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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外科功夫厉害,可很少见他用药治病,林慎料想他是短于此道。 这点短处倒让这人显得可亲了些,林慎拍拍他的胳膊:“放心吧,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若想学,我教你便是。” 李明夷淡淡瞥他一眼,礼貌地道了句多谢,随后便抽手离开了。 “别不好意思嘛,你现在进来,还能叫我一声师兄呢!”终于捏住这人弱点,林慎忍不住向他背影调侃。 李明夷懒得理会这话。 他并非惊讶于王焘的方案,正相反,这个方剂他早有见闻。 补中益气汤,中医甘热除温法的代表性方剂之一,在手术崛起的时代被中医医生运用到脾切除术后。 而在唐朝、甚至可能是现在的世界中第一例全脾切除手术后,在没有经验参照的情况下,王焘提出的方案与之惊人得相似。 这会是巧合吗? 或者,这种他尚未理解的古老学科,同样存在足够历经时间检验的真理。 …… 王焘的方剂用上三日,郭纳的热症果然有了好转。拔去引流管后,他便可以下地走路了,除了还有些虚乏,根本看不出这位稳重沉着的太守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转。 然而就在众人被这个好消息振奋时,噩耗也跟着从北方传来—— 安禄山大军已经于几日前进抵博陵,接着便以千钧之势奔袭南下,没有中部军的有力掣肘,叛军一路踏过华北平原,简直如入无人之境,眼看就要抵达黄河北岸。 窗外又下起小雨。 凛冽的冬风袭面而来,刚刚褪去热症的郭纳坐在案前,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太守还未痊愈,当保重身体才是。”谢敬泽正和他汇报前线消息,见他如此惧冷,伸手想要将窗户关上。 “开着窗吧。”郭纳却道,“老夫想看看天气如何。” 前线的战报总有延搁,恐怕此刻安禄山已经兵临黄河渡口的灵昌。时近十二月,黄河水冰冷刺骨,若他是安禄山,也会选择稍等几日,等待黄河结冰,便可毫发无损地渡河。 而这个几日究竟是长是短,就要看天公的意思了。 谢敬泽很快也领悟到这一层,放下了伸出的手,抬头望着积着阴云的天。 “张公已经调兵赶来,但愿这天能放晴吧。” 然而天不遂人愿,这场冬雨后,寒潮再次袭来。城外的河流在一夜间进入了冰期,草木皆被冻成枯冷的一色,冷而潮的空气沉在地表上,落足时便能感受到一阵深深的凉意。 十二月伊始,陈留便彻底戒严。大街小巷皆门窗紧闭,人影寥寥,唯能听见夹着细雪的雨滴落地淅沥的声音,在这漫漫冬夜中将不安敲上每个人的心头。 李明夷坐在灯下整理着自己的手术器械。 这些陪他穿越时空的老朋友,也是和卢家结缘的开始。 安禄山叛变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陈留,也不知道卢小妹她们有没有听他的话西去剑南。在历史的车轴面前,人渺小得如尘埃一般,即便自己这个已经知道了未来的现代人,也无法阻挡它的到来。 他正心不在焉地思索着,忽然听见一阵笃笃的叩门声。 “李郎,外头有个姓卢的姑娘找你,说是事情有急,一定要你见她。” 传话的是官医署的守卫,对方似乎也不大好意思半夜打扰,抱歉地道:“我们已经劝阻过她,不过……” 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哗的一声,面前的门被打开了。 “有劳你带话了。” 被撂下这一句话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李明夷一边扯着刚披上的衣裳,一边加快了步子,绕过他往外跑去。 “……不用谢。”他疑惑地歪歪头。 难道还真是这位先生的相识? 夜雨不绝。 绵密的雨珠如针脚一般,将天与地串联起来。门口挂着的灯,被模糊为长长的光圈,倒影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将长街照得影影绰绰。 官医署的门外,值守的侍卫正一脸难色地看着跪在身前的女子。 “现在已经过了宵禁的时辰,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当心惊动了太守,我们也不好替你求情。” “我不见太守,我只要见一面李郎就好,求您再通传一声吧。” 冰冷的雨幕中,女子瑟缩的身影摇摇欲坠,如承受不住雨的重量般,眼见着就要倒下。 地上的泥土潮湿冰冷,寒意如针刀般深深刺入膝骨。可她却执着地跪在门口等着,任雨水淌过脸颊,目光期盼地向他背后望去,仿佛笃定了那人会来。 “可……” 见她如此坚持,守卫正犹豫间,忽然听得急促的步伐声蹚过积水而来,随之是纸伞抖落雨水的声音。 “怎么冒雨来了?”李明夷越过守卫,将打开的油纸伞倾在女子的头顶,俯首看着她湿透的脸。 方才听声音已经有些熟悉,现在一看,果然是云娘。 她不顾禁令深夜赶来,显见是有要紧的事情。 李明夷神色一凝:“是家里出事了?” “不是,不是。”云娘用力地摇摇头,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向守卫感激地屈膝行了一礼,接着才颤声道出了来意。 “是我接生的娘子,她已经发动了两个时辰,却迟迟不能分娩。我们本想找个老道的稳婆看看,可现下家家闭户,谁也不愿意违着禁令出来。我实在是没有法子,便想让您看看,否则,她……” 说到这里,她牙齿上下磕碰,冷得打了个哆嗦。 李明夷把伞递给她,脱下外衣披在她肩膀上,等她情绪稍微稳定下来,问道:“她现在在哪里?” 云娘愣了一下,马上道:“就在旁边的大宁坊,我带您去。” 李明夷点点头。 才刚迈出一步,便听见身后的侍卫犹豫地喊了声李郎。 “您可不能就这么出去,太守有令,擅违宵禁者,杖责二十。”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也不愿意显得那么不近人情。 可禁令便是禁令,若是连太守的守卫都不能遵守,又如何能去要求普通的百姓呢? 大雨滂沱而下,远方的天际划过一抹闪电,将李明夷湿透的脸照得雪亮。他回头看了一眼雨中站立的侍卫,面容平静地向之颔首。 “那就请君如实以告太守吧,多谢。” “李郎……”从焦急中冷静下来的云娘,这才意识到自己给对方找了个多大的麻烦,一时不知该不该劝他留下。 可李明夷只是转过头,轻声催促:“走吧。” 唐朝的居民住所以坊划分,大宁坊距离官医署的位置不算太远,两人加快脚步,不过一刻便到了目的地。 出乎李明夷意料的是,云娘所说的人家没有住在坊内的正宅里,而是在一个废弃小巷的深处,看起来比他之前租赁的房屋还要破败。 “郎君见笑了。”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惊讶,云娘一边收起伞,一边快速解释,“她是我以前在平安坊中认识的姐妹,后来被人赎去做了妾。再后来……” 她嘴唇嗫嚅,最终只道:“我再遇上她的时候,她已经流落到这里了,腹中有了九个月身孕。我看她孤零零一个人,实在不能放心,便留在城里陪她生产。没想到遇上了禁令,还好郎君肯来。” 李明夷了然。 春娘曾经说过,像她们这样落过风尘的女子,将来的路绝不会比当初好走。被人赎出去了,仍可能被抛弃;像云娘这样还能被家人接受的,已经算是幸运。但她也只能为最贫苦的女子接生,可见这份生计多么艰难。 “先进去看看吧。”他望了眼周围的环境,皱着眉道。 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还不知道产妇具体是什么情况。 轻轻嘎啦一声,云娘将门推开,一边带李明夷向内走去,一边柔和了声音向里头道:“三妹,你不要怕,我带了郎中来了。” 屋内只点了盏豆大的灯烛,昏暗的光线里灰尘肆意飞舞。门外的雨水已经浸了进来,将寒意一并送了进来。 云娘在一个角落停下步伐。 李明夷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一个屈膝躺在草席上的女子。她散下的长发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有些浮肿的脸上,显得面容草纸一般的黯淡。 听到云娘的声音,她才从昏睡中清醒过来,虚弱地抬起眼。 郎中? “郎中怎么会……”她视线恍惚了片刻,忽然定格在云娘身后的男子脸上。 那人却绕过云娘,半跪在她身边,说了句得罪,便将手伸了出来。 “你怀孕几个月了?”李明夷一边询问,一边打开她的眼睑看了一眼。 还好,血色素没有明显下降的迹象,至少暂时没有出血。 女子怔怔看着眼前陌生的来客,似乎不知他是何意。 李明夷一边快速掏出随身的听诊器,一边继续保持和她对话:“现在感觉每刻能发动几次?” “他就是救了小雨的先生。”云娘蹲下身握住女子冷冰冰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她握紧这只手,鼓励道:“你不必怕,告诉他就是。” 直到这一刻,女子才似反应过来一般,艰难地开口:“大约十几次吧。” “现在还很痛吗?” “……很痛。” 说话间,她忽然痛苦地闭紧了双眼,将牙关咬得咯噔作响。 李明夷知道她正在承受新一轮的宫缩,而如此频繁的节律,说明产程始终没有继续推进。 “还能呼吸吗?”他问。 女子极为勉强地压低下颌,做出点头的动作。 见她已经快要挨不住了,李明夷却还在不断地询问,云娘都想代她回答剩下的问题。可刚要开口,理智便将她的话阻止回去。 李郎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事实上,李明夷坚持问话,除了问诊情况,同时也是希望她保持清醒。产妇一旦陷入昏迷,生产便会更加艰难,情况严重时只能转为剖腹产。 而在这样的环境中,显然不具备急诊手术的条件。 他将双手覆盖在产妇的下腹部,想要感受宫缩的节律和强度,可就在女子刚刚松缓下的一瞬,李明夷思索中的眼神陡然一动,并迅速将听诊器的探头移到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面。 “怎么了?”云娘下意识觉得不妙,却不敢惊扰,把声音压得极低,“三妹她是否有碍?” 李明夷用听诊器找到胎心的方位,确定刚才触诊时感受到的异样不是错觉。 方才他隔着肚皮触摸母体中的胎儿,明显感觉到胎儿颅顶不等高,胎心位置也在母体脐下偏外,种种体征,都标志着这是难产中常见的枕横位。 他抽空看了云娘一眼:“她胎位不正,之前也是这样吗?” 云娘有些迷茫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这个时代的接生婆水平参差,而年轻的云娘还缺乏经验。所以这种对外行而言不太明显的胎位不正,她们事先并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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