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捧在掌心裏的字已经出现重影。 医生的手合时宜着落过来,指在签名栏上,“核对完以后家属签名在这裏。” 被这声提示唤回神,云九纾不敢再犹豫,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求您了医生,”把纸笔递回去时,她的手一直在抖:“求您一定要治好她,她不能就这样丢下我。” “她不能。” 此刻云九纾手裏捧着的不再是一张薄薄的纸。 而是爱人的命。 “家属也不要太着急了,我们一定会尽力的。”拿到签名后的医生没再多浪费时间,转头就进去了。 眼前门再次关上,喧闹大厅安静下去。 那还保持着签字姿势的手慢慢合十,不停发着抖。 直到刚才看见病人那栏写着宜程颂的名字那一刻,云九纾才对眼前这场抢救有了实感。 骤停,出血,休克... 每一给字都在告诉云九纾,躺在裏面的人伤得有多重。 曾在审讯室外的诅咒一语成谶,曾经被丢弃时那日日夜夜的诅咒成了真。 现在宜程颂真的要死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呢。 反而她的心脏疼得厉害,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稀薄起来。 “云老板!” 突然失去意识的人像根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着栽倒下去。 眼疾手快的卢梭猛然伸手,将踉跄摔下去的人扶到长椅上:“现在手术还在进行中,小宜子一定会没事的,一定的。” 她边安抚,边用手掐着云九纾的人中部位。 那双已经涣散的狐貍眼不再聚焦,惨白脸色宛若破碎残瓷,一时间进的气比出来的还要少。 “是不是因为我?”已经彻底恍惚的云九纾陷入深深的自责,她颤着手扯住卢梭的袖子,不停喃喃道:“是不是因为我诅咒了她,所以她要再次丢下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和她总是在分别.....”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攥紧衣摆的那只手慢慢着松懈,滑落。 “云老板!” 卢梭死死掐着人中,一边嘴不停:“你不是要听小宜子小时候的故事吗?我还跟你说,我们小宜子命格不是一般的硬。” 宜程颂有个迂腐到骨子裏的家庭。 她和胞弟出生时间只差一分钟,被赋予的期望却大不同,母父从小就将儿子视为传宗接代的独苗,对女儿则是好好念书等待家人即可。 所以从小宜程颂就叛道离经,母亲希望她文静,她偏偏要爬树,母亲希望她乖巧,她隔三差五就去找茬约那些爱欺负人的小男孩打架,母亲希望她能安安静静待在家裏看书,她经常看完书就去隔壁卢梭家跟着卢姐姐学打拳。 打会走起,她就是大院裏有名的刺头,身后收了十几个还在换乳牙的‘女兵’跟随。 看着一周穿坏三条裤子的女儿,宜母干脆不再给她买裤子,衣柜裏的衣服全部换成裙子。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样更方便了宜程颂。 她要爬树时将裙子往安全裤裏一塞,呼哧呼哧爬得更快,跟那帮小男的打架时,裙子掀起的弧度砸下去,反而成了软兵器。 越是压迫,宜程颂就越是叛逆,为此她没少挨打。 但往往都只有宜家母父责骂和挥舞鸡毛掸子的声音。 因为不管被打成什么样,宜程颂都一声不吭。 即使最严重的那一次,宜程颂被吊在大院的树上打,打到浑身青痕也只是说:“打吧,打死我,大家都轻松,否则我一定会逃跑的,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但可笑的是,那次挨揍仅仅是因为宜程颂带着弟弟出门玩,弟弟不小心撞到了头,姐姐却遭到了灭顶之灾。 那一天,整个大院裏都回荡着宜家的声音,宜程君求饶的哭声,宜家母父轮流挥舞的鸡毛掸子声。 那被打到奄奄一息的宜程颂直到昏过去,也没有半句求饶。 当晚她就发起了高烧,体温直逼四十度,死活降不下去,CT拍出来整个肺都白了。 那一天,医生也下过病危。 抢救到第二天凌晨,所有人都没抱希望时,她自己又挺过来了。 高烧烧得神志不清,迷迷糊糊着不停唱国歌,就这样在医院裏住了一个月,又生龙活虎出了院。 自那起,宜家母父再也不管这个女儿了。 小学就送去念寄宿学校,一路中考高考,宜程颂靠着自己的优秀成绩学费生活费全免,考上了军校。 “你知道唯一能让小宜子安静下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一直说话还是掐人中掐得及时,卢梭看着怀中人眼神渐渐清明,轻声问:“是什么吗?” 从大悲的冲击裏渐渐缓过来,云九纾轻轻摇头,眼尾滚落泪一滴。 “升国旗,”卢梭轻拍抚着她的背脊,柔声道:“每次奏国歌,升国旗的时候,就是小宜子最专注的时刻,她的歌声唱得比任何人都响亮,敬礼的手势比任何人都标准,她常说自己长大要参军,报效祖国。” “她是最重诺的人,只要是她说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不论是从小立誓远离家庭,还是要长大报效祖国。 小小的宜程颂靠着自己一步一步,全部都实现了。 “所以,”云九纾闭上眼,泪水断了线似的落:“她之所以会远调边境,就是为了帮我妈妈翻案吗?” 曾经白纸黑字写下的诺言。 在巨大的误会裏,被悄悄的实现了。 “是也不是,”卢梭嘆了口气:“云老板,你别太责怪自己,其实我觉得,是你给了她反抗的勇气。” 早早与原生家庭割席的宜程颂一路走来都是靠自己。 按她自己的计划就是参加特种部队,以血肉之躯铸成铜墙铁壁,守卫家国。 可变故总是来得比计划快。 从念大学开始,宜程颂就频繁会接到一些任务,任务不重,可却帮助她累积了不少经验。 在又一次圆满完成任务后,她见到了在背后帮她的人—— 江家家主,江钟国。 他的出现是以伯乐与千裏马的剧本,才大学的宜程颂能力早已经远超同龄人,而一次次派给她的任务则是更加丰富阅历。 宜程颂大学毕业后,江家就抛来橄榄枝。 为这知遇之恩,宜程颂义无反顾地去了江钟国妹妹江钟青的手下,开始帮她执行秘密任务。 但命运的馈赠总是暗藏代价。 包裹着蜜糖的毒药在时间流逝中一点点露出显露。 “我不知道你和小宜子之间的恩怨,”卢梭嘆了口气:“但是四年前,小宜子从春城回来,不是自愿的。” 不是自愿的? 已经缓过来的云九纾坐直身体,紧紧盯着卢梭:“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卢梭抿着唇,沉沉点头:“宜家,就剩下小宜子一个人了。” 丧礼的通知来得突然,宜程颂从春城急忙赶回后并不能直接回家,审讯流程拖延了一个月,等出去时,江钟国已经替她料理完一切。 对原生家庭本就没有感情的宜程颂回来尽到了自己最后的孝道。 她在丧礼结束后跟江钟国说,想休假去一趟春城,她还有事情没做。 在江家手下工作多年,宜程颂的功绩无数,可始终不见迁升的消息,就连休假的次数也少得可怜。 原本江钟国都答应了,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变了卦。 当晚宜程颂出发京城,去救一个失踪的女孩。 也就是那一案,宜程颂被陷害失职,调任文书第二天就下来了。 她识破了江家人的嘴脸,可为时已晚。 被调离京城,去往边境,一去三年。 “等等,”云九纾艰难地吞咽了下,她问:“你是说,宜程颂在处理完丧礼后,想要休假过?” 卢梭点点头,指着那一箱子家书道:“我不知道你看了多少,但是我赌小宜子不会告诉你这些,那些信裏都只有实现了的事情。” “为什么?”云九纾皱起眉,语气裏满是不解。 家书她只看了一封,的确如卢梭所言,字裏行间都是轻松,对初次调任的事情只字不提。 “因为小宜子就是这样的性格,”卢梭苦苦一笑:“她没做成功的事情是绝不会说出去邀功的,哪怕当时她离开是被迫,哪怕她拼尽全力争取想再去见你一面,可是没实现的事情,她就不会说。” 被卢梭的话弄得心乱如麻。 刚刚那封病危通知书带来的恐惧在此刻全都变成了疑惑。 那沉重的家书盒子,云九纾现在有些迫切地想再多看几封。 她想知道,宜程颂到底在背后扛了多少事,到底独自咽了多少苦下去。 “还有你妹妹的事情,”卢梭轻嘆了口气:“虽然我不知道小宜子的具体任务,可是她抓的三水头目,就是你妹妹云潇,而且估计在很早之前小宜子就发现了,至于为什么会在你面前枪毙,更多的细节我不清楚。” 云潇。 这个名字出现后云九纾的脸色立马变得惨白,大脑裏电光火石一剎那,她惊呼出声。 “我明白了。” “故意的,”云九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她胃裏一阵翻涌,忍不住想吐:“故意的,都是故意的。” 之前云九纾想不通。 为什么云潇会选择在那个仓库裏结束生命,为什么非得是在那一晚,还有那乐队裏的人又为什么会出现。 可在这个瞬间裏,云九纾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抬手死死攥住卢梭的手,脸色惨白:“你刚刚说的江家,是在我妈妈案件裏落网的江严的江吗?” “对,”卢梭茫然地点点头:“怎么了?” 对上了。 一切都对上了。 云潇选择的根本不是仓库,而是宜程颂。 她一早就知道了宜程颂的身份,可是她却并没有告诉云九纾。 之所以会要给母亲扫墓,也是故意的,她故意把自己暴露在宜程颂和时与的视野裏。 引导自己去仓库的真实目的也并不是什么想让自己看着她的死。 而是让她亲眼看着宜程颂开枪。 她太了解她了。 云潇知道以她的性格,就算是宜程颂会解释,那亲眼所见的瞬间,以及那声枪响,怎么也洗不掉。 她的死亡是场离心计。 算计了宜程颂,也算计了云九纾。 可是云九纾被强刺激到失去理智,宜程颂也没有选择解释。 她们之间横着的那人命,其实是个莫须有的。 误会。 看着云九纾惨白的脸色,卢梭有些担心:“云老板,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小宜子这裏我安排人看着。” “不!” 斩钉截铁的拒绝,云九纾猛然睁开了眼睛:“谢谢你,卢小姐,今晚让我守夜吧。”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5 首页 上一页 185 186 187 188 189 19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