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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也是第一次迎春。这里的季节跟荔国的都不一样吗?」 子翠握紧又放松,笑着说:「到时妳就知道了。」 一周后,猫猫看见头痛老爷正对着满桌账本皱眉,像要把数字盯出新结果。 她与子翠都检查过三遍,结果一致——村子的粮与柴都仅勉强够撑过冬。 「怎么会只够这些?」老爷叹着扯胡子。 「上周那场寒气吧,一半人都病了。」猫猫沉思。 她望向子翠,后者点头,像是在说「交给妳」。 猫猫深吸一口气,「其实还是有办法。」 「真的?」老爷的眼睛立刻亮了,「妳算出别的解法?」 「我们搬去山上。」猫猫说得平静。 老爷眉头皱得更深,「我不会赶走客人。」 「我们不是客人。」子翠温柔地接话,双手覆上他的手,「猎人们已经在加紧准备,大家都在努力防寒。我跟医者能做的,就是减轻你们的负担。」 「虽然我很喜欢我的小屋,」猫猫打趣道,「但这恐怕是我们能帮上的最好方式。」 「妳们已经帮了太多——」 「您早就付过诊金了。」猫猫微笑。 「而且,」子翠补充,「我们每周都会回来探望。到时可别忘了给我们留床。」 猫猫点头,「我得回来看祖母,顺便教徒弟。」 老爷叹气,眼神温柔又无奈,「我还是不喜欢这样。」 「我们知道,」子翠说,「但我很感激。」 他眼角泛红,目光在子翠与猫猫之间转了几次。 「医者——」 「猫猫,」她纠正道,「这里是家人,不必那么拘谨。」 老爷微笑,「猫猫。」他试着念得清楚,「我叫坂本大吾,等会儿要去跟祖母炫耀。」 猫猫笑出声,「随你,坂本大吾老爷。反正我也会先告诉她。」 子翠在旁边噘嘴,「妳就会先说。」 「是妳自己先用了假名。」猫猫耸肩。 「我知道,但那个名字只属于妳,而那个旧的名字——早就死了十年。」 十年,猫猫在心里重复。又一件该记下的事。 「我还是不喜欢这样,」大吾再次叹息,然后板起脸,「每周都要回来,路上也要带人同行。还要派人三天查一次妳们的情况。」 子翠与猫猫对视,微笑。 「成交。」她们异口同声地说。 全村在日出前便醒来为她们送行。 其实不必如此,但当猫猫望着他们——仍带着睡意的双眼、松散的步伐、拥抱与拍肩间透出的温度——她忽然想,也许他们非来不可。 这是一份礼物——一群不愿放手的人。 她在祖母面前跪下,老人双手捧住她的脸。 「我一周后就回来,祖母。请照顾好妳的关节。」 「谢谢妳的挂心,」祖母友子轻声答道,接着压低声音只让她听见:「猫猫,要平安。」 猫猫微笑:「我会的。」 子翠随后跪下,也被祖母亲吻了额头。她紧握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许久才松开。 「要彼此照顾好。」 「是,祖母。」子翠回应。 她们起身时,徒弟立刻上前牵住猫猫的手。 「老师,妳会回来吧?」 「会的。」 徒弟咬唇点头,勉强露出笑容:「那我会等妳,也会继续学。」 「妳做的东西都要给我看。」 「还要写笔记,我记得呢!」 「很好,」猫猫说,自己也感觉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骄傲,从子翠憋笑的表情便能看出。 这是场漫长的道别。孩子们一路跟着走到大人允许的距离,沿途停停走走,收下村民们送的护符、木雕与各种小礼。 或许这是猫猫第一次真心觉得,这个没有名字的小村庄,是个家——安全、温暖、值得回去的地方。 子翠的屋子很小,也极容易错过。 它藏在山里,沿着一条小溪、穿过一片树丛才能到。 第一次来时,猫猫眨了两次眼才看清那片茅草屋顶与泥墙。 那屋像山的一部分,安静、隐约,旁边整齐堆着一排竹笼。 「没什么好看的,」当护送的熊先生告辞下山后,子翠笑着说,「但这是我的家。我几乎卖光一切才买下它。要进去看看吗?」 猫猫顺从地跟上,看着她雀跃地滑开门。两人脱鞋换上磨得柔软的草履。 屋内像一场漫步的故事。木墙隔出几个房间,但子翠似乎不爱关门;猫猫只需侧头,便能看见左边的卧室与右边的厨房。她慢慢转身,直到一面墙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整面满满的画。 有甲虫、蜻蜓、飞蛾、蜘蛛,以及她从未见过的昆虫。 也有翠苓、响迂、小兰——还有她自己。 她凝视那一张张自己被描绘的脸:炭笔的、上色的、墨黑的。 这时,身后传来手的温度。 子翠从背后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下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 「我一直画不好妳,」子翠低声叹息,「有时是妳的眼睛,有时是妳的嘴。妳觉得像吗?」 「像啊,不就够了?」 「不够。」她把鼻尖埋在猫猫的颈侧,深吸一口气。「我害怕会忘记——忘了妳看我的样子,或妳笑的样子,或者……」 她的手紧了些,猫猫微微歪头,让出一点空间。 墙上还有更多图画,被一层层迭在下方:她、小兰、子翠的合影,还有猫毛毛、围绕明月的飞蛾。 猫猫向后倚着她,看整面墙——像是看见湖面涟漪散去后的清晰倒影。 子翠一直在努力记住、努力保存,也努力去爱。 猫猫注视着墙上各种「她」的模样——在阴影里、在光里、与人并肩或独自成像,一遍又一遍。 她转身,面对子翠。 子翠的眼里、嘴角、手的触感,都温柔得令人心碎。 那表情像在说:我也不知道,除了这样,我还能怎么办。 猫猫轻轻吐气——她懂了。真的懂了。 于是,她走近一步,踮起脚尖,吻了她。 **「来这里吧,」**她在心里想,同时伸手覆上子翠的脸颊。 子翠愣住,眼睛睁得大大的。 猫猫退开一点,等她开口——不管是调笑、还是叹息,都无妨。 子翠没有说话,只发出一声细微的颤音,然后俯下身,以颤抖的唇迎上她。 宇宙在这一刻收缩,只剩这间山中的小屋,溪流、树丛之外的世界都成了远方。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语都藏在这个吻里——猫猫以行动诉说,子翠以响应聆听。 这一次,她们都不急。 没有往昔那种近乎疼痛的渴求。 她们在轻与重、温与烈之间交换呼吸,直到一切都安静下来。 最后,子翠笑了起来,脸颊泛红、唇上带着细细的痕。 猫猫翻了个白眼,笑着被她轻轻掐了一下腰。 「要不要看我的斑蝥?」 猫猫笑弯了眼:「听起来不错,带我去吧。」 子翠的眼睛亮起来。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恰到好处。 猫猫度过了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 这种想法甜腻得几乎庸俗,带着不属于她的温柔与永恒幻想—— 却让她第一次理解了芙蓉夫人的舞、罗汉的执念、白铃的忍耐。 当清晨醒来时,子翠的腿压在她的腹上; 当她们一聊就是数个时辰,讨论着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话题; 当夜幕降临,子翠的笑声亮如星火—— 她竟会在那一刻祈祷、荒唐又狂妄地祈祷: 愿太阳永不为她而落。 冬天的气息落在皮肤上,给了她们紧抱的理由。 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久、更近、更紧。 她们的日子安定下来——那是经历血与火后换来的平静。 十年寻觅、八重代价,换得这片被雪覆盖的和平。 她们信守约定,一起探索新的地方, 活得像是结局只是一种提议、微不足道得如口袋里的一粒尘。 ——但也不尽然。 猫猫太了解自己的理性了,那是她的脊骨: 支撑她、让她能靠着,也能化为勇气。 若有足够的理由与希望,骨头便会炼成钢。 春天的脚步日渐临近。 她吐出一口气,看着呼出的白雾模糊星光。 星星曾给她一个愿望,剩下的事就靠她自己了。 一条毯子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子翠坐在台阶下一层,抬头望她。 「我还在想妳去哪了。」 「我又跑不远。」 子翠靠在她的腿上,笑声轻柔:「妳说不定又去找什么有毒的灌木呢。」 猫猫不想听这话——尤其来自一个几天前还为了追雪虫爬上树的人。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因「一株灌木」闯过不少祸。 子翠微微发抖,猫猫便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确保毯子能盖到两人身上。 子翠顺势依偎过来。 此刻,世界静止。 没有病人,没有宫廷,没有阴谋。 只是——她仍会想起白铃是否撑得住绿青馆, 想起响迂是否好好守着罗门留下的屋子, 想起玉叶夫人与壬氏、那些侍女们, 他们正等着听她带回的故事。 她还答应过要给小兰带一份纪念品。 「等到夏天,妳就会忘了这有多冷了。」 猫猫下巴抵在子翠发顶,没说话。 时间在雪花落地的那一瞬变得透明—— 或许是恐惧,或许是耐心,也或许是信任。 她只能希望,两人累积的幸福足够柔软,能接住这份坠落。 「猫猫,」子翠轻唤,声音微颤,像是从梦中醒来,「帮我。」 一股暖意从猫猫眼底漫开,一路流进胸口、延伸到指尖。 「我一直不敢想,妳知道吗?」子翠低语,带着一点羞赧,「但当妳——当我们在一起时,猫猫……」 「说吧。」 「我想要找到一条不会失去妳的路。」 猫猫微笑:「很好。我也想要。」 子翠静了下来,指尖不再乱动。 她慢慢抬头,仍裹在同一张毯子下。 猫猫注视她,等待那句隐藏在表情后的真相。 若能用语言表达,她早就说了。 她向来不是感性的人,但这个冬天教会了她一件事—— 与子翠在一起,就是学会「发现」: 新的思绪、新的情感、新的梦。 她甚至想创造一个新词,一个能概括此刻心意的词—— 里面要有子翠的名字,还要包含「灵魂」与「奇迹」, 一个这世上从未有人说过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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