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起云回到沙发,撑着下颚,像是观摩艺术品一般注视着她。面对二十岁出头却圆滑世故的孩子,心中尚且欣慰却不免担忧。 洛木内心停顿了几秒,原本的计划重新被打破。本想靠着林起云之手推断出公司所提供的创单总额,而此刻所有准备提前打乱,倒是洛木没有想到的。 洛木抬眼凝望她,面前这个女人不失端严之态,指尖微微敲在玻璃桌面,每一下都让洛木心跳悬起。 林起云轻易将她的心思猜得见底。 “可是洛木,你真不念旧情。” 林起云戏谑道,起身走到她的身后。修长的手缓缓滑过洛木的面颊,温柔却瘆人:“好歹你也应该尊重你父亲的意愿。” 洛木听得刺耳,父亲的意愿中从没出现过她的身影。 至始至终都是没有血缘的养子。 被偷了人生的人,被捂住了嘴。 她所布的局,不过是想让父亲觉得,她才不是无用之材。 恍惚间,林起云的目光停留在洛木脖颈上微淤的吻痕,淤青明显,任由是谁看了都会多想。 “爬得越高呢,摔得越狠。”许久,林起云才吐出这句话,并用指腹按在了她的吻痕上。 洛木才察觉到昨日晏清竹的小心机,快速手挡住脖颈上的痕迹。 她当然听出来林起云的弦外之音,是让她不要太贪心。 人的本质是贪心,那就该接受贪心所带来的惩罚。 洛木下颚微抬,语气谦和,却不容质疑。冷静内敛的瞳孔中没有半点胆怯,锋芒深藏。 “起云姐,人若分不清极度的爱恨,才是最折磨。”洛木喃喃道。 目光落在窗外楚江万丈高楼,这曾经是她曾经最挂念的地方,但此刻,快要将一切可能性推翻。 “恨也不彻底,爱也不彻底,最容易痛苦。” 洛木太明白了。 但凡一丝迟钝,便会多一丝犹豫。 洛木不愿。 楚江的夏末比凌阳更灼热,洛木收到负责老师的短信,将交换行程定上日期。此刻等待在国内的时间,真的过一日少一日。 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消息。 Q:木子姐,我好无聊。 Lomo:我给你点两个女模。 洛木回到南茗,不论何时,她都应该回来。即使父亲待她不好,但小妈处处为她操心,让她尝到一丝被爱的甜头。至少让她虚妄认为,总有人在等她回家。 站在曾经的家门口,习惯性输入指纹。霎时指纹锁多次冒出红灯,直到指纹锁响起:“无指纹输入记录,解锁失败。” 洛木蹙眉,指纹被删了?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面容顿时失去血色,甚至呼吸不敢起伏。 怎么可能? 怎么就直接将她拒之门外? 到底谁才是门外客?到底谁才是多余的那个? 洛木鼻尖酸楚,极力控制情绪下却仍然伴随嗡嗡的耳鸣。 犹如幼时,还未比门栓高的她用劲全力敲打家门。 那时候家门已锁,她并不知道为何门外聚集多人,为什么拆迁队将目光落在最落魄的砖头房。她哭喊着,布满血丝的眼中淌泪,没有人回应她。 “妈……妈,妈妈!” 那时候的洛木,记忆中没有过称为“妈妈”的人。洛木从未见过那女人的容貌,从未听闻那女人的声音。可在极苦极悲中,她本能地大声反复哭喊着“妈妈”一词。 毫无倚靠,唯有心存一丝妄念而苟活。 周围的村民低声交耳,戏说这傻姑娘的母亲是个疯女人,早就在女儿还未周岁时结束生命。又犹如垂怜草木般摇头感慨面前的孩子,话语的最终,依旧落得一句: “这孩子命苦。” 洛木将指甲渗入手臂皮肉,疼痛尚且能够让她保持清醒,不再回忆起曾经不堪。额前的秀发裹挟涔涔冷汗,遮盖住她双眸的惨淡,一手顺势用劲捶向门。 若是真没有开,她从今往后,就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洛木怔了怔,那她能去哪。 霎时门闸解锁,洛木瞬间抬眼,熟悉的身影低头凝视着她。 两年未见,曾经举手投足般默契的季榕树此刻并未惊喜,反而瞳孔失神,眉头紧蹙,手臂青筋暴起,一把抓住洛木,压着声质疑道: “你回来干什么?” 空气顿时被割裂得淡薄、脱离,凝聚成一股孤怨凄寂的哀鸣。 犹如她的出现,本就是错误。 洛木瞬间竟无语凝咽,极力控制指尖的颤动。她抓着季榕树的衣领,哽咽得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明明过了这么久,她自认为不再被记忆所操控,她自认为生命不再为此起波澜。 洛木无力地抛开手,缓缓向退了几步。她的声音仿佛变得空虚,没有细微的变化,没有腔调:“我不该回来……吗?”
第 60 章 被偷了人生的人,被剥夺了语言的权利。 季榕树捂住洛木的嘴,焦灼往室内打探。随后在她的耳边哑声提醒,目光压抑一道无名火:“爸在家,你若不想扯什么矛盾,就别出声。” 洛木瞳孔颤动,本能用指甲掐着他的手背。恍惚间才想起当年隐瞒着父亲,毫无犹豫报了凌阳的大学,至始至终,家中人也只有季榕树知道。 她太明白父亲的脾性,若是得知她的志愿要出省,定不会让她如意。于是洛木选择先斩后奏,可录取通知书摆在台面,却让她百口莫辩。 “翅膀硬了,怕不是我管不了你?!” “你若出去,就别想回来了!” 从那天起,父亲似发疯般向她要那录取通知书,放言撕了烧了。后来父亲直接将她的房间所有材料都翻了个遍,抽屉被掀起,书本被撕得破碎,纸屑遍地,唯独没有找到那张录取通知书。 季榕树慵懒地躺在沙发上打着游戏,不禁目光轻瞟那个情绪失控的男人。 随后不自主“哼哧”笑了一声。 年少时在父亲的监控下,洛木与季榕树逢场作戏的假意敌对,在此刻成了契机。 父亲从未将狰狞的视线注视在这位养子上,从未怀疑过他。 而那张凌阳外国语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如此安稳,如此平静,放在与洛木这样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房中隐蔽的保险箱内。 季榕树那时候总安慰她:“让它暂且先藏一会儿。总有一天,你能带着它去你想去的地方。” “那些书被毁了,你难过吗?” “没事。”洛木摇了摇头,用指节抹去眼尾的泪,脸上胀红是父亲留下的耳光:“是楚江容不下我了吗?” 季榕树沉默许久,缓缓点头,不忍拆穿残酷的现实:“是。” 此刻两年时间说来惘然,曾经熟络的姐弟在此间变得陌生,目光的底色都是彼此看不清的狠绝。交流变得格外疏离,甚至稍微撕扯,都混有剧烈的疼痛。 季榕树松了手,脖颈上的青筋明显。随后回身与室内的保姆低声几句,而洛木呆愣处在原地,鼻尖酸楚。 保姆将精致的小礼盒递给季榕树,而他从中取出一张崭新的银行卡,递在洛木的面前,喃喃道:“密码是你小妈手机号后六位。” “这些是她留给你的,她没工作,你省着点花。”季榕树目光复杂,犹如暖光直射的阳台上却布满一层厚重的、陈旧的、又朦胧的尘灰。 来自家人的,难以言喻又不忍开口的苦楚。 洛木颤微接过银行卡,背后的一串小字刺得她心脏揪疼。 [阿木。] 所有人都在成长,都在承担着属于各自的痛苦。 不仅只有她在被折磨。 季榕树总觉得说错了,又快速改口:“算了,要是没钱,你发消息和我说,我转给你。” “我和妈是你的后背,但现在你不应该回来。” 你若此刻回来,之后便再也出不去了。 洛木呼吸凝滞,将递银行卡的手撰得更紧。 她垂下头,额前微卷的秀发正好遮住她面容的不堪。气若游丝,颤微的嘴角早已发不出声,大脑的保护机制在嗡嗡的耳鸣中令她难落一滴泪。 季榕树皱着眉,双眸却泛着幽深的平静,再也不像曾经般安慰面前脆弱的人。 他们彼此太过于清楚,生活注定不会像童话一样美满。 “你不要回来了,”他字字慎重,却响亮敲击每处神经:“姐姐。” 洛木惊愣,目光偏离,瞥向一旁的墙壁。墙面标记着从小到大他们的身高记录,墙壁上的时间节点痕迹早已褪色。 只记得初中时期,父亲总惦记这个养子的身高管理,带着他寻了楚江的名医,也开了很多叫不上名的草药和营养类嚼片。 那时候季榕树第一次嫌弃中药苦涩难以下咽,洛木呆愣盯着他吃完。 可孩子终究不知偏心是何意。洛木声音轻缓,只是简单向他埋怨一句:“父亲总不记得我。” 于是季榕树每次开营养罐,都会多留出几颗牛初乳与蔓越莓味的维生素片。顺其自然递给姐姐,然后注视她下咽的同时,不禁会调侃道:“你不觉得那牛初乳很难吃吗?” 那时候十几岁的洛木知道父亲为这个养子身上砸了不少钱,却从来没有想过她。洛木缓缓回味牛初乳嚼片的味道,不急不慢道:“有点。” 究竟是嚼片酸涩,还是她自己酸涩,早就说不清了。 季榕树憋笑:“那这个苦,你可要和我一起受着。” 因为至始至终,彼此都是一家人。 季榕树太明白,这几年洛木在不甘什么。 他也不傻,他看得懂。 他也愧疚。 身为家人,定是不能让任何阻碍成为洛木飞不高的缘由。 霎时,一阵电话铃响,手机屏幕亮起联系人是那熟悉的三个字。洛木快速按下熄屏键,而在短暂的几秒间,一旁的季榕树都看在眼里。 “不接吗?”季榕树声线慵懒,他自然没有想到洛木还和晏清竹联系。 洛木眨了眨眼,双眸爬满红丝。 她将手机放到身后,长期的哽咽让声线变得麻木。她清了清嗓,略带些嘶哑:“你好好照顾小妈,然后告诉她,” 洛木顿了顿。 若是可以,她也想连同生命一起吐言。 “告诉她我来过,我很想她。” 季榕树坦然点点头:“好。” “那我走了。”洛木回身,沉默许久:“不回来了。” 季榕树并没有回应,安静注视着,直到洛木的身影再也不见。 “阿木回来了?!” 屋内瘦弱的女人披着单薄的衬衣,拖鞋掉落,赤脚踩在光滑的地板。瞳孔震颤,紧紧抓着季榕树的手腕,极力嘶吼道:“阿木是不是回来了?!” 季榕树咬着下唇,克制住的情愫不流露一丝一毫。他的双眸坚定,毫无犹豫地矢口否认道:“不是,有人敲错门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6 首页 上一页 60 61 62 63 64 65 下一页 尾页
|