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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翠的眼神柔软,没有逃避。 「妳那边有人在等妳,」她平静地说,没有怨意,这只是事实。 「而妳在这里。」 「我能跟妳一起回去吗?」 「我已经为妳哀悼过一次,不想再来第二次。」 「所以……这就是我需要妳帮忙的地方。我们该怎么办?」 猫猫替她把一缕头发掖到耳后,对上她的眼。 「飨迂死了,楼兰也死了。但赵迂还活着,而妳——玉藻——也还活着。」 子翠眨眼,抓住她落下的手,紧握在掌心。 她的眉心微蹙,像在拼凑十年前被她亲手打散的谜。 也许结果不会有意义,但她依然愿意尝试。 毕竟,她就是因一次偶然的「尝试」才与子翠重逢。 子翠忽然笑出声,短促又颤抖。 她的双眼放大,嘴微微张开,显得既年轻又脆弱。 「这样……真的可能吗?」 猫猫耸肩:「值得一试。至少我在人情帐上还欠几份人情呢。」 「我是叛徒。」 猫猫摇头,语气温柔又坚定:「楼兰是——而且是有理由的。妳不是,她死了十年,妳叫玉藻。而子翠——」她顿了下,难得迟疑,「子翠属于我,只存在这里。」 「我向他请求过宽恕,为那些死去的人、为飨迂他们——可妳要回去,妳还是得离开。」 「是,那是我们的约定。可我得确定妳的安全。楼兰没有尸体,至今只被『推定死亡』。我想知道,那份宽恕是否也包含她。」 「我……不喜欢这样。」 「为什么?」 子翠低下头看着交握的手,露出那种悲伤的笑—— 那笑让猫猫想起堡垒那间冰冷的房,当年她伸出拳头,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因为我总觉得,妳总是在替我做事。」 猫猫叹气,俯身与她额头相抵,声音低而恳切:「让我做吧。好吗?」 「为什么?」 「我厌倦了告别,子翠。 比起再一次失去妳,我宁可亲手改写结局。」 子翠的吻带着歉意——那是猫猫早已原谅的事。 她搂住她的背,让那口气息在两人唇间燃起希望。 「时间——」子翠哽咽,手紧紧抓住她,「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妳得知道,谁还记得一个侍女的名字?妳必须——」 猫猫再一次吻住她,轻咬她的唇,听见一声细微的呜咽。 「我知道,三年。妳……」 子翠还没听完就点头:「我答应。妳离开的地方,就是我等妳的地方。」 她小小地抱怨:「三年太久了,我该怎么办?」 猫猫失笑:「祖母的关节只会更糟,徒弟还得妳教。春天的虫子妳也该收集了。 无论我在不在,妳都忙得过来。」 「原来妳帮我打点村里那些事是为了这个?」 「谁知道呢。」 子翠把额头贴在她锁骨上,笑出声。 「如果可以,我想带小兰来。」 「那太好了,我也想她。」 「但我不敢绑架妳姊姊。」 「没关系,也许有一天,我会去见她。」 猫猫抚着她的颈后:「妳会的。」 「什么时候妳变得这么乐观了?」子翠把脸埋进她颈窝,呼吸颤抖,「我希望冬天永远不要结束。」 猫猫紧紧抱着她,试着说服自己—— 三年相比十年,不算什么; 等待,总比再次哀悼容易。 她几乎相信了。 春天化开了冬雪,在洁白的大地上描出新绿——闪着阳光的、颤抖的、勇敢的。 万物从深眠中吐出一口气,走出洞穴,在湿润的泥地上留下脚印,证明牠们撑过了寒冷与饥荒。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猫猫的骨头仍记得冬天的寒意,也许正因如此,她的脚步迟迟无法跨过那片树丛、越过小溪、下山、踏入那座没有名字的村子。 她觉得自己被根深深地缠住。 她牵着的那只手温暖又紧握,她不知道,究竟是谁更不舍放开。 天色尚早,正如她所愿—— 只有两人,背后是一个重新苏醒的世界。 老实说,她宁愿如此。 若真回到村里,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在面对祖母那双布满岁月的手时依旧镇定; 不确定能否承受徒弟那双湿润的大眼、仙女在她额头的祈福、弦调皮的撞肘、 还有头痛老爷那副想贿赂她、想留住她的样子。 胸口一紧,她几乎要笑自己。 当初她一无所有地来到这里,如今离开时,却要带走整个世界。 「我该说再见吗?」子翠轻声问,嘴角带着颤抖的笑。 自早晨醒来、面对面共享呼吸的那刻起,她就显得格外温顺。 但当猫猫低头吻她道早安、当她们几乎在青苔上滑倒、 当她们越走越远,远离所谓「我们的」一切时,她仍笑了。 「妳为什么要说?」猫猫低声答,却被呛在喉间。 子翠伸手抚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触眼下。 世界在一瞬间变得模糊, 理性在心跳追上的那刻瓦解—— 因为她明白自己正在做什么,也明白这对她们意味着什么。 「我会在这里。」 子翠的声音平静,却渗着隐约的颤抖。 「我不会孤单。 我会陪祖母、教徒弟我知道的一切、和仙女跳舞、和老村长吵架。 我会照顾自己……我会想妳。 而且——我会好好的。」 猫猫努力让自己站稳,感觉像在学着用一只脚支撑整个身体。 她深吸一口气,在背包里翻找出一支翠玉蝉钗—— 那是她当年为「玉藻」这个故事所买下的发饰。 她抬头,对上子翠惊讶的眼。 「转过去。」 子翠乖乖照做。 猫猫利落地把她的发丝盘成髻,将蝉钗插入其中。 她想,也许过去那些为她挽发的人,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 希望对方知道:这是我给妳的。 希望她每晚卸下发钗时,会想起自己。 希望这份记忆不那么容易被风带走。 「怎么样?」子翠问。 猫猫微笑,笑意里有着借来的幸福:「很适合妳。」 子翠转过身,眼眶微红却仍笑着,紧紧握住她的手。 「别把它卖了。」 「我不会让它离开我,谁也不行。」 子翠将她搂进怀里,猫猫闭上眼,把脸埋在她的肩头。 她不奢望一个所有挚爱都能共存的世界, 不奢望没有海洋、没有死亡能夺走谁。 她知道那是荒唐的愿望。 但若现实只能如此—— 那么,她允许自己静静地、无望地、仍旧真切地去祈愿: 希望子翠能在她去的每个地方,与她同在。 「只要妳开口,我哪里都愿意去。」子翠在她耳边低语, 「但妳要我安全、要我活着,所以我会留下。」 猫猫点头:「如果妳开口,我也会留下。只是妳不会。」 「不,」子翠哑声说,「我爱妳——比那样还多。」 她退开一步,没有哭, 却张了张嘴,好像还有话要说, 最终只是微笑——那笑甜得几乎让猫猫胸口裂开, 溢满了爱,满得疼痛。 「回来找我,或者,为了我回来。」 「我会的。」猫猫低声道,「子翠。」 一口气,细却锐利。 「我爱妳,很快再见。」 子翠的笑坚定如春光:「我也爱妳,剩下的事就交给妳了。」 猫猫把她的手举到唇边吻了一下,然后放开。 转身,踏上漫长的归途。 身后,只余被咬碎的呼吸声,和她留在山里的心。 她在心中立誓—— 这将是她们最后一次彼此转身离开。 绿青馆今日热闹非常。 当猫猫终于跨进那扇熟悉的门,历经数周的舟车与海路, 她几乎被这份喧闹与华丽震慑。 她站在自己童年时常躲的角落—— 那里曾是她偷看男人出丑、女人以智慧为刃的地方。 这里万事皆有代价——金钱、名声、自由。 唯独有一样东西,猫猫从不曾为之付费。 白铃。 她循着本能望向那熟悉的身影。 白铃先是出于习惯地回头,视线与她对上,惊愕片刻——然后笑了。 猫猫举手轻轻挥。 白铃匆匆交代完节庆前的事务,朝她走来。 响迂抱着一堆衣物从她们身边跑过, 猫猫忽然希望子翠能看到这一幕—— 那个曾被她救过的小画家,如今健康又快乐地生活。 「猫猫,」白铃的声音满是宽慰,「妳回来啦。」 情绪涌上喉头,猫猫向前一步,一步,再一步, 直到额头轻靠在她的胸口。 白铃微微一愣,随即搂紧她。 「欢迎回来。」她在她发间低语,「妳还好吗?」 猫猫想到田里新收的米、指尖染红的梅、 想到一个笑容,值血、值金,也值希望。 她紧紧回抱。 「比好还好。」 「猫猫?」 「我真的没事,保证。」 白铃轻轻摇晃她,像安抚孩子一样。 「今晚留下来陪我吧?我不让妳工作。」 猫猫抬头,平静而带着一丝归属感:「我不想妨碍妳。」 「妳从不妨碍我。」白铃笑着说,「我们可以藏起来。」 「那妳会少赚不少钱。」 白铃只回她一个调皮的眨眼与额上的吻:「我心爱的猫猫终于回家了。其他人都得排队等。」 猫猫失笑,乖乖随她穿过长廊,走进那间熟悉的房—— 干净的床单、淡淡的烟草香、胭脂粉的甜气。 白铃泡茶、拿饼,她则蜷在床边,藏起一路的疲惫。 「冬天一结束,宫里就在找妳。」白铃说着,优雅地坐下。 「我可不信李白会特地来找我。」 白铃轻笑:「妳这趟去了多远?」 「过了海。没能买纪念品,但——」 「我不稀罕那些。妳能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猫猫的神情柔和下来:「我也想妳了。」 白铃注视她,眼里既喜又忧:「妳变了。要告诉我原因吗?」 「我……不太会说。」 白铃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 她的眼神沉静又透彻,猫猫努力让自己学着像子翠那样,把心摊开。 那种坦率几乎让她头晕。 「不会是——爱吧?」 猫猫的肩膀微微垮下。 白铃怔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容里有年岁、有爱、有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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