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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渡过气以后吴邪恢复了自主呼吸能力，他大口喘息着，我把他扶起来防止血液呛到他，打开灯找到了发病时的缓解药物，同时大声喊他的名字，想将他叫醒。吴邪挣扎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一开始他好像并没有什么意识，只是遵从我的引导把血吐在盆里，用水漱了口，咽下药片。过了很久他双眼才对焦，鼻血也已经止住，症状总算缓解下来。我用毛巾给他擦脸，脸上的血干了，很难擦下来，终于清理干净时，才发现吴邪在盯着我看。他半张着嘴，似乎是想说什么，我以为是他渴了或者想要什么，连忙凑过去，却在下一瞬被他一把推开。我听见吴邪对我说，“我好像发病了，你快出去。” 我一瞬间替吴邪感觉到了极度的不值。他承受着如此剧烈的疼痛，在濒死中挣扎，可是他恢复神志那一瞬间想的竟然是疾病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副作用，他在这种时候竟然还在担心会伤到我。 吴邪，你永远都别想再推开我。我把他抱在怀里，我一遍一遍的对他说，吴邪，我会救你。我已经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日子了，我不能接受吴邪再经历任何痛苦，任何伤痛，我现在就要去东南亚，之前是我太过自私，总想着在最后的那段时间里再和吴邪留下一些属于我们的记忆，可是因为我对生命的贪恋，让吴邪承受了太多他本不必承受的痛苦。我不会再等下去了，我给张海客发消息催促他尽快将一切办好，我明天就要出发。 过了一会儿，张海客发消息，说已经用了最快速度，订了后天的机票。 缚藤 二十 极端的疼痛带来的还有极端的负面情绪。吴邪的出血虽然有所缓解，但这一切对他情绪造成的影响才刚刚开始。我放下手机去摸吴邪的脸，他意识还很模糊，大概还在半梦半醒中。这种时候我不敢贸然把他彻底唤醒，只能依旧抱着他，想用一点温暖就让他安稳下来。我知道自己做不到，在吴邪承受痛苦的时候，我只能看着他，用过两天就可以前往东南亚的消息做最后的安慰，我可以救他，我很快就能救他。 然而下一瞬，吴邪双眼慢慢聚焦，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很拼命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他说，“别救我。” 只一句，痛彻心扉。 这句话一直以来如同诅咒，吴邪一直都在逃避我能做出的一切，甚至都不愿意让我来救他的性命。我听见吴邪在吼，他把我的手臂攥得很紧很紧，他对我吼不许走，可下一刻却又一次松开了手，将我推开。后来吴邪开始反复重复着，让我不要救他，又让我不要离开他。我不知道这一刻我能保证什么，我能做的只有向他承诺我不会走，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会留在他身边，再也不会将他抛下。混乱中我抓到之前用过的绳子，我不知吴邪如果用这个把我绑起来会不会安心一些，我抓着绳子递给他，吴邪立刻开始用绳子把我们缠绕起来，像筑巢的小动物一样，绳子越缠越多，最后把我们两个乱七八糟地裹在一起。 这种感觉反而异样的让人安心。我同样恐惧吴邪会离开我，我有一种预感，吴邪上一次的逃跑不会是最后一次，哪怕我把东南亚的墓说得再安全，他也还是不会相信，他依旧会觉得这个墓需要很高的牺牲才能换取他的平安，所以他还会想方设法离开。 吴邪自己也被绳子缠住以后反而安静下来，没一会儿就缓缓睡着了。衣兜里正好有一枚硬币，我掏出来把硬币打在电灯开关上关了灯，外面的云雾终于散开一些，月光很亮，我借着月色看了吴邪很久，后来天渐渐亮了，烦躁感渐渐消去，我也抱着吴邪睡着了。 第二天我们又上了山，吴邪说想在山上住一晚，起先我并不想同意，山里寒气重，对身体无益，但吴邪说他好多年没有整夜的看山里的夜空了。 应该也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去山里了。我准备了厚被褥和毯子，进了山选好位置以后尽可能把床铺与地面寒气隔绝。中午不想吃干粮，就抓了鱼，但还未来得及烤鱼，吴邪的鼻腔就再次涌出血液。我冲过去扶住吴邪，他这次表现的极度冷静，就好像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随时都有可能会发病…也接受了随时都有可能到来的死亡一样。好在这一次并不严重，应该只是吴邪刚刚用凉水洗脸，刺激了血管，昨天没有彻底愈合的地方又一次破裂出血。很快就止住了血，只是吴邪变得沉默了很多。 我们一直在河边坐到夜幕降临，晚上躺在床铺上，能看到满天星空。吴邪看了很久，最后贴过来吻我。我知道他带了一些东西，心里也明白他的意思，他觉得这可能是人生中最后的几个夜晚了，所以想和我一起度过，把没做的事情都做完。 吴邪的身体状况容不下一点闪失，我只能装傻，侧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我突然很想做出一些承诺，比如等你病好以后，比如再过些时日。然而这些承诺有些过分荒谬可笑了，我本就时日无多，做出这种承诺，未来只会让他想起，徒增伤心。我只有抱紧他，在心里对他说了很多话，最后仰头继续看星星。 今晚有流星，据说是幸运的征兆，过去我并不相信这些，但躺在雨村后山的那个夜晚，我看着越来越多的流星，预感到吴邪的病会成功得到解决，我好像看到了很多个瞬间，我看到吴邪病好后再次回到山中，在树林里奔跑，我看到他坐在河边钓鱼，也看到他三两下爬上树，用衣袖擦了擦果子，却在下一刻被酸得直皱眉。 晚上我失眠了，一直在想那些画面，在我的设想里，吴邪回到雨村以后首先会看到长大了不少的鸡，他和胖子会觉得有些焦头烂额，因为鸡长大了，不再毛绒可爱，很快困扰就会消失，因为在这种地方用小米野草养出来的鸡很好吃。胖子会给吴邪做很多北京口味的食物，也会在吴邪抓来鱼点名要吃西湖醋鱼时对吴邪的品味嗤之以鼻。吴邪会邀请很多朋友来到雨村小住，一起聚餐，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之后各自散去，吴邪也躺在雨村的卧室，点起明黄色的灯光。 缚藤 二十一 他能平安就好了，他的未来不必有我。 第二天白天回家，将鸡交给了村里人帮忙照顾。想过现在就叫胖子过来，但胖子一旦知道我们具体的事情，一定会说什么都跟过来。 收拾东西时顺手收拾了吴邪的行李，却在整理他背包里散落的巧克力时摸到了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颜色特殊的胶囊。 这胶囊我见过，无色无味，咽下去就会迅速昏迷，很难察觉。过去也有人想把它用在我身上，我的体质能抵抗掉里面药水的一部分作用，但也还是会昏昏沉沉。 这应该就是吴邪的下一个计划。 张海客已经到了，我看到吴邪打量张海客的眼神的瞬间就已经了然，吴邪想借助张家人的力量，再次想办法把我推开。 把胶囊里的药水换成矿泉水以后放回了吴邪背包，出来就见到吴邪看着有些不开心，问张海客是不是跟着一起去古楼了。张海客见我出来了，和我对视一眼以后才把问题含糊过去。 去机场的路上我靠着吴邪睡着了，睡醒时发现姿势变了，吴邪让我躺在了他的腿上，睁开眼睛就看到吴邪在盯着我看。 他的小心思一览无余，大概此刻还在偷偷想这次迷晕我的计划。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忍不住拉他下来亲他。 到了机场，我去给吴邪买面，回来时他还坐在座位上笑着看我，问我怎么只买了一份。 虽然提前换走了吴邪准备的药，我却还是有些心神不宁，直到看到张海客在远处对我打了个手势。我低头看了看吴邪，他还在摆弄我的手机，没有注意到张海客那边。张海客和我对视半天，最后还是晃了晃手，做了一个摇铃铛的手势，我立刻就明白了吴邪的计划。我示意他将计就计，张海客点了点头。 吴邪这一次的计划更加极端，他想用青铜铃让我失忆，让我彻底忘记他。 我也许该怨他的。其实无论承受多少痛苦，或者为之付出生命，都是我无所谓的代价，但是我不能接受忘记吴邪。 我明白他迫切的希望我平安，哪怕通过这种手段，但看他偶尔压抑地咳嗽，转头却还笑着拉我的手故作轻松来回摇晃，又在飞机晚点以后笑着看我时，一种难以言明的压抑开始从胸腔蔓延。 吴邪无知无觉，和我一起躺上床后还抱着我问，这次的事情真的都安排好了吗。 我点点头，缓缓开口告诉他都已经妥当，可以放心。 无论是他又一次想推开我的计划，还是他活下去的计划，都可以放心，前者注定不会得逞，后者一定会成功。 吴邪又问，如果还是失败了，他还是死了，我会怎么做。 压抑的情绪更重，我有些想把吴邪打晕，一直到成功治好他之前都不让他有醒过来的机会。但吴邪的身体状况已经承受不住长期的昏迷了，无意识的状态下如果发病，血很容易呛进肺里，我不敢赌。 我盯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吴邪眼神一颤，连忙侧过头，不想让我看到他眼里的泪花。 吴邪自己可能都意识不到，他一点也不擅长骗人，尤其是不擅长骗我。 他攥着拳头对我念诗，声音干涩沙哑，眼神一开始有些动摇，大概是想到了生死，很快就又坚定起来，简直像是把全部的计划都写在脸上，直白坦诚的等我入网。 我吻了上去。 我想知道吴邪是否会后悔，哪怕是片刻的犹豫也好，我希望他能舍不得让我忘记他。 但吴邪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胶囊。 我装作困倦，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看吴邪。等到他找借口他去厕所漱口时，我才给张海客发消息，让他拿松香封了的铃铛来。 吴邪漱完口回来抱着我，他眼中很多不舍，更多的却是决绝。从来都是他愿意为我去舍弃一切，哪怕是他视之如生命的爱。 压抑的情绪变成钝痛，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我想现在就去献祭，把一切尽快完成。 吴邪以为我睡着了，喃喃问我，他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好，让我为他去死。 我收紧手臂，吴邪的泪水从臂弯流淌进枕头里，越流越多，好像没有尽头。 我这一生，起初浑浑噩噩，后来母亲教我要做一个人，不要做一块石头。我开始学着去感受，却始终不懂她希望我体会到的究竟是什么。直到后来遇见吴邪，才明明白白感受到鲜活的，坦坦荡荡的爱。 人可能就是为了体会这些而来世间走上一遭的，我想我这辈子，因为遇见他而再没留下任何遗憾。 从来都是我的局，不是吴邪的局，他有无数次机会离开，他是为了我停留，也为了我经历这么多纠结，痛苦，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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