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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了。 胖子曾经告诉我，在吴邪最狼狈的几年，一滴眼泪都没有。他受过很多伤，流过很多血，却不会哭，反而只是一边抽着烟一边笑，好像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了一样。胖子说，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吴邪掉眼泪了。可是吴邪现在哭了，他似乎极度崩溃，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吼声，又想用头去撞墙。 在此之前我一把抱住了他，首先感觉到的是骨骼的撞击，他的肋骨无比清晰，好像我是在抱着一把骨架。吴邪的身体一直在颤抖，我很慌乱，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到他，理智告诉我如果对吴邪讲自己无所谓这一刀，他会更加崩溃。 我想起那些家长在哄家里哭泣的孩子时候的举动，模仿着伸手去揉他的头顶，他的颤抖稍微缓和了一点，大概是有一点作用的。于是我轻拍他的后背，又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一直到后来吴邪的身体彻底不抖，他抬起埋在我肩膀上的脸，眼神却有些发冷。 这样也是好的，只要他不难过就好。所以在他伸手擒住我的琵琶骨时，我没有躲，任由他的手指深深嵌在骨骼边。见我没有反抗，吴邪又一口咬住了我的手腕。他如果是想我受伤，那他此刻应该是开心的，可是吴邪笑着，眼中却有很深很深的疼痛，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想抓住我，他是想通过更极端的手段让我恐惧，以此将我彻底推开。 但是怎么可能呢，我看着吴邪的眼睛，伸手敷在他的手腕上，带着他的手指将琵琶骨扣得更重。 吴邪，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缚藤 十五 吴邪的手在抖，可他强撑着没有松力，被欲望伪装的眼神下藏着深深的…恐惧。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我，可我知道，如果我此刻迈开步子，等待吴邪的会是无尽的绝望。但吴邪的恐惧反而让我内心好受一点，我和吴邪不该分开的，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什么时候，我与他都应当和他在一起。 “都可以。”我对吴邪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吴邪，不要离开我。” 说完这句话以后吴邪明显慌了，他挣扎了一下把手从我身上拿走，我没放开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他尝试无果以后终于放弃。其实有些事我和吴邪心中一直清楚，只是我当初觉得他可以有更好的生活，所以没说，吴邪…吴邪当初也许是不敢开口，后来他开始厌弃自己，自然也不会说。不开口，我和他之间就永远隔着一层，就永远迈不出下一步。 几天前听到吴邪死讯时，除了慌张不安以外，还有很深的后悔。十年前吴邪对我而言是世上唯一的牵挂，我反复离开他，又找到他，却从未想过他站在原地时心中想的是什么。如今身份互换，我却没能拉住他。好在吴邪如今活生生在我面前，我还有机会拉住他的手，告诉他，恳求他为了我留下。 吴邪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却还在装傻问我是什么意思，可我分明感觉到他一直横着的那根弦在缓缓放松。 “我想和你在一起，吴邪，你不明白吗。” 可说完以后，吴邪并没有放松下来，他低下头似乎自嘲地笑了笑，对我说他明白。这是假话，他不明白，在他眼里可能我的表白只是出于责任或者其他，他不觉得我会爱他，他不信他自己会被我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张起灵，这是你的报应。吴邪全部的隐藏和自卑都是因我而起，我把他变成了如今的模样，竟然想用一句表白就让他打开心结，我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那些黑暗的岁月对吴邪造成的伤害了。 吴邪想给我处理伤口，他又一次想把手拿出来，我没再阻拦他。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让吴邪相信我对他的感情，如果此生已经来不及，那就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要永远和他相遇，然后紧紧抓住他，我不会放手的。 处理完伤口以后我觉得困和累，想睡，更想吴邪邀请我和他一起睡。我想既然我表白了，他也算是接受了，那我们两个睡在一起天经地义。可他似乎没有这个打算，反而抓起我的手想看。我连忙挡住不给他看，想用谴责的眼神看他一下，可实在是累，大概刚刚流了一些血，又要到昏过去的边缘了。吴邪完全没懂我的意思，他拍拍我的肩膀，打开一个睡袋让我进去，没有一丝一毫躺下的意图，甚至开始踢地上的纸团，似乎是想去打扫卫生。 我拍拍床单，刚想开口，吴邪就点点头，好像理解了什么但其实完全没理解，他双手撑住睡袋边缘，把我塞了进去。之前我可以说很多时候吴邪对我的感情是了然的只是视而不见，此刻却不得不承认今天的吴邪有点木木的。我只好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伸手攥住他的手腕，他还想走，我便向床上拽了一把，他重心不稳倒在了我旁边。 “陪我一起睡。”我直接提出要求。吴邪没有拒绝我，他只是犹豫两秒，就钻进了睡袋。彻底睡过去以前我用力搂了他一把，只觉得过去几天，他又瘦了，等睡醒了我要备点食材，好好给吴邪调理身子。 和吴邪抱在一起，我做了一个梦。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吴邪安安静静躺在床上没有任何气息，他面色惨白，脖颈处有一个巨大的伤口。梦里我一遍又一遍用湿毛巾擦他的身体，可无论怎样做都觉得喘不上来气，只要看着床上吴邪的样子，就觉得心脏疼得要裂开一般。最后我承受不住，趴在冰冷的尸体上用匕首贯穿了自己的心脏。在梦里感觉不到疼，我趴在吴邪身上看着他，脑海中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声音，吴邪不在了。 所以在我醒来的那一刻，睁眼看到吴邪活生生在我面前，面色虽然也有些苍白但明显是活人的颜色，他脖颈的伤口也早就结了疤的时候，我发自内心的觉得感激。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吴邪手里拿着一节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连着睡袋。也许…睡觉的时候，睡袋拉链坏掉了，吴邪怕我着凉？ 缚藤 十六 吴邪的神情有点尴尬，我很快反应过来他是想把我绑起来，又怕勒到伤口，才搞了这么一出。根据外界的说法，现在的吴邪很多时候是一个偏向于实用主义的人，然而我们都清楚这点绳子象征意义更多一些，这反而让我有点开心。这么久以来吴邪总是在压抑和隐瞒，哪怕偶尔流露出真实的情绪，也只是昙花一现。这样虽然有点幼稚，但是很可爱。 “绑架，你现在是我的人质。”吴邪故作严肃道。当这个人又一次露出鲜活的一面的时候，我回想起很多东西，发现一路走来，我们变了很多，但也有更多没有变化的地方。作为人质，我非常自觉的缩在睡袋里看他，有点想再抱他一会儿，但随着吴邪玩闹的表情消失，我知道他要开始问正事了。 吴邪会问的问题我大概都能猜到，猜到是一回事，愿不愿意说实话是另外一回事。吴邪问到我是不是想让他长生的时候，我否认了，也让他不要再问与长生有关的问题，因为我确实想过让他长生，虽然只是短短几个瞬间。这种设想会让我非常愧疚，所以第一时间选择了逃避。作为长生的亲历者，我清楚这东西并没有看起来的那样诱人，相反，长生是一种可怕的诅咒，遗忘的副作用难以避免，还要一点一点看着自己身边的人离开，他们在时间的洪流里一步一步向前，我只是沉在淤泥中的一块石头。从一开始的痛苦，到最后只有最深的绝望，长生者是生命的弃子，永远一无所有。我想过自己漫长的路途里有他的陪伴，让我未来的时光不再是自己一个人，但太不公平了。过去想法是如果能有幸和他在一起，没必要追求天长地久，看着他老去，去世以后和他一起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只是我没有想到，上天竟然连变老的机会都没想给他留。好在我还有机会，能稍微做点什么。 吴邪的下一个问题是问我之前所说的治疗他的病的方法，代价是什么。 代价不重要，因为我给的起。带出来的资料我已经看的差不多，除了记载的方法，已经没有药物能治疗他的病了。我在这世上拥有的只有两样东西，我的命，和对他的感情。 我没资格说拥有吴邪的爱，起码现在没资格。前者如果能够有用，我会很乐意给出去，但是后者绝对不行。我让吴邪猜一猜我最怕的是什么，他猜了失忆，他猜的对却也不对。我一生很少期待什么，渴望什么，唯独对他我想要很多，却不敢说出来我究竟想要什么。过去我总觉得那样是对他好，我凭借着自己主观判断做出了自认为正确的选择，让他吃了太多苦。在还有弥补的余地的时候，我想尽全力弥补，我想有把自己的爱表现出来的机会，所以我绝对不能接受失去他。只要他鲜活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我知道自己把这些话说了出来，我看到吴邪的眼眶悄无声息的红了，然后有泪水从他脸颊掉落，刺骨疼痛以后，爱落地生根。 我从那个简陋的束缚里挣脱出来，不需要花费任何力气，他从来都不舍得用任何方式控制我，哪怕是做他的人质，我也被赋予了绝对的自由。 吻上他的唇时我什么都没想，只凭借最原始的本能。我看着他的脸，我羸弱，瘦削，坚毅的爱人，愿我的心脏永远为你的存在而跳动，在我死亡以后，我对你的爱会在你之后的每一次笑容里永生。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感觉到了吴邪主动的拥抱，他把我抱得很紧，耳鬓厮磨，唇齿缠绵。我知道他做好决定了，他愿意让我试一试，挽回他的生命，他不再会躲在角落里求死，虽然希望渺茫，但他愿意为我挣扎着求生。 亲过以后我们开始收拾这个小院子，眼下还不是带吴邪过去的时候，记录里的仪式需要在人濒死的时候完成，现在的吴邪虽然病重，但还有一段时间可以生活，仪式不能够保证成功，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先把眼下的日子过好。 过去失忆的时候曾经和吴邪同居过一段时间，当时只想着找回记忆，没有认真感受过相处的细节，如今发现吴邪其实是一个很会活的人，他有装点生活细节的能力，能把日子过得非常精彩。出去购物的时候我看到有摊贩在卖小鸡，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似乎和我很有缘，每次见到小鸡，它们都会一直盯着我看。虽然这次因为东西太多没有买回去，但我有点想有机会带回家几只，让家里的生活气息更足一些。 缚藤 十七 可惜当天买的东西太多，带不了小鸡了。我在心里记着，想之后去买几只带回家养。其实我还想再带一点别的活物回家，虽然知道这样不现实，但我也会希望那些活物在以后的日子里能够让吴邪过得开心快乐一些，或许这样一来，我造成的他生命中的缺憾能因此稍微弥补一点。 晚上的时候吴邪又发病一次，血液源源不断的流出来。这次吴邪没说什么，只是看起来有些难过。我能做的不多，只有在他止血以后把他抱在怀里，寄希望于这样能稍微缓解一点他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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