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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溯枕在骆为昭的颈窝,叹了口气:“来不及了。张组已经被抓,如果霍萧案就是清理者和组织对峙的焦点,再过不了多久,清理者整个组织就会完全潜入地下,再想把这些人从人群中抓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师兄,我们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 “可是……” 裴溯抬起头,用鼻尖蹭了蹭骆为昭的鼻尖。 “为昭,帮我催眠吧。别担心我。在你怀里,我就在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99 骆为昭低头,望着怀里的裴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裴溯会显得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小些,睫毛微微颤动着,双手交叉,端正乖巧地放在身前,随着骆为昭作为旁观者的询问,一层一层,钻进尘封的梦境般的回忆中。 骆为昭的手在椅背上攥起拳头。回忆,那里是骆为昭无法保护裴溯的地方,在他缺席的过往中已经发生过的事,是一口打在光阴河底的深井,裴溯独自落井前往,而他只能留在井口袖手看着,一寸寸放下追问的绳索。 “裴溯,裴承宇究竟对你做过什么?” “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什么概念,会有什么症状?” “为什么你会那么坚定的认为,自己是缺失共情能力与法治道德观念的零度共情者?哪怕面对着千夫所指的误解与污蔑,也依旧安之若素?” “为什么你总是对自己那么狠,甚至有种近乎自毁的倾向?” “为什么你一个小孩子,却那么轻易地摸进了裴承宇的地下室?在裴承宇发现你后,你又是如何逃脱的?” “为什么你想不起来那天你妈妈发生了什么?你的心里在想什么?难受吗?愧疚吗?一直难受到现在吗?难受到以至于……以至于会觉得自己不应当活着,以至于会把每一次发生在身边的受伤或死亡,都算成自己的责任……” “我……我没有……” 他无意识地挣扎起来,记忆中的脚步声,轮椅的转动声,女人的哭泣声,手机铃声同款的音乐声,男人的讲话声,混乱的声音响成一团,如同一列急速行驶的火车,隆隆在裴溯头顶滚过。 “裴溯……”骆为昭握住怀中人冰凉的手,狠下心道,“你究竟在痛苦什么?你是真的忘了吗?” “哗啦——!”矫正椅四周摆放的药瓶咕噜噜滚了一地,裴溯猛地坐起,剧烈颤抖着,复又跌回骆为昭怀中,双目圆睁,大口大口喘着气。 “裴溯!别怕,是我,是我……我是骆为昭……”骆为昭已下意识抬起手,去蒙裴溯的眼睛,却被裴溯自己用双手握住手腕。 裴溯抖着,赤红的眼眸看向骆为昭的眼底,用力道:“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不是潘云衡,是,是老杨提过的那个叫范思渊的人,他坐着轮椅,他没有死……我看到他了,就在这间地下室里,七年前的清明节前后,他真的没有死!” 骆为昭怔愣片刻,大脑飞速旋转:“你……你确定你看到的人是范思渊?” 裴溯重重点头,气喘吁吁道:“就是他,我在你家书房老杨留下的资料里见过他的照片……绝对是他,不会有错……” 范思渊……霍萧曾在新洲政法读过一个在职研究生,如果是范思渊认为零度共情者害死了他的得意门生…… 骆为昭的思绪中断,因为他发现裴溯抖得越来越厉害,甚至还几度想从他的怀中挣脱,藏回衣柜里去。 “裴溯!宝贝儿别怕……我在这儿呢,没事的……都结束了,都没事了……”骆为昭完全不敢松开手臂,仿佛稍一松劲儿,裴溯就会随时碎在自己面前。 他把人紧紧拢在怀中,细密的吻在裴溯的额头、鼻梁和嘴唇逡巡,裴溯像只受惊的幼猫,应激地瑟缩着,过了很久才慢慢在他怀中安静下来。 然后,他缓缓说:“是妈妈。” 骆为昭没有出声,安静听着。 “是妈妈给我密码的提示,是妈妈在裴承宇快抓住我时掩护了我,然后被裴承宇毒打……是妈妈……妈妈代替我……差点……差点被那个装置掐死……是妈妈,用她自己的死,教育我人不能成为别人伤害他人的工具…… 教育我不自由,毋宁死…… ”裴溯的嘴唇颤抖着,晶莹的泪沾满鸦羽似的睫毛,“我居然忘记了……我怎么可以忘记……” “她并没有抛弃我,从来没有……如果不是今天想起了,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其实很爱我……哪怕我是一个零度共情者……” “在她眼中,你从来都不是零度共情者,跟这些都没关系……你只是她的孩子,”骆为昭终于还是没忍住,落下泪来,捧着裴溯的脸,“裴溯,她爱你,我也爱你。” #100 热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溢出厨房,配合刚启动的地暖逐步扩散,寒冬深夜,尝试用暖意浸透给这标本一样的房子。沙发上,相对而坐的两个人眼眶都红红的。 骆为昭起身,到厨房沏了杯热茶,递给裴溯,随后坐到他身旁,环住他的肩膀。手心和身上的热意令裴溯缓过神来,思维也逐渐回归了清晰冷静。 “所以,当年范思渊就是利用了裴承宇想‘驯养’组织的贪欲,以‘顾问’的身份渗透进来,并用裴承宇的出资不断壮大,组建起了今天的清理者……” 范思渊的身影自暗中现形,这桩历时十几年、波及无数人的大案全图,终于铺陈在二人面前。 “但是,我记得你说过,裴承宇从三年前就已经是植物人了。一个植物人是幕后黑手?” 裴溯静静看着他。 骆为昭一瞬间便知道他想说什么,迅速站了起来。 “裴承宇虽然已经变成了植物人,但是我还活着。而且,告诉你他变成了植物人的,不也是我吗?” “裴溯,闭嘴!” “师兄……”裴溯拉了拉骆为昭的手,都这时候了,居然还笑了下,“我只是说下现在看来最合理的可能性,又不是说真的是我干的……我怎么可能舍得骗你呢?而且,裴承宇那个状态,根本骗不了——” 裴溯的手机响了。裴溯低头看了眼屏幕,微微扬眉,松开骆为昭,接起电话。那边的人火急火燎说了什么,裴溯倒十分淡定,回问:“我父亲失踪了是什么意思?” 骆为昭眉头紧皱,便看到裴溯挂断电话,说:“看来清理者最后选的剧本比较温和——至少没安排我‘弑父’。” 骆为昭还想说什么,自己的手机也响了,是留在医院的陶泽。 “老骆,师娘已经……已经没了。而且调查组的人都来了医院,你那边——” 骆为昭都没来得及反应师娘过世的消息,对面的裴溯已经又接起了一通电话,慢慢说道:“调查组的人想查公司的事,就全面配合他们。”说完,裴溯突然转身,向楼上走去。 “裴溯!你去做什么?”骆为昭突然一阵强烈的心慌。 “没什么,我去换身衣服。”裴溯说,也不管正与骆为昭通着话的陶泽,探过头来,在骆为昭的脸颊上大声地“啵”了一口,随即便上了二楼。 “等——”骆为昭心慌更甚,眼前都有略略发黑,正要追上裴溯,又一个电话插了进来,是留守特调组的岚乔。 “老大,”岚乔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干脆清晰,“我这边把清理者那批假冒伪劣人的身份全确认了,但小眼镜那边不知为何联系不上。另外,调查组的人又来了,他们查到组里这两年用的设备有问题,怎么好像和裴氏还有关系,裴总那边——” 岚乔的电话再次被第三个电话打断,骆为昭的心还放在裴溯那儿,恨不得长成个三头六臂处理眼下的事,随即发现当下这个不接不行。 “……喂,爸。” 骆丞单刀直入:“塞纳河右岸当年的实际出资人是裴承宇,裴溯需要到调查组配合调查,一会儿调查员会上门带人。你马上回特调组。特殊时期,特调组没人不行,裴溯的事,你别瞎插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骆为昭的态度反而平静了下来。他闭眼片刻,捏了捏鼻梁,复又睁开,问:“审讯张组那天,中央来的调查员特意跟我说什么‘新洲之光’,还有让我注意我私人生活,甚至暗示我和裴溯划清界限,这些事,您都知道吗?” “你想说什么?”骆丞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感情。 “我想说,您儿子在您心里,难道只适合当个给政府形象绣花边、做面子的吉祥物吗?一个平时顶着个‘新洲之光’的招牌到处现眼、关键时刻连自己爱人都保不住的废物?” “夸你一句‘新洲之光’,还夸出错来了。” “可不是吗,我算哪门子新洲之光啊,霍萧,杨正锋,孔卫成,伍宁,他们才是新洲之光……,”骆为昭看向窗边,窗外一片漆黑,黎明还要好几个小时才会到来,“可是他们的光在哪儿呢?他们连今早的日出都看不到了。现在你们要将裴溯也带走,你们真的了解他吗?你们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脑子不清醒,就去洗把脸再来跟我讲话。”骆丞不为所动,语气波澜不惊,“裴承宇失踪,调查组只是找裴溯来配合调查。现在哪里最需要你,你心里有数。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无数人倒下,那么多‘新洲之光’熄灭,无非是为了剩下的人都能好好地看到明天的太阳。而一旦特调组公信力倒台,民众态度变化,《基因法案》被通过,届时会发生什么,你我都清楚,大局当前,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没再给骆为昭争辩的时间,径直挂了电话。 骆为昭内心岩浆翻滚,太多太多情绪起伏错落,却都被严丝合缝地压在宁静的躯壳下。他冷静地给岚乔、陶泽、肖瀚洋各自回了指令,控制着自己没再去看被挤到屏幕边缘的“小伍”的对话框,抬起头,正见裴溯从二楼走下来,一身月白,像轮月亮。 “好看吗?”裴溯莞尔一笑。 骆为昭咬着嘴唇,正要开口,却被门铃打断。来接裴溯去监察署的几个调查员,已经站在了大门口。 “师兄,我跟他们走一趟。” 骆为昭摁住裴溯肩膀,一堵墙般挡在他与调查组之间:“你不去。我跟骆监察长说,实在不行,我们就——” “没事儿的,既然他们选择让我顶锅,我现在去监察署,反而是安全的选择。”裴溯把手搭在骆为昭的手上。 骆为昭没有动。他知道裴溯说得对,可是……可是他真的,无法松开手啊。 他已不记得自己何时如此迷茫过。他想不明白,明明他深知裴溯是清白的,为什么却要眼睁睁看着他被误解,被污蔑,被陷害。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全世界都想把他从他身边夺走。 他想把门当着那几个调查员的面直接关上,想把裴溯藏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想直接冲到街上,对整个新洲大吼大叫,你们他妈的都放狗屁!你们当他是什么人!你们凭什么这么对他,你们凭什么要带走他!这他妈根本不公平!裴溯才不是坏人,他是……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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