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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我好想你。”裴溯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几乎堵住喉咙,立刻握住妈妈的手,“别丢下我,妈妈。” “嘭!”不知何处,突然传来剧烈的关门声。惊得裴溯突然起身,看了一圈四周,却并没有看到什么门。倒是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口白色的棺材。 裴溯疑惑地眨了眨眼:“妈妈,这是哪里啊?” 妈妈的脸上也露出思索的表情:“裴溯觉得这是哪里呢?” “是家里吗?我们在家里的客厅?” 像是回答裴溯的问题,更多物件在裴溯的视野中一一浮现。沙发,茶几,餐桌……记忆中的家重新回到他身边,而他的身边还有妈妈,正握着他的手。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除了屋子正中央那口纯白的棺材。 “妈妈,那是给我的吗?” 妈妈没有答话。 “妈妈,我可以再继续睡一会儿吗?”裴溯听见自己问道,“我真的,好累啊。” “嘭!”猛烈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裴溯瑟缩一下,紧紧握住妈妈的手,突然想躲到妈妈的身后去。 “那是什么,妈妈?是他吗?”可是他是谁?裴溯一时间竟忘记了他的名字,只觉着那扇门后藏着令他不安的东西。畏惧,惶恐,心慌意乱,精疲力竭。 “那不是他。这里是你家,裴溯。门后,是你的未竟之事。”妈妈在他身边说,“我的孩子,你得勇敢。你不能顺从,也不能屈服。” 裴溯突然听到纷乱复杂的声响,似低语,又似呐喊。他忘了什么事,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可他听不清,只觉得头昏昏沉沉。再回过头,发现妈妈正泪流满面,她正笑着,可同时也泪流满面。裴溯抬起手,笨拙地用袖子擦着妈妈脸上的泪水。 “妈妈,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我不应该……” 身后那扇门的“砰砰”声更响了,简直像直接砸在裴溯脑门上。裴溯蜷起身体,捂住自己的耳朵。 够了……够了……不要再敲了……他好累了……他真的好累了……他不想回去了……他本来早就应该……早就应该…… 他早就应该去死了…… “裴溯!裴溯!你抬起头来!”女人柔和温婉的声音突然变得歇斯底里,“我给你念过什么!你不能顺从,不能屈服。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裴溯!” “裴溯!裴溯!把门打开,我和你说句话!” 脑中声音连成一片。“砰砰”的敲门声和女人的哭声中,他听见一个无比熟悉的男声,可他却突然想不起这个男人是谁。然后,他突然感到一阵不明缘由的、猛烈的心痛。好痛啊,死人是不会痛的。 “裴溯,”妈妈捧起他的头。她满脸是泪,却仍在微笑着,“去吧,去把门打开。有人还在等你。” 一个凉凉的吻印在额头。 “妈妈没办法继续陪你了,但有人会替我,接你回去。” 像是用尽浑身的力气,裴溯缓缓站起身,沿着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走廊,向门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回头,又在妈妈鼓励的目光中继续向前走。 心脏在剧烈搏动,像只垂死挣扎的鸟。他抬起手,握住门把手的刹那,整扇门像融化般汇成一道道浮游的光束。然后,他看到了门后的人。 诸相梦,幡然悟,他霎时了然自己所执为何物。 骆为昭正站在门口等他。 #56 骆为昭站在裴溯家门口。伤腿不好用力,他费了会儿功夫,才打开裴溯别墅家的大门。他来给裴溯取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带到医院去。 当晚裴溯的情况非常惊险,费了很大力气才抢救过来,而直到三天后,情况才终于慢慢稳定,现在依旧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整个人被白绷带包得严严实实,向来服帖的黑发无知无觉地炸着,人像古埃及展上的木乃伊猫,每天只能探望半小时,能在呼唤之下手指动动或睫毛颤颤,就算和来人缘分匪浅了。 骆为昭根本不敢回忆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停职的事并未没太干扰他,因为他的整颗心都扑在裴溯身上,恨不得整日整夜隔着玻璃盯着他,每次探望,都忍不住伸手,在裴溯没包起来的皮肤这儿摸摸,那儿摸摸。其实不大合探视规范,但倘若碰不到裴溯,心脏就会跳得像只被扔上岸的鲤鱼,焦躁狂乱,痛苦不堪。 幸而裴溯的情况在一天天好转。停职至少有一个好处,他的时间空了很多,可以专注思考周氏案背后的案情。在等待裴溯探视时间的间隙,骆为昭看完了一本小说。《呼啸山庄》,三年前裴承宇出事时,清理者的投稿。 「我能想象到的唯一的欢乐,就是死亡。」 「孩子,我希望你拥有自由的灵魂。」 「漂亮的小家伙,你是我的了。」 骆为昭眼皮跳了跳,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又一次走进这座“呼啸山庄”。他在这里看到了裴溯母亲的尸体,在这里调查询问裴溯的父亲,也是在这里,第一次遇到的裴溯。这是裴溯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这个孩子一切痛苦的源头。 如果不是因为他是警察,他可能会想一把火烧了这里。但这是没有意义的。曾经伤害裴溯的人已经不在这里,只有那些伤害的影响还在,像恐惧与暴力的幽灵。而在那些伤害发生时,在那些骆为昭最该出现的时刻,他却并不在场。他终归是来得太晚了。 裴溯的私人物品真不少,光衣服就有四五个大衣柜。不过以他现在那副模样,真能用上的东西少之又少,骆为昭半个书包就装得差不多了。但骆为昭在裴溯的衣柜里看到了个眼熟的东西。一件警用外套,警队每年都会发的那种,是几年前的旧款了。这是骆为昭的旧外套,他还以为自己弄丢了,也就没放在心上。原来一直被好好地收在这孩子的衣柜里,和一整排面料柔滑的睡衣挂在一起。 这个画面莫名让他心脏发痛。他仿佛看到十几岁的裴溯静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从无处不在的恐惧与罪恶间打捞出来,躺在床上,怀抱着这件布料粗糙的旧外套,就像抱着一只泰迪熊。他感到心疼,以及一阵轻微又没有道理的嫉妒,嫉妒这件内侧印有他的姓名缩写的旧衣服。 他是多么希望,那些年抱着裴溯入睡的是自己本人。 骆为昭将那件外套从衣柜里取出,正考虑着要不要一并带给裴溯时,一个本子从倒悬的外套口袋中掉了出来。 骆为昭捡起,发现里面是裴溯的笔迹,还有些稚嫩,大概是他上中学的时候用的。笔记里的内容很散碎,多是些片段的想法或速记。少年时的裴溯,偶尔还会把自己的思想寄放于纸面以做整理。再大一些的他就不会了。因为他把一切都深埋在心里。 骆为昭一页一页读着,裴溯记的内容很杂,比如比较重要的作业,寄宿学校每次放假需要买的东西,陶泽家什么东西需要修了,妈妈最近在看的书,裴承宇出差回家的日子,最近总尾随他的流浪猫的花色并附以简笔肖像,而篇幅最多的,居然是记录他和骆为昭每次的斗嘴吵架,甚至还会复盘吵赢还是吵输,赢在哪输在哪,看得骆为昭哭笑不得。 翻阅到中间的部分,骆为昭突然停了下来。一个又一个名字突然出现,打破了裴溯的琐碎日常。其中不少名字很眼熟,他可能在一些社会新闻上见过。起先,骆为昭以为裴溯在记录他近期认识的社会名流。但裴溯记录这些人的语气非常不善,充满了戒备与提防。直到他看到裴溯在一页笔记中重重记下「约会地东200米,白沙河可以跳」,并把“白沙河”三个字圈了起来。 某段记忆被触动,掀起淋漓水花,骆为昭突然想起来了。裴溯的确跳了河,因为是他把裴溯救起来的。他会跳河,居然是为了躲约会。骆为昭眉头皱起,又打量着出现在这一页的那个名字。眼熟,不仅眼熟,可能还认识。此人的父亲是新洲总建的局长,两年前落马,因为案件层级较高,还是骆为昭他爸骆诚亲自办的,而这个人也因为拘捕伤人被逮捕。事后发现,父子俩都是零度共情者,该案件还掀起了一阵儿反零度共情的狂欢。 有了零度共情者这条引线,骆为昭立刻明了了笔记上这些人的身份。全是在新洲有名有姓的零度共情者,同时也是裴溯被逼着去见的人。十几岁的裴溯悄悄写下这些人的名字,来思索如何逼退或摆脱他们,有些威逼,有些利诱,而对于一些顽固的可怕的,裴溯甚至只能用伤害自己的方式逃脱。比如跳河。 就是那天,骆为昭救起了他,发现了他身体的秘密,又在给他披上了一件外套后,把他亲手送回裴承宇的手中,让他继续过着这种险象环生的生活。 骆为昭的手指捏紧,他想起了仿佛很久前听到的裴溯和周怀幸的对话。虽然裴溯及时切断了手机的通话,可他还是通过卫生间厚重的门板隐约听到了。 “毕竟,如果我没猜错,你爸再不出事儿,你就要走投无路了吧?” 周怀幸说的原来是这件事。为什么连周怀幸都知道,他居然会一无所知。裴承宇把裴溯当成一件趁手的工具,逼他去笼络新洲权贵中的零度共情者,不,甚至可能更糟……骆为昭的胃拧了起来,手指因为用力微微发抖。他知道裴承宇现在在哪个疗养院,如果他愿意,他现在就可以去拔掉裴承宇的氧气管…… 理智在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时堪堪拉住了他。那张纸的正反面都写满了字,太满了,以至于骆为昭一开始以为裴溯只是乱涂乱画,直到他在繁密如根茎的黑色线条间看到了一个“昭”字。然后,他便看到了更多。 Sunlight,ひかり,Soleil……各种语言的日光在纸张上流淌。 出于生意需要,裴溯会的语言不少,每新学一种语言,他总会先去找这个语言里的“日光”怎么讲,就好像每到一个新的地方,他总会先抬头去看太阳以辨别方向。这一页纸像世界上最小的神龛,无边黑暗中,裴溯将隐秘的信仰寄放于此。“昭”字清晰的“刀”刃突然模糊,所供奉之人掉落的一滴眼泪洇在上面。 骆为昭长长叹出一口气,合上笔记本,把它摁在自己的心口上。 「漂亮的小家伙,你是我的了。」 骆为昭的心中刮过一阵穿堂风。为什么他会放任裴承宇从他手中抢走他?为什么他们都想从他这里抢走他?裴承宇,笔记本上的这些令人忌惮的名字,那些藏在黑暗中、想把裴溯拖下去的清理者。前几日,还有死神。幸好他们都失败了。骆为昭感到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心有余悸,继而是灼心的决绝。他绝不会,再让他们中的任何人,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有机会把裴溯从他身边带走。 现在,他是他的了,将来也一样。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 大概是一幕围绕溯猫猫抚养权归属展开的过渡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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