴溯绕得晕头转向。幸好她送完饭就走了，没有久留，否则裴溯怕自己会表演个医学奇迹，当场给这位美人跪下。 骆为昭的妈妈离开后，裴溯长舒一口气，随即响起自己起初搭讪时不是那么“乖巧”的做派，心头一凛，忙给骆为昭打了电话。 “喂？吃上饭了吗？”骆为昭趁会议间隙接起裴溯的电话。 “吃上了。谢谢师兄，谢谢阿姨。” 骆为昭顿了下：“怎么了，这么客气？” 裴溯语气略略虚道：“没怎么……师兄我爱你。” “嘭！”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裴溯立刻把手机拿远。怎么了这是，骆为昭在出现场吗？那他如果还想送他一束花的话，该送到他家还是特调组传达室呢？ #58 裴溯出院那天本来提前跟杜佳打过招呼，让他过来接，未成想一大早睁开眼，骆为昭已经站在他床边了，一副“臣妾服侍陛下更衣”的模样。 新洲纬度不高，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冬，但到了年底，气温还是会凉上不少。裴溯被送进医院时意识全无，对外界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场初秋的夜雨，再一出来，路边的黄叶已晕染般铺开。骆为昭在季节上更是走在时代前列，把裴溯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毛衣套大衣，大衣外又套棉服，鼓鼓囊囊又紧紧巴巴，再套上安全带，裴溯颇有被捆在了副驾驶上的错觉。 这可能就是为什么他会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地被骆为昭带回家。骆为昭的家。 “日用品我都准备好了，到家你先检查一遍，缺什么再给我个单子，我去买。”骆为昭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裴溯有些恍然。尽管他之前偶尔也会在骆为昭这儿过夜，但看骆为昭这架势，明显默认裴溯要一直住下去了。 坦白说，裴溯心情还挺复杂。虽然他没体验过长时间的稳定的亲密关系，不过他也明白，开始同居是个很明确的关系更近一步的信号。和骆为昭“更近一步”，他不排斥，可他畏惧。他们俩最终会走到哪里呢？一旦走进去，他还出得来吗？他还舍得出来吗？而且…… 裴溯出院前，又跟杜佳通了次电话。据杜佳所说，他昏迷这段时间，骆为昭有在暗中调查他不少事，有两回差点摸到杜佳魏兰他们。裴溯没指望替骆为昭挡一次炸弹就让自己彻底被排除出嫌疑人的行列，一个警察如果这么好糊弄，那犯罪分子专攻苦肉计就得了，尤其他过往过于劣迹斑斑，未来怎样，也不好说。而据他了解，骆为昭停职期间，把很多案件相关的东西都搬到了家里，以他现在颇为敏感的身份，就这么直接住了进来，很难讲会给骆为昭带来多少不便。 无论从自己的角度，还是从骆为昭的角度，他都不觉得二人同居是个好主意。 那他现在为什么就这样坐在骆为昭家的沙发上，穿着骆为昭给他买的新拖鞋，手里托着平底锅的猫罐头，一动不动了呢？也许，他从来都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清醒而理智。裴溯轻叹了口气，抚摸着平底锅柔软油滑的皮毛，小猫亲昵着顶着他的手，咕噜咕噜的声响像直接按摩在他掌心。就好像这只记吃不记打的小黑猫，不记得幼时他将它险些勒死，不记得他收养它后又将他转送他人，满心满眼的，只有眼下这只猫罐头。 或许猫生意义的本质，就是眼下的一只猫罐头。 “裴溯，吃饭了，”裴溯的猫罐头围着围裙发话了，“去把手洗了啊，刚平底锅在厕所垃圾桶里造了半天。” 裴溯摸小猫的手暂停，抬起来，震惊地看着自己沾满不可视细菌的手心，站起身刚向卫生间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走到骆为昭身旁。 “嗯？怎么了？还不快去洗手。” 裴溯抬起刚摸过平底锅的右手，在骆为昭脸颊上摸了下。 骆为昭：“？” 裴溯：“刚摸过猫。” 骆为昭：“……裴溯你又皮痒了是吧！” #59 裴溯比较有策略，骆为昭一大声跟他讲话，他就装这里疼那里疼，百试百灵。 只是回旋镖当晚就扎回来了。裴溯冲完澡换好睡衣时，骆为昭正在主卧给裴溯铺床。裴溯从后面打量着骆为昭裹在家居服里的细腰长腿，心里又开始痒痒了，默不作声地从身后贴近，手突然环住骆为昭的腰，借着体重的势能一扑，就把人压在了柔软的新被上。骆为昭翻了个身，正看见裴溯低头望他，头发还是湿的，偶尔有水珠顺着皮肤滑落，台灯下流光溢彩，睡衣扣子也只系了两颗，大片光洁的皮肤从丝绸面料里漏出来。 半边身体突然酥了，下意识吞了口唾沫，理智却依然牢牢把握主动权，骆为昭抱猫一样托住裴溯两条胳膊的腋下，把人从自己身上拎了下去：“别胡闹，身体还没恢复好，刚出院就想作死是吧？” “要是能死在师兄身上，这结局很美好啊。”裴溯又凑了上来，摸着骆为昭阻拦自己的手臂，还在他虎口上轻咬了下。 骆为昭被这个“死”字烫了下，倏然变色：“你胡说什么！” 裴溯未料到骆为昭突然激烈的反应，也愣了神，只片刻功夫，人突然被骆为昭用棉被偷袭撂倒，卷春饼似的裹了起来，只听“咔哒”一声，还没等裴溯寻思过来，右手已经被骆为昭铐到了床头的栏杆上。 裴溯：“……”他不觉得骆为昭是想和他玩什么手铐play。果然，下一秒，骆为昭就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睡觉。” 裴溯全身几乎都裹在被子里，只有右手还晃在外面，像天妇罗支棱出来的虾尾。他叮玲咣啷地晃了晃手腕上的手铐，难以置信地说：“骆为昭，你就让我这么睡啊？”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几分钟后，骆为昭便坐在床边，吹风机呼呼响着，平底锅在门口探出个小脑袋悄咪咪地看，骆为昭给平底锅吹毛都吹成了熟练工，多少是个造型总监级别，裴溯长长了一些的头发很快就吹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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