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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都说给我听吧。」 猫猫深吸一口气,照做了。 翌夜,她回到宫中。 肩上扛着小包与白铃诚挚的祝福。 她们谈了整夜——烛光烧到第二根。 猫猫原以为白铃难以理解, 但她只是温柔地笑,说:「果然像妳,总要逆着世俗去找属于自己的对。」 那一刻,猫猫觉得自己被命运偏爱。 而当她轻声说「希望这运气能久一点」时, 白铃只是摇头,笑她傻。 至于那笑究竟是喜是忧,她至今仍想不透。 回宫的时机正好。 壬氏与高顺在门口迎她—— 憔悴、焦头烂额、几乎要下跪。 原来半个后宫都得了肠胃病, 加上流言蜚语乱窜,人人怀疑是毒。 「我不骂妳迟到,还答应给妳任何要求,」壬氏哀求着。 高顺立刻补一句:「在合理范围内。只要妳能在陛下回宫前治好。」 猫猫淡定地点头:「那我想请见您和玉叶夫人。」 壬氏愣住,好一会才回神:「妳不必为此谈条件。」 「壬氏大人,」她叹气,语气正式得让他微微皱眉,「我知道,但我仍感激。」 他点头:「那就等妳的报告。」 「不是报告,」猫猫纠正,「是故事。」 高顺的神情立刻锐利起来, 壬氏却依然微笑,像是选择相信。 她不再多说。 接下来的日子,她几乎没阖眼。 从病坊到厨房,从侍女房到花园, 她把所有能帮的都帮上。 有时醒在药桌旁,有时睡在米饭香里。 祖母教的饭团成了最好的药。 两周里,子翠成了她的信念。 当她累得无法思考、 当她怀疑一切努力的意义、 当世界又开始收起光亮—— 她会想起那座山、那支蝉钗、那声「我会等妳」。 为她。 为希望本身。 重来,然后再重来。 在极少数时候,努力会得到应有的回报。 她的请见得到了批准——在关上门的内室中,迎接她的,是刚煮好的茶、释然的笑容,以及温柔得让人不敢承受的问候。 召见是在黄昏,她原本正在医坊的小园里种新药草——那是她第一次获准引入外地种子后,心血来潮的兴趣。 「妳又太拼了,猫猫。」 玉叶夫人柔声责备道。 猫猫在她与壬氏面前坐下,故意让自己显得渺小,以冲淡她即将开口的重大请求。 「红娘嘴上不说,其实也很担心妳呢。」 「夫人!」红娘嗔声低唤,语气几乎带着撒娇。 壬氏淡淡补上一句:「她说得没错。妳这阵子又没睡好。」 猫猫反问:「那又是谁的错呢?」 壬氏笑了,嘴角上扬。玉叶夫人忍俊不禁。 高顺依旧神情平静,而红娘努力瞪她——习惯成自然,猫猫只是耸耸肩,微笑藏在茶杯后。 茶的味道让她一愣——那是她最喜欢的发酵茶,气味浓烈、带着土腥与苦涩,唤起深藏的思绪。 她举杯向壬氏致意。 他接下这份默契,开始正题:「旅途愉快吗?」 「若我说愉快,会冒犯您吗?」 壬氏轻哼:「想到我们这边忙成那样,只能希望妳的『愉快』值得我们的辛劳。」 「那我就说——愉快。」 玉叶夫人好奇地问:「去了哪里?」 为了她,猫猫尽量表达清楚:「越过大海以东。那里的日出,正是我们眼中的黎明。人们的生活与我们相似,但语言、风俗、文化都不同。我在那里花了些时间学习。」 「为什么要走那么远?」 壬氏失笑:「该不会又是为了什么奇花异草吧?」 猫猫瞇眼看他,没有反驳——因为那的确像她会做的事。 但这一次不同。她低头望着茶面,思索着如何说出口。 「我……追着一个传闻去的。」 「东边有什么?」高顺问。 「一个村子。没有名字。地图上找不到,只有真心想寻找的人,沿着蛛丝马迹才能抵达。我在那里待了大部分时间。」 「他们待妳好吗?」玉叶夫人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却带着威严。 猫猫忍不住微笑。 那笑让所有人放松了肩膀。 「我没惹麻烦。」她解释道,知道他们多半以为又是什么离奇事件。 壬氏松了口气:「有妳在,麻烦不是来找妳,就是被妳制造出来的。」 「我们也不想妳变得太乖,」玉叶夫人笑道,「继续妳的故事吧。」 猫猫深吸一口气。 奇怪的是,她觉得这像跳舞——衡量着步伐、范围、与冒险的界线。 「那里的人没有名字。他们用绰号互称,只有家人、夫妻或完全信任的朋友,才会说出真名。村长阻止我报上姓名,说那是为了我好,也是为了他们的安全。」 「那他们怎么称呼妳?」 「『医者』。」她看向壬氏,「他们根据印象取名——外貌、职责、关系都可能成为依据。」 高顺眉头微蹙:「这就是妳追的传闻?听起来不像是妳的兴趣。」 壬氏若有所思:「跑那么远,只为看一个村子?」 红娘皱眉:「安全、无名……听起来像流亡者的聚落。」 「妳说得对。」 玉叶夫人更进一步问:「那里有谁?」 猫猫的指节微微收紧。 「有一个人。」 玉叶夫人凝视她:「重要的人。值得妳跨海去找的那一个。」 「她……曾在这里。」猫猫低声说,语尾带着自嘲。 太近了吗?太多了吗?她得小心。 她抬眼看壬氏,擦了擦脸颊。 壬氏下意识地也摸向自己的脸——那条旧疤。 「她叫玉藻。」 名字一出口,气息便被夺尽。 那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像是祭奠,又像誓言。 壬氏的手停在脸侧,眼神一震。 「她聪明、温柔、也很鲁莽。特别喜欢……昆虫。」 红娘愣住:「昆虫?女人会对那种东西……我只听说过妳以前那个朋友——」 「红娘。」玉叶夫人轻唤。 猫猫的心脏几乎停顿。 她知道玉叶明白—— 那座堡垒、那场叛乱、那份没有尸体的死亡。 她知道表面故事与真正的故事。 壬氏静静望着她,低语:「终于。是她,对吧?那位侍女,妳的朋友。」 猫猫歪头,喃喃:「你……早就知道?」 「妳从没停止找她。妳以为我会看不出来?」壬氏笑道。 「那段时间妳看见虫子就会停下脚步,哪怕手上还拿着药瓶。」 茶杯在她手中微微颤抖。 「猫猫,」玉叶夫人温声唤她,如同呼唤自己的孩子,「别怕。」 高顺缓缓开口:「我们的调查发现,那位侍女其实是楼兰妃假扮的。」 壬氏接着道:「据说她在堡垒中中枪——」 猫猫听见自己心底响应:节庆、烛光、那根发簪救了她。 壬氏继续说:「……被冻死。我们从未找到她的遗体,只猜测反叛者出于敬意带走了她。」 「那些幸存的孩子,后来都得了皇上的恩典。」 「还有楼兰妃的遗愿——为死者求赦免。」壬氏顿了顿,「原来如此。」 高顺补充:「也有人相信楼兰仍在人世。」 壬氏前倾身体,双手放在膝上,目光温柔却锐利:「妳希望我们怎么做?」 猫猫没有权力,也没有资格要求什么。 她放下茶杯,双掌摊开,空无一物地伸向前方。 这是她唯一能给的——诚恳的请求。 空气静止。 谁吐出一口气,谁安静了下来。 猫猫不移开视线。 壬氏的神情柔和了。 玉叶夫人绕过桌案,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掌心的温度让世界变得柔软。 「我相信——楼兰妃早已死去。」玉叶轻声道。 「我也是。」壬氏立刻附和。 高顺皱眉:「可我们没有尸体,没有证据——」 「那是以后的问题。」壬氏截断。 「若陛下怀疑——」 「他不会。没人能证明相反。」 红娘忽然开口:「药师少女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讲了一个村庄与朋友的故事。」 玉叶夫人憋着笑,压住唇角。 高顺叹息,最后露出一抹认命的笑。 白铃的话在猫猫脑中响起—— 妳总觉得自己孤单,但其实只是太固执。 「这样真的可以吗?」猫猫忍不住问。 「为什么不可以?」玉叶夫人回得干脆。 红娘点头:「是时候让妳学会依靠别人了。妳会找我们,是因为妳知道自己不能一个人扛。」 壬氏笑道:「能帮妳一回,我很高兴。」 高顺提醒:「这需要时间与谨慎。若妳愿意等待——」 「我愿意,她也愿意。」 高顺点头:「那么,就不是不可能的事。」 白铃曾说过: 妳一生都在学会自立,但总有一天,妳要学会让别人为妳动天地。 现在,她信了。 地在动——那是父亲、姊姊、小兰、村子、子翠; 天也在动——壬氏、高顺、玉叶、红娘,还有更多不可能的希望。 他们都在为她让路。 她低头,紧握玉叶的手。 「谢谢。」她的声音发颤。 「真的,谢谢。」 玉叶夫人搂住她。 壬氏与她对视,轻声道: 「这一切,只为妳。」 猫猫笑了笑,眼里泛着光。 ——子翠知道了一定会嫉妒吧。 春日融化成夏, 在大地深处,新的可能与改变的种子早已被埋下、灌溉。 一切的开端看似寻常—— 皇帝召见阿多夫人,她带着一群几乎被流放的随从抵达,身边围绕着的是「天命宠爱」的光环。 来访持续三日,玉叶夫人也顺势试探水温。 猫猫仍惊叹于流言的生命力—— 低语成谣,谣成真。 从厨房到浴堂,她遇见玉宫的侍女,听她们在调整故事的细节、添油加醋、彼此取暖。 「楼兰娘娘说不定是受害者啊。」 「孩子不该为父母的罪过负责。」 「我听说她早就死了——不过要是还活着,就祝她安好吧。」 没有流言能比新丑闻更长寿。 到了盛夏,猫猫学会耐心。 当壬氏告诉她「暂时不能行动,免得引人注目」时,她只是点头,把信任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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