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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小子性格难搞，一时半会儿不会回答他的问题。他不想来硬的，暂时从黎簇脸上挪开目光，开始扫视这个暗沉逼仄的房间。 这房间里确实有很多死人。十七具头脚完整的尸体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上，很明显有人摆过，占了这里绝大部分的空间。 吴邪一眼一眼扫过去，从记忆里翻出了很多画面。这里的每一张面孔他都很熟悉，他看过他们鲜活的模样，他们或笑或咒骂时无比鲜活的生命情态。而现在所有人都闭着眼，躺在一片黑暗的古旧房间里，上演着沉默一般的死寂。 这里所有死去的人，都曾在数年前，化成过他手臂上的一道疤。这些人代替他死去，还给他血的教训，推着他在重重诡影下的巨大棋盘里，涅槃重生了十几次。那感觉如同剥皮蚀骨，被印刻得无比鲜明。以至于如今好几年过去，吴邪还能把其中的桩桩件件记得相当清晰，连谩骂声都仍在他耳边回响着，如影随形。 吴邪沉默着，一时间竟然生出一种近乎逃避般的厌弃。他几乎无法忍受继续待在这里，蓦地起身往外走，角落的黎簇连忙尴尬又紧张地喊住他：“喂，等等！” 吴邪仿若未闻，大步迈向门口。黎簇那一嗓子及时让他想起眼下所处的地方，纵使面上没什么变化，他理智也已经回笼。不过步子已经迈出去了，他索性将错就错，借此撬开黎簇的嘴。 就算经历过常人不可能经历的事，黎簇骨子里还是带着过去的一些性格，会因为别人不理会自己而感到恼火。果不其然，他很快开口道：“我见过你。” 吴邪没有理会，黎簇感到有些不爽，但又慑于吴邪一伙人的身份，只能略显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不是在现实，我是从某个‘神谕’里读到的。” 正往外走的吴邪步子一停，终于转过身来，对着黎簇沉沉道：“这一部分，详细讲讲。” 黎簇看着他重新走过来，对于他态度转变的速度有些许不快，但又莫名无法拒绝回答他的问题。为了发泄这种情绪，他语气很冲地说了一句：“你离这么近，也不担心我有没有被种过蛇？小心我讲到一半把你脖子拧下来。” 吴邪盘腿坐下，表情看着略有一点无语：“你这是在邀请我先把你的四肢打断了再说话？” “我可不知道你能有那么好心。”他刚才那一点难得的伤春悲秋被黎簇搅得一干二净，也没有那么不自在了，催促道，“赶紧进入正题吧。” 唬人用的谎言被迅速推翻，黎簇露出一丝恼怒的神色，但很快被他收了回去。他沉默着观察了吴邪一会儿，而后者似乎全然忘记他前不久还在催促黎簇回答他的问题，此刻正老神在在地坐在原地，没有一点要开口的意思。 黎簇最终还是没沉住气，皱着眉头率先说道：“你看着有点奇怪。” “我奇怪？”吴邪挑眉，“怎么奇怪了，让我猜猜看？…你说你在‘神谕’里见过我，我和你在神谕里看见的人…不太一样吧。” 他没有错过黎簇从肢体语言上表露出的诧异，很显然他猜对了。吴邪刻意停顿了一会儿，再接再厉道：“我想想…‘神谕’里的我是在脖子上纹了一圈梵文，看着贱兮兮的大叔，还是对着镜头能笑得一脸傻气的二逼小白脸？” 黎簇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对他辱骂自己的行为感到十分费解，迟疑了几秒才回道：“不…都不是。” 吴邪挑起眉，在心里划掉了两个人选，暗想道：难不成是齐羽？还是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又一个我？ “…你给人的感觉，和我在‘神谕’里见到的那个你，基本一样。”黎簇顿了顿，他似乎自己也觉得接下来的话略有些离奇，因此语调也显得吞吞吐吐，“但是实际的你看起来…似乎比他年轻啊。” 吴邪嘴边的一点笑意此刻彻底消失。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再询问有关于“他”更多的内容，主动绕开了这个话题，往周围扫了一圈：“说说他们是怎么死的。” 话题突然转变，黎簇看上去有些茫然：“你不先问问我‘神谕’到底是什么吗？” “我不问是因为我知道，蛇毒幻境而已。绑你那伙人的头头把这玩意儿奉为圭臬，管它叫神谕、命运——什么都好。如你所见，它并不完全真实，而且只能展现过去。”吴邪语速略快，显得有几分烦躁，“这不重要，现在，告诉我他们是怎么死的。” 怪不得汪首领那么早就暴露出他在吴邪的盘口里留下的那些势力。真正对他造成威胁的是吴邪，他想对付的人也只是吴邪而已，这些阻力自然是尽早铲除掉为妙。 黎簇神色恹恹，不满之意很明显地露于表面，但还是依言报上了那十七个人的死因——不知道是否出于巧合，和吴邪记忆里的片段居然都对得上。 “…这里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你既然不愿意出去，待在这里也行。”吴邪对完死因，起身就准备走出房门，扔下一句：“那么，我们回见。” 和黎簇交谈完之后，他几乎是立刻就离开了房间。一方面是他当下没有什么要问的事，另一方面则是这个满是死人的房间，吴邪也确实是待不下去了。 他关上房门，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回忆着先前的场景，一时之间也没有新的动作。 门口守着的那名伙计暗暗抬起头，看见他一脸的面无表情，眉心微微拧着，目光却是散的，透出一点难得一见的，失了焦的茫然。 那伙计愣了一下，这几秒内吴邪已经完全收敛好自己的表情，对他开口道：“劳驾。” 大多数伙计现在仍不清楚“关根”的真实身份，好在先前张海客提前嘱咐过他们，因此这里的伙计也全都能够听从吴邪的调度，一定程度上避免了一些麻烦。 吴邪停顿了两秒，吩咐道：“一会儿带房间里的人去做一趟检查。他不是我们的目标，检查完之后先找个单人病房拘着，别让他知道额外的事情。” 伙计应下，吴邪也不再多做停留，朝原定的方向走去，和张海客他们会合。 越往前走，沿途见到的残肢断臂就越多——那些潜伏在暗处的黑飞子会发出自杀式的袭击，留着无疑会带来很大隐患，因此在火力充足的情况下，张海客是以“全歼”为标准来推进战线的。 汪家虽然数量庞大，且势力极广，但凝聚力也实在很差，被吴邪等人接二连三地动摇根基，早就有了颓散之势。这个据点顺利被毁之后，汪家人自此就真正成了一盘散沙，再难形成什么气候了。 端着枪的张海客比着手势，示意半分钟后破开最后一个房间的门。他戴着护目镜，看起来完全不紧张，远远看见走过来的吴邪，抬手打了个招呼，想了想，又比了个耶。 明明是大业将成的最后阶段，吴邪却一点也兴奋不起来。从先前的房间出来之后，他心中很快涌现出一种久违的情绪，紧紧包裹住他。无法纾解的忧虑和无处宣泄的焦躁桎梏着他，让他难以思考，甚至难以自如地行动。 仔细想来，从身中尸毒的大奎，到永远被留在蛇沼的阿宁和陈文锦，再到性命堪忧的潘子，葬身古楼的霍老太，那十七个蛇语者，以及无数横死的伙计…回来之后他明明做了很多事情，但最终结果却还是这样。他好像什么都没能改变。 那样的话，他做那么多事情是为了什么？他那么多年的挣扎是为了什么？既然他曾经没能做到的，现在也做不到，那张起灵…他当年没能接出来的闷油瓶呢？ 张海客提着枪从最后一间房中走出来，身上沾了不少血渍，但他看起来并不在意，哼着听不出调的曲子悠悠走到吴邪跟前，语气几乎称得上是欢快了。 “任务意外的轻松啊，简直让我难以置信——他们还在房间里建了一条捷径，通往那地方的，你要不现在就去走走看？” 吴邪沉默。张海客看他表情不对，狐疑道：“怎么着？一朝夙愿达成，开心过头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吴邪没精力搭理他，对那件事的猜测像卷土重来的猛兽露出獠牙，这一次他来不及做任何防备，就被牢牢衔住了颈侧。 “张海客。” 周围的伙计吵吵嚷嚷，不知道在争论什么。就在这样一片喧闹之中，吴邪突然开口，声音像耳语一样，轻得几乎听不清楚：“如果我错了呢？” “…什么？”张海客愣了一下，没有及时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你指什么？” 吴邪弯了弯嘴角，没搭腔，略过他径直走进了房间内部。 这里刚刚结束一场战斗，火药的刺鼻气息还没散尽。王胖子扛着枪，坐在一只三脚凳上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伙计大侃河山，把对方唬得一愣一愣。 吴邪站在张海客所说的那个“捷径”的密道口，停了停，在心里又默默问了自己一遍： 如果我错了呢？ 他思绪不受限制地四散开来，沉默地站了几分钟后，他不由自主向前跨了一步，空气对流时些微的凉风登时唤回了他的意识。 房间里的交谈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吴邪抬起眼，看见王胖子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上，看神情，似乎是想开口说话。 “你是要到下面去吗？”他最终问道。 “…胖子，我问你一个问题。”吴邪一只脚踩在密道边缘，低着头朝里望去，借冲锋衣的领子掩盖住大半张脸的表情，压着嗓音说道。 “如果你面前有一份可能不尽如人意的答案，但你已经为此追寻了很久，不可能就此放弃——那样的话，你会选择在什么时候翻开它？” 如果结局依旧无法挽回，他是现在就去，并全盘接受那个无比糟糕的后果，还是从这里出去，自我催眠着构建一个九年的幻梦。 胖子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命题问得呆了一下，低头想了很久，才回道：“既然是答案，那总归难以改变。已经成为定局的，那就接受；实在无法接受的，那就尝试着改变它：总会有办法的，世上没有无缝的蛋嘛。” 吴邪可有可无地点点头，没有提醒他最后一句话用错了情境。显然王胖子的回答中没有他想听的东西，因此他连反应都没有。 “而且，”胖子迟疑了一下，看向他，出于某种玄之又玄的直觉，他脱口道，“而且天真啊，你早就不是会惧怕答案的那一类人了，不是吗？” 吴邪愣了一下，垂下眼，忽地笑了。他抬脚跳下密道口，轻飘飘地回道：“当然。”
第69章 他告别了胖子，独自跳进密道口中，沿着阴暗潮湿的窄道一路前进，朝秦岭腹地而去。 密道本身设在汪家据点的核心，没有做另外的安保，修得也相当简陋，没有照明设备。吴邪举着手电筒往里走，确认这里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之后，加快了自己的脚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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