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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少年便从爹不疼娘不爱的乡间小儿，成了孑然一身不知来处的汪小五。 “小五，来。”他前方的大汉朝他招招手，“坐这边来，这边暖和。” “谢谢叔。”汪小五抿出一个笑容，显得有些腼腆，“我帮叔装点水来。” 说罢他便要去拿壶，大汉摆摆手：“不忙，先歇着吧。” 汪小五这才坐下，支起腿，认认真真地按摩着早已麻木的肌肉，感觉僵硬的小腿逐渐放松下来，隐隐的刺痛感开始变得明显。 他生得一副好皮相，清秀俊逸，纵使大字不识几个，依旧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质，不像是平凡农户家一个毫不受宠的儿子，更像是中芝兰玉树的少年郎。 他是这里年纪最小的一个，能吃苦，脾气也好，其他人平日里也都或多或少会关照一下，在这素不相识的一群劳工之间，过得居然比曾经还滋润一些。 他们歇脚的地方是一处自然形成的山体裂缝，里面还有一口充斥着硫磺味的温泉。汪小五靠在一块较平整的石壁上，脱下棉衣，抖了抖上面的残雪，放在一旁，接着将手伸在温泉上方，让蒸腾的雾气一点一点润湿他皲裂僵冷的皮肤。 深吸一口满含着硫磺味的水汽，汪小五冷不丁呛了两下，耳旁的心跳有力地撞击着，他缓缓吐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从冰天雪地中活了过来。
第72章 番外二 小五（二） 汪小五会发现这件事情，完全是出于偶然。 在山体裂缝中休息一晚后，队伍顺着裂缝往山里走。这山中暗藏着一个巨大的自然冰洞，一眼望不到头。一行人从裂缝下来，脚就踩在了冰洞的最底部。 此处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石块，不远处已经有一批人在处理这些石料。领头的人跟他们简单地吩咐两句，便挥手让他们都去跟着干活。 汪小五和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一起搬运石料。这些石料用几层麻布兜着，顺着洞中的青铜链子从上方吊下来，连接处以一种汪小五没见过的方式做了加固。他们把石料从麻布袋中取出来，利用石制的滚轮将石料运送到加工地，这是一份非常简单的工作。 年轻人话不多，但是待人很温和，是相处起来很舒服的那一类。不过汪小五实在不是擅长和人交往的类型，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很快又重归寂静。 午间休息的时候，汪小五翻出了布包里的干粮，就着壶里半化未化的雪水，鼓动腮帮子努力咀嚼。不远处有工人围着篝火烤饼吃，汪小五看了一眼，并不打算扎进去一起下饺子，转而把注意力放在了头顶的石洞壁上。 他兀自看了许久，直到鼻端突然嗅到一阵粮食的香气，才猛地回过神来。 先前和他一块运石料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旁，手里拿着一只很香的油饼，在他面前晃了晃。 饼在火上烤过，在零下的冰冷洞窟中腾着无法忽视的热气。汪小五抽了抽鼻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没做声。 “给你吃。”年轻男人微笑着说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冷么？” 汪小五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受对方的好意。 见他没动，年轻男人用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道把饼往他手里一塞，接着变戏法似的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油纸包，说道：“吃吧，我这还有呢。” 汪小五终于点点头，低头咬了一口，脸颊随着咀嚼的动作一动一动。 饼很香，撒了黑芝麻，滋味比他那又硬又冷的干粮要好得多。汪小五很快吃掉了小半个，接着喝了两口水，年轻男人微笑着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喜欢看那个吗？” “…什么？”汪小五迷茫地抬起头，“看什么？” “那个。”年轻男人指了指头顶，“上面的东西。” 汪小五抬头看了一眼隐没在黑暗中的石壁，又咂摸了一下刚刚那句话，迟疑道：“如果我理解的没错…你是在说上面那个根本看不到的冰顶吗？” “是的。”年轻男人说道，“你盯着看了很久，我以为你发现了什么东西。” “…事实上，并没有。”汪小五说道，“但这里确实有点神奇，我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啊——你看出来了啊。”年轻男人露出一个赞赏的笑容，“是的，这里确实很不寻常。” “在这个巨大石窟的最顶部，冰穹之下，有一个极其罕见的昆仑胎。”年轻男人说，“昆仑胎是集天地精气于一身养出来的精怪，当然也有一种说法，说昆仑胎是这条地脉的具象化。” “具体是怎样不重要，这只是一次尝试。” 年轻男人盯着头顶的黑暗，低声叹了一口气。汪小五看着他，听到这句话有些困惑，但年轻男人很明显不打算解释。 他转而看向汪小五，说道：“你很有天分，要不要跟我学学如何看风水？很有意思的。” “啊，对了。”年轻男人弯起眼睛，“我是不是没有自我介绍过？我姓张。”
第73章 番外二小五（三） 汪小五不得不承认，研究风水确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这个张姓的年轻男人很欣赏他，认为他在风水上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因此教给了他很多东西，他们很快熟识起来。在这个过程中，汪小五发现他似乎不同于那些普通的劳工。比起劳工，他很明显拥有更大的权利和更好的待遇——虽然只是相对而言。 事实上，多半还不仅如此——毕竟汪小五还曾经无心撞见过他和领头的人交谈。 不过他并没有问。与人相处时不探究对方的底细是一种必要的礼节，汪小五无师自通了这个道理。 他没想着要问，倒是有一次闲聊的时候，年轻男人主动提了出来。 “你是不是好奇我和领头的关系？我上次看见你了，你完全没藏好。”年轻男人弯着眼睛，边说边比划了一下，“就站在石头后面，露出来小半个脑袋。” 汪小五露出了有点迷惑的尴尬神色，他觉得对方是误会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之后也估计不会往外说，告诉你也无妨。”年轻男人从周围收回目光，用闲聊一般的语气问道，“你家人多吗？” 汪小五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不过这并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问题。他回答道：“并没有，我们很早就分家了——很显然我不是富裕人家出来的人吧。” “啊，那也很不错，很自由。”年轻男人笑了，“我一直想体验一下。” 汪小五撇了撇嘴，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体验的，毕竟他自己就是因为过于穷困而不得不来到这里的。 “就算是穷苦人家也是我想体验的。”看出他的怀疑，年轻男人无奈地强调，“真的。我出生在一个等级森严的大家族里，很多时候他们都相当冷漠，没有一点人情味，而且几乎毫无人身自由。” 这听起来有点可怜，汪小五心想。但他很快注意到年轻男人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并且难以置信地张开了嘴：“你的意思是，你出生在某个地主家吗？你难不成是因为破产了才流落到这里的？” 年轻男人沉默片刻，嘀嘀咕咕地说道：“死小孩咒谁呢，我家还健在呢。” 汪小五诚惶诚恐地对疑似地主儿子的年轻男人道了句歉，迟疑道：“那你…” “我当然是过来帮工的。”年轻男人笑出一口白牙，“你该庆幸你没有偷懒，要知道我可不会包庇你。” 汪小五睁大了眼睛，感觉自己先前的感情遭到了一点欺骗。 “趁着我们宝贵的休息时间还没有结束，”年轻男人站起身，顺便把他也拉了起来，“来吧，我们去上面一趟，今天教你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避开了其他人，顺着通道偷偷回到了进来之前的温泉缝隙，两人各卷一块铺盖儿躺在了缝隙的出口。 外边正是夜晚，今日没有下雪，白山上方的夜空干净透彻，可以非常清楚地看见无数星星。这是一个很亮的夜晚。 年轻男人递给汪小五一只千里眼，这只千里眼上刻有精美的浮雕，很显然是大家出品。汪小五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会儿，觉得它很熟悉。 “这是麒麟。”年轻男人说道，“看天上，今天的天气很合适，我教你怎么看星图。” 他抬起一只手，对着夜空圈画着。汪小五随之望去，听见他的声音，在夜晚明晰而温和。 领头的人跟他们宣布，这个地底的宫殿很快就要竣工。不过奇怪的是，这里大多数地方都还是相当粗糙的状态，只留出了大概的形状，细节一点的装饰几乎都没有做，除了某个巨大无比的石棺。 那是汪小五远远看见的，石棺的区域不对他们开放，所有的修缮和雕刻都由和年轻男人一样来帮工的那些人完成。石棺的另一侧不远似乎还有什么东西，但是被石壁挡住了，他看不见。 汪小五这段时间经常跟着年轻男人偷偷溜到温泉缝隙观星。最近山上几乎不下雪，温泉洞口的缝隙里面甚至隐隐泛出了一点绿意。汪小五仔细算了算离开家乡之后的日子，才惊觉已经入夏有一段时间了。 在雪山上真的很容易过得四季颠倒，年轻男人也感叹了一句：“这么快啊。” 汪小五拿着千里眼望天，两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他直觉应该说点什么东西，搜肠刮肚了半天，挤出一句：“那个不让我们接近的区域，除了石棺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 年轻男人眨了眨眼，接下了他的话茬：“你想知道啊？来句好听的我就告诉你。” 汪小五其实兴致不高，但他还是决定配合对方的要求，称赞道：“张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神通广大，卓越非凡，是我最最崇敬的人。” “太假了，”年轻男人咧嘴一笑，“不告诉你。” 这实在是有点过分。汪小五立刻爬起来，用充满谴责的眼神抨击他：“你不能这么说，我可是有放真心的，哪怕只有一点——而且这不好听吗？” “或许吧。”年轻男人不为所动，眼睛仍旧盯着夜空，“如果好奇，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呢？” 汪小五泄气地重新躺下，嘟哝道：“如果我能看到，我也不会问你了啊。”
第74章 番外二 小五（四） 事情发生在一个深夜，或许。 反正那是他们固定的休息时间。汪小五本来想依照惯例去找那个年轻男人，却意外的没能如愿。 这是很少见的事情。年轻男人说是过来帮工的，却很少和那些人交谈，也没有干过除了和他一块搬运石料以外的工作。每天最大的娱乐大概就是和他插科打诨，而且从来只在几个固定的地方待着。 汪小五把地底的几个休息处都找了一遍，甚至专门爬上温泉缝隙里看了一眼，都没找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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